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送信

作者:凌筱梦 更新时间:2026/4/2 8:06:21 字数:4535

白眉长老去落雁谷送信那天,陆乘风非要跟着。不是去打架,是去认路。“大哥,落雁谷以后是盟友了,路都不认识,说出去丢人。”他骑在马上,一身衣裳穿得整整齐齐,还特意换了双新靴子。白眉长老在旁边撇嘴:“陆盟主,你是去送信,不是去相亲。”陆乘风瞪他一眼:“你管我。”

张二狗也想去,蹲在我肩上划拉:“议长也要去。”我把他拎下来放到地上:“你去了谁看家?”他愣住了,大眼睛里满是“议长还要看家”的困惑。东方无敌走过来,低头看着他:“你在山上,看着赵大锤,别让他又把‘斩铁’劈脱手了。”张二狗立刻挺起胸,划拉:“议长明白。”

两匹马跑远了。山道上扬起一阵尘土,张二狗蹲在门口目送他们,爪子举起来挥了挥,也不知道白眉长老和陆乘风看没看见。

白眉长老和陆乘风走了以后,我在院子里坐着,把赵虎的信又看了一遍。卷宗抄件很厚,赵虎写得很细。周铁柱的案子,从头到尾都是假的。证人假,证据假,连办案的官员都知道是假的。但没人翻,因为翻案的代价太大——方文远现在是礼部主事,背后还有人。谁翻他的案子,就是跟他背后的势力过不去。赵虎能把这些东西抄出来,担了不小的风险。

东方无敌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白眉长老走之前留给他的作业,让他把这半个月的进出算清楚。他算得认真,眉头皱着,手指在算盘上拨来拨去,偶尔在本子上记一笔。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很好看。

“看什么?”他没抬头。

“看你算账。”

他耳朵红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拨算盘。

下午,赵大锤来找我。手里捧着“斩铁”,刀柄上缠着新绳子,整整齐齐的。“夫人,俺想借白眉长老的磨刀石。”他挠挠头,“俺想把刀柄再整整。”

“库房里不是有工具吗?”

“那是大家共用的。俺想借白眉长老那块细砂石,他那块磨得光。”他顿了顿,“俺用完就还。”

我看着他手里的“斩铁”。刀身亮得能照见人影,刀刃削铁如泥,吹毛可断,劈了这么多天木头,连个印子都没有。刀柄上的绳子是新缠的,整整齐齐。还要整什么?怕是心里过意不去,想找点事做。

“白眉长老那块细砂石在东厢房柜子里,你去拿。用完了放回去。”

“哎!”他转身跑了。

过了一会儿,张二狗蹦过来,划拉了几个字:“赵大锤在磨刀柄。”我等着他往下说,他又划拉:“磨了一炷香了,还在磨。刀柄已经很光了。”我站起来,往东厢房走。张二狗跟在后面,蹦一下划拉一个字:“刀——柄——已——经——很——光——了——”

东厢房里,赵大锤蹲在地上,面前摊着细砂石,“斩铁”横在旁边,他拿着刀柄在砂石上一下一下地磨。动作很慢,很认真,每磨一下都要停下来摸摸,看看光不光。刀柄已经很光滑了,他还在磨。

“赵大锤。”

他抬头,看到我,讪讪地站起来。“夫人,俺……”

“刀柄不糙。”

他沉默了一会儿。“俺知道。俺就是想磨磨。”

“为什么?”

他低着头,手指摸着刀柄上缠的绳子。新绳子,白眉长老从库房里领的,缠得整整齐齐。“俺拿着八百两的刀,天天劈木头、劈石头,啥也没劈出来。柳谷主还给俺天外陨铁,说要给俺打新刀。俺……俺怕配不上。”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赵大锤从断胳膊那天起,就没哭过。大夫给他锯胳膊的时候,咬着木头一声没吭。今天他也没哭,但声音抖得厉害。

“你配得上。”我说。

他抬头看我。

“八百两的刀,你拿着。天外陨铁,柳三娘给你。不是因为你胳膊断了可怜你,是因为你劈了一千多刀,把刀法练成了。左手组五个人,你一个一个教,把他们教会了。赵大锤,这些都是你自己挣来的。”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用力点了点头,把细砂石收好,捧起“斩铁”站起来。“俺回去练刀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夫人,俺以后不磨刀柄了。俺练刀。”

“去吧。”

他跑远了。脚步声咚咚咚的,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张二狗蹲在我脚边,划拉:“赵大锤笑了。”

傍晚的时候,白眉长老和陆乘风回来了。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陆乘风手里还拎着一个纸包。

“大哥!”他老远就喊,“柳三娘留我们吃饭了!”

我从院子里迎出去。“吃饭?”

白眉长老笑着解释:“老奴把卷宗念给柳谷主听,念了一个多时辰。她听完没说话,坐了很久。老奴以为她要赶我们走,结果她站起来说‘吃饭’。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

陆乘风在旁边补充:“那个汤,真好喝。柳三娘亲自下厨的。看不出来,她还会做饭。”

“她说什么了吗?”

