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娘第二次上山，是三天后。
这次她没带那么多人，只带了背弓的那个年轻女人。两个人，两匹马，马背上驮着几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分量不轻。赵大锤又站在山门口迎接，这回左手组的人都来了，站成两排，空袖子在风里飘，一个个挺胸抬头，跟接受检阅似的。
柳三娘下马，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直接往里走。赵大锤在她身后喊了一声“柳谷主好”，声音洪亮，在山门上弹了个来回。柳三娘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但我看到她肩膀动了一下——大概是笑了。
我跟她在议事厅坐下。东方无敌坐在旁边，白眉长老站在门口候着，张二狗蹲在桌上——他说今天是重要会议，议长必须列席。柳三娘看了一眼张二狗，又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
她让背弓的把包袱放在桌上，一个一个解开。
第一个包袱里是几块皮子，上好的牛皮，硝得柔软光亮，摸上去滑溜溜的，闻着有股淡淡的草木香。“北境山上猎的牛，皮子比山下的厚实。你们做皮甲用得着。”白眉长老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好皮子好皮子”，眼睛都亮了。
第二个包袱里是一包药材，灵芝、黄芪、党参，都是北境山上长的，品相极好，个头比山下药铺里卖的大了一倍不止。“落雁谷的人采的。你们伤员多，用得着。”白眉长老又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宝贝。
第三个包袱最沉，解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是一块铁。比拳头大两圈，黑沉沉的，表面粗糙，像烧焦的树皮，但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在日光下看久了，那光好像在铁里面流动。白眉长老凑近了看，倒吸一口凉气。
“天外陨铁。”柳三娘说，“我丈夫留下的。他说这块铁打成刀，比什么传家宝都强。”她转头看向门口。
赵大锤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偷看，左手攥着“斩铁”的刀柄，指节都发白了。看到柳三娘看他，他缩了缩脖子想跑，又舍不得，钉在原地不动了。
“进来。”柳三娘说。
赵大锤蹭进来，站得笔直，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块铁。
“你那把‘斩铁’还给库房吧。”柳三娘说，“这块铁，找好铁匠打一把新的。”
赵大锤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给……给俺的？”
“给你。你那把刀太轻了，配不上你的手。”
赵大锤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站在那儿，左手攥着“斩铁”，右手空袖子在风里飘，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俺……俺……”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别哭。”柳三娘面无表情，“铁匠的儿子，不能哭。”
赵大锤把眼泪憋回去了，用力点了点头。鼻头红红的，但嘴角翘得老高。他退后一步，给柳三娘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了。跑到门口又回来，把“斩铁”解下来，双手捧着放在桌上。“俺……俺先还库房。等新刀打好了，俺再来拿。”
白眉长老说：“不急，你先用着。”
赵大锤摇头。“不了。俺等着。等新刀。”他又鞠了一躬，跑了。这回真跑了，脚步声咚咚咚的，越来越远。
白眉长老小心翼翼地把陨铁包好，收起来了。一边收一边念叨：“赵铁嘴不一定能打这块铁。天外陨铁，硬得很，普通炉子烧不化。得找大师傅，得用好炭，得好手艺……”他念叨着出去了，大概是去找赵铁嘴商量。
柳三娘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你们归一家，人不错。”
柳三娘坐下来，看着我和东方无敌。张二狗在桌上蹲得更直了，大眼睛盯着她，像在说“议长也在”。
“说正事吧。”
我让白眉长老把地图挂上，指着落雁谷的位置。“上次说的，断粮道。你的人能出多少？”
柳三娘想了想。“三百一十七个。能拉弓的一百二十个，能近身肉搏的八十个，剩下的可以搬石头、运粮草、传消息。落雁谷的人，打猎出身，钻山沟子是老本行。断粮道的事，不用教。”
“我不要你三百一十七个都上。”我说，“落雁谷也要人守。你出一百五十个，专门负责断粮道。分成三队，轮着来。一队出去，一队准备，一队休息。粮道断了，靖王就得分兵。他分兵，就好打了。”
柳三娘看着地图，手指在上面划了几条线。“你说的这几段路，我都走过。悬崖、深沟，确实是设伏的好地方。但靖王不是傻子。粮道被断一次，他就会派人护着。第二次就没那么容易了。”
“所以不能只断一次。”我指着地图上那几个点，“你今天断这段，明天断那段，让他防不胜防。他的人要护粮道，就得分散兵力。分散了，就好打了。”
柳三娘看着那几个点，点了点头。“可以。但我有要求。”
“说。”
“第一，我的人不白干。归一家打赢了，北境的边贸生意，落雁谷要分一份。不是白要。我的人护着商路，归一家的人做生意。出力多少，分利多少。”
“可以。”我说，“但不是归一家说了算。做生意的事，得找懂行的人来管。我有个朋友，在朝廷当差，认识江南的商人。等打赢了，我让他牵线。到时候落雁谷、归一家、商人，三家坐下来谈。规矩定清楚，谁也别坑谁。”
柳三娘看着我，目光很硬。“你倒是精。”
“不会拐弯。”
她哼了一声。“第二，我丈夫的案子，你说过要查。姓方的，得死。”
“查。一定查。”我顿了顿，“但杀不杀，等查清楚了再说。万一他是冤枉的，杀错了，你丈夫的冤屈就真没人管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张二狗在桌上紧张得爪子都抓紧了桌布，大气都不敢出。
