第二十五章 上山

作者:凌筱梦 更新时间:2026/4/1 7:15:22 字数:3641

柳三娘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天刚亮,赵大锤就站在山门口了。左手握着“斩铁”,右手的空袖子扎在腰带里,站得笔直。旁边几个左手组的组员也来了,都是断臂的伤员,站成一排,空袖子在晨风里齐齐地飘。

“你们站这儿干嘛?”我走过去。

赵大锤咧嘴笑。“夫人,俺们来迎客。柳三娘要来,得让她们看看,归一家的伤员不是废人。”

我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没忍心赶他走。“行。站直了。”

“哎!”

辰时三刻,山道上出现了一行人。

柳三娘走在最前面,还是那身深蓝色的粗布衣裳,腰里系着宽皮带。今天没背盐袋,走路更快了,步子大得像男人。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带着兵器,眼神警惕地四处打量。走到山门口,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块写着“归一家”的匾额。

“欢迎光临”那块已经换了。白眉长老找人做了块新的,黑漆金字,端端正正。

“这名字谁起的?”她问。

“我起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目光越过我,落在赵大锤他们身上。五个断臂的伤员站成一排,左手握着刀,空袖子在风里飘。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回到赵大锤脸上。

“你的胳膊怎么没的?”

赵大锤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第一个问题问这个。“打东厂的时候,被砍的。”

“疼吗?”

“疼。”他顿了顿,“但值了。俺杀了三个。”

柳三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抬脚往里走,身后的人跟上来。经过赵大锤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看他手里的“斩铁”。

“好刀。”

赵大锤咧嘴笑。“八百两呢。”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继续往前走了。

我带着她在山里转。

先看演武场。赵大锤的左手组正在练刀,五个人站成一排,左手握刀,对着木桩一刀一刀地劈。动作不算快,但很稳,每一刀都劈在同一道裂缝上。木桩已经裂了大半,下一刀就能劈开。

“这是你的伤员?”柳三娘问。

“对。都是断了胳膊的。”

“练了多久?”

“不到半个月。”

她没说话,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赵大锤劈开木桩的时候,旁边几个组员小声欢呼,他回头瞪了一眼,他们立刻闭嘴。柳三娘嘴角又动了一下。

“那个领头的,叫什么?”

“赵大锤。”

“他以前干什么的?”

“铁匠。”

她点了点头。“铁匠的手,稳。”

然后去看伤员养伤的地方。白眉长老把几个院子重新收拾了,干净整齐,被褥都是新洗的。几个伤得比较重的弟子躺在炕上,看到有人来,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柳三娘按住一个要起身的年轻弟子,“躺着。”

那弟子脸红了。“俺……俺没事。”

“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她看了看他缠着绷带的腿,没戳穿他。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他枕边。“落雁谷的药酒,跌打损伤好用。每天擦一次,好的快。”

那弟子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收,看向我。我点了点头,他赶紧道谢。柳三娘已经转身走了。

再看库房。白眉长老把兵器归置得整整齐齐,刀归刀,剑归剑,磨刀石排成一排。墙上贴着告示,写着谁领了什么、什么时候领的、什么时候该还。柳三娘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很久。

“你们以前是魔教?”她突然问。

“是。”

“魔教也管这么细?”

白眉长老在旁边解释:“以前不管。夫人来了之后定的规矩。”

柳三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最后看议事厅。

白眉长老提前收拾过了,桌子擦得能照见人,椅子摆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北境的地图,是陆乘风找人画的,山川河流、城镇关隘,标得清清楚楚。柳三娘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很久,目光从青石镇移到落雁谷,又从落雁谷移到天阙山,最后落在北境的边界线上。

“你们要跟朝廷打,就靠这一座山?”

“不止。”我走到地图前面,指着落雁谷,“还有你。”

她转头看我。“你就这么确定我会帮你?”

“不确定。但你来看了,说明你想帮。”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你这个人,说话不拐弯。”

“不会拐弯。”

她哼了一声,没接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演武场上,赵大锤他们还在练刀。左手组劈完了,换了另一组,是断腿的那个弟子带的。他拄着拐杖站在旁边喊号子,中气十足,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我丈夫死了六年了。”她突然说。

我站在原地,没接话。

“六年,我没跟任何人结盟。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信。”她转过身,看着我,“你们归一家,以前是魔教。杀人放火的事,没少干。”

“是。”我没否认。

“改名了,规矩也改了,伤员也养得好好的。但外面的人信吗?朝廷信吗?”

“不信。”

“那你凭什么让我信?”

我看着她。“不是让你信归一家。是让你信我。”

她愣了一下。

“归一家以前是魔教,杀了人、放了火,这是事实。改个名、定个规矩,改变不了过去。但以后的事,可以选。”我顿了顿,“你丈夫死了六年,你一个人扛着落雁谷三百多号人。你信过谁?信过朝廷?信过官府?信过那些说帮你翻案的人?”

她不说话了。

“你不信他们,是因为他们不值得信。我不是让你信归一家,是让你信我。我说帮你查你丈夫的案子,就一定会查。我说等归一家站稳了帮你翻案,就一定会翻。我说到做到。”

她看着我,目光很硬。“你说到做到,凭什么?”

“凭我是沈惊鸿。”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窗外,赵大锤的喊声传进来:“再来!手腕放低!对!就这样!”然后是木桩断裂的声音,还有几个组员的笑声。

柳三娘突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也弯了。

“你这个人,真狂。”

“习惯了。”

她摇了摇头,从窗边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说说你的计划。”

我把地图从墙上取下来,铺在桌上。

“朝廷要打归一家,是因为归一家不听话。不听话的就得灭,不然别的门派有样学样,北境就乱了。靖王带了十万大军,走官道,从南往北。粮草从京城运,走水路到临江城,再转陆路。”

我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北境的地形,你比我熟。山多,路窄,大军展不开。他们只能走官道,官道有几段贴着山壁,上面是悬崖,下面是深沟。只要在悬崖上埋伏,滚木礌石下去,他们的队伍就断了。”

柳三娘看着地图,点了点头。“断粮道。”

“对。断粮道,他们就得退。退了,就是归一家赢了。赢了,朝廷就得坐下来谈。”

“谈什么?”

“谈北境谁说了算。”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你想让归一家说了算?”

“不是归一家说了算。是北境说了算。朝廷管不了北境,归一家替他们管。北境不乱,朝廷省心。各取所需。”

她沉默了很久。手指在地图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粮道的事,我能做。落雁谷的人,打猎出身,钻山沟子是老本行。但光断粮道不够。靖王不是傻子,粮道被断一次,他就会派人护着。第二次就没那么容易了。”

“所以不能只断一次。”我指着地图上几个点,“这几段路,都是悬崖。你今天断这段,明天断那段,让他防不胜防。他的人要护粮道,就得分散兵力。分散了,就好打了。”

柳三娘看着那几个点,点了点头。“你这些,谁教你的?”

“没人教。看兵书学的。”

“你还看兵书?”

“以前闯江湖的时候,闲着没事看了一些。”

她哼了一声。“江湖第一剑客,还看兵书。”

“打架打多了,就知道光靠剑不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赵大锤在带左手组练刀,一刀一刀地劈,每一声“杀”都闷闷的,但很亮。旁边断腿的那个弟子坐在石头上喊号子,眼睛受伤的那个弟子蹲在墙角听声。

“我回去想想。”她说。

“好。”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那个赵大锤,刀练得不错。”

“嗯。”

“但他那把刀,八百两,拿来劈木桩,糟蹋了。”

我笑了。“他以前是铁匠,劈木头劈惯了。”

“铁匠的手,不是这么用的。”她想了想,“落雁谷有一块铁,天外陨铁,在我那儿放了几年了。没人能打。你要是能找到人打,给赵大锤换把刀。那把‘斩铁’还给库房,给有功的人用。”

我愣了一下。“天外陨铁?”

“嗯。我丈夫留下的。他一直想打成刀,没来得及。”她顿了顿,“放着也是放着。你们要是能用上,就用。”

我看着她,想说谢谢,又觉得说了她也不会领情。“好。”

她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大,走得很快。身后的人跟上来,背弓的那个回头冲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

晚上,我和东方无敌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张二狗蹲在旁边,今天没摆石子,也没开会,就安安静静地蹲着。

“柳三娘走了?”东方无敌问。

“走了。她说回去想想。”

“你觉得她会答应吗?”

我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她看了赵大锤的刀。”我顿了顿,“她看到赵大锤用八百两的刀劈木桩,心疼了。”

东方无敌愣了一下。“心疼刀?”

“不是。是心疼人。”我靠在他肩上,“她嘴上不说,但心里知道,归一家的人,跟她的人一样,都是没地方去的。她在落雁谷待了六年,护着三百多号人。她懂那种感觉。”

东方无敌没说话,只是握住我的手。

远处,演武场上还传来练刀的声音。赵大锤在带左手组加练,一刀一刀地劈。今天劈得特别狠,每一声“杀”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赵大锤今天怎么了?”东方无敌问。

“柳三娘夸他的刀了。”

“就因为这个?”

“嗯。”我笑了,“他就吃这一套。”

张二狗在旁边划拉了几个字:“议长也需要夸。”

东方无敌低头看他。“你今天表现很好。”

张二狗眼睛亮了。“哪里好?”

“没乱蹦。”

张二狗愣了一下,大眼睛里满是“这也算夸”的神情。他想了想,又划拉:“那议长明天可以乱蹦吗?”

“不行。”

他叹了口气,趴下了。

我靠在东方无敌肩上,闭上眼睛。柳三娘说回去想想。但她问了我的计划,看了地图,点了头,还说要给赵大锤换刀。她心里已经答应了,只是不急着说。

等她再来的时候,就该谈条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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