“你信他是冤枉的？”
“我信你。”
她别过头去，看着窗外。演武场上，赵大锤在带左手组练刀。没了“斩铁”，他换了把普通刀，劈得还是那么狠，每一声“杀”都闷闷的，但很亮。旁边断腿的弟子坐在石头上给他喊号子，眼睛受伤的弟子蹲在墙角听声。
“第三。”她的声音低下来，不像之前那么硬了，“我丈夫的坟，在落雁谷北边的山坡上。六年了，我一直没回去看过。不是不想，是不敢。每次走到那个山坡下面，腿就软了。”
她停了一下。
“等打完这一仗，你陪我去上坟。”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是我？”
她没回答，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一口喝干了。“因为你是第一个跟我说‘我信你’的人。不是信落雁谷有用，不是信我的人能打，是信我。”她放下茶碗，“就这些。没别的了。”
张二狗在旁边悄悄划拉了几个字：“议长也信你。”但没敢给人看，自己看了一眼，用爪子抹掉了。
我看向东方无敌。他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这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柳三娘面前。
“归一家不会让你失望的。”
柳三娘看着他。“你是教主？”
“是。”
“你夫人比我强。”她说的很直接，“但你也不差。至少你肯让她说话。”
东方无敌耳朵红了一下。“她是我夫人，不是我的手下。”
柳三娘嘴角翘了一下。“行。有这句话就够了。”
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粮道的事，什么时候开始？”
“等靖王的大军到了北境，我会让人给你送信。”
“好。”她大步往外走。背弓的那个年轻女人跟上去，走到门口回头冲我笑了笑，小声说了句“沈姑娘，三娘好久没笑这么多了”，然后赶紧跟上去了。
我站在门口送她。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着山门。赵大锤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的，站在山门口，左手攥着“斩铁”——他又拿回来了，大概是白眉长老让他先用着。右手的空袖子在风里飘，站得笔直。
柳三娘看着他。“刀还回去了？”
赵大锤挠头。“白眉长老说先让俺用着，等新刀打好了再还。”
“那就好好用。”
“哎！”
她勒转马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赵大锤。“你叫什么名字？”
“赵大锤！”
“赵大锤。”她念了一遍，“记住了。”
两匹马跑远了。山道上扬起一阵尘土，赵大锤站在尘土里，左手握着“斩铁”，右手空袖子在风里飘，站了很久。旁边左手组的组员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组长，柳谷主跟你说什么了？”“她记住你名字了？”“天外陨铁打的刀，得多厉害啊？”
赵大锤没理他们，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仰头喊了一声“啊——”，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
白眉长老从库房里探出头。“喊什么喊？吓我一跳！”
赵大锤嘿嘿笑，跑着回去练刀了。
晚上，白眉长老来找我，手里拿着一封信。
“夫人，赵虎来信了。下午到的，送信的人说是加急。”
我接过来拆开。信不长，但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信封里还夹着厚厚一叠纸，是卷宗的抄件。
“沈姑娘，上回你问的事，我查了。柳三娘的丈夫，叫周铁柱，原是北境的边贸商人，做皮货和药材生意。六年前，礼部主事方文远插手北境边贸，要周铁柱让出商路。周铁柱不肯，方文远便诬陷他通敌。案子是刑部办的，卷宗我找到了，抄了一份附在后面。证据全是假的，证人也是方文远安排的。这事不难翻，只要有人肯出头。”
我翻看那叠抄件。卷宗很厚，赵虎抄得很仔细，连印章的位置都标出来了。字迹虽然潦草，但一笔一画都能看清。
信的第二段写着：“另外，你说的生意的事，我帮你问了。江南有个商人，姓钱，叫钱广源，做丝绸和茶叶生意，在江南有好几个铺子。他最近想在北境做生意，缺个靠山。你们给他靠山，他给你们银子。这个人我见过，精明，但不坏。你们可以先见见，谈不拢就算了。他半个月后会到北境来，到时候我让人带他来山上。赵虎。”
我把信递给东方无敌。他看完，点了点头。“柳三娘的事，有底了。钱老板的事，跟陆乘风找的是同一个人。”
“嗯。两件事，凑一块了。”
张二狗蹲在桌上，看着我们说话，大眼睛转来转去。他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划拉了几个字：“议长也可以做生意。”
我低头看他。“你做什么生意？”
他想了想，划拉：“卖虫子干。大厨做的，好吃。北境没有，独一份。”
东方无敌面无表情地说：“大厨的虫子干是给你吃的，不是卖的。”
张二狗愣了一下。“那议长卖什么？”
“你负责搞笑就行。”我说。
他想了想，划拉：“搞笑也能卖钱吗？”
“不能。”
他叹了口气，趴下了。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划拉：“那议长不卖东西了。议长负责花钱。”
东方无敌看着他。“你没钱。”
张二狗彻底趴下了，不动了。
远处，演武场上还传来练刀的声音。赵大锤在带左手组加练，一刀一刀地劈。今天换了新刀，他劈得更狠了，每一声“杀”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旁边的组员跟着喊，声音闷闷的，但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我靠在东方无敌肩上，闭上眼睛。柳三娘的事，定了。钱老板的事，等。朝廷的事，也等。赵虎抄来的卷宗，明天给柳三娘送去。她识字不多，得找个人念给她听。让白眉长老去，他念东西慢，但稳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