白眉长老想了想。“她说‘卷宗我收下了’。又说‘回去告诉你们夫人,我说话算话’。别的没说什么。”

我点点头。柳三娘就是这样的人。不该说的不说,该说的也不多说。但她说了“我说话算话”,就够了。

陆乘风把手里的纸包递给我。“这是柳三娘给的,说给赵大锤。”我打开,是一包肉干。切得厚厚的,风干得透透的,闻着有股野味的香。“她说,‘铁匠的儿子,多吃肉,长力气’。”

我把纸包收好。“赵大锤知道了,得哭。”

陆乘风嘿嘿笑。“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

白眉长老在旁边捋胡子。“陆盟主,你上次吃烧饼差点哭了,老奴可还记得。”

“那是辣!烧饼太辣了!”

晚上,赵大锤在演武场上练刀。左手组的人已经散了,就他一个人,对着木桩一刀一刀地劈。每一声“杀”都闷闷的,在夜风里传得很远。我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把纸包放在石头上,走了。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一声“啊——”,然后是张二狗的“呱”。大概是赵大锤看到肉干了。

第二天一早,白眉长老来敲门。“夫人,钱老板那边有信了。”

我披衣出来,接过信。信是赵虎写的,很短。“钱广源五天后到青石镇。到时候我让人带他上山。赵虎。”

我把信给东方无敌看。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白眉长老说,跟商人谈生意,得先知道他要什么。”

“你觉得他要什么?”

“靠山。”他说,“他在北境做生意,没人护着,货老被劫。归一家要是能护住他的商队,他就愿意出银子。”

“那你准备怎么谈?”

他想了想。“先听他怎么说。他急,我们就不急。他开价,我们不还价,也不答应。让他回去想两天。”

“然后呢?”

“然后等他再来的时候,再谈。”他顿了顿,“白眉长老说,这叫‘熬’。”

我忍不住笑了。“你学会‘熬’了?”

他耳朵红了一下。“学了一点。”

五天后,钱老板来了。

那天也是个晴天。赵大锤又站在山门口,左手握着“斩铁”,右手空袖子扎在腰带里。今天左手组的人没来,就他一个。他说“来的是商人,不是打仗的,人多了吓着人家”。

辰时三刻,山道上出现了一行人。前面两个骑马的,后面跟着一辆马车,车上堆着几个大箱子。走在最前面那个人,穿着绸缎长袍,圆脸,笑眯眯的,一看就是生意人。身后跟着几个伙计,挑着担子,担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在山门口下马,冲赵大锤拱了拱手。“这位兄弟,请问这里是归一家吗?”

赵大锤点头。“是。”

“在下钱广源,从江南来。赵千户介绍我来拜访贵教教主和夫人。”

赵大锤侧身让开。“请进。教主和夫人在里面等着。”

钱广源笑眯眯地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让伙计从担子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赵大锤。“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赵大锤打开,是一盒糕点。江南的样式,精致得很,上面还印着花纹。他愣了一下。“给俺的?”

“给守门的兄弟。辛苦了。”钱广源笑着走了。

赵大锤捧着那盒糕点,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议事厅里,东方无敌坐在主位上。我坐在旁边。白眉长老站在一侧,陆乘风站在另一侧——他说要“观摩学习”。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一碟瓜子。钱广源进来的时候,先看了看东方无敌,又看了看我,最后看了看张二狗。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容,拱手行礼。

“东方教主,沈夫人,久仰大名。”

东方无敌点了点头。“钱老板,坐。”

钱广源坐下。伙计把担子里的东西搬进来,一一打开。一盒丝绸,颜色鲜亮;一盒茶叶,闻着就香;还有一盒点心,跟给赵大锤那盒一样。

“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白眉长老接过去,放在一边。

东方无敌看着他,没说话。钱广源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自己先说了。“东方教主,赵千户应该跟您提过在下的事。在下在江南做点小生意,丝绸、茶叶,也跑跑药材。北境的皮货和药材,在江南好卖。但在下的商队,这几年老被劫。从江南到北境,路上不太平。”

“所以呢?”东方无敌问。

“所以在下想找个靠山。”钱广源笑眯眯的,“归一家在北境,名声大、实力强。要是有归一家护着,在下的商队就安全了。”

“你想让归一家怎么护?”

钱广源想了想。“在下的商队每个月从江南出发,走水路到临江城,再转陆路到北境。这段路,要是归一家能派人护着,在下愿意出银子。”

“多少?”

钱广源伸出三根手指。“每月三百两。”

东方无敌没说话。钱广源等了一会儿,又加了一根手指。“四百两。”

东方无敌还是没说话。钱广源的笑容有点僵了。“东方教主,这个价不低了。在下的商队,一个月也就跑一趟。”

东方无敌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头。他转回去,看着钱广源。“钱老板,你的商队被劫,不是北境的事。从临江城到北境,这段路是归一家的地盘,归一家能护。但从江南到临江城,那是别人的地盘。归一家管不了。”

钱广源愣了一下。“那……”

“归一家只护北境这段。从临江城往北,归一家保你平安。一个月三百两。至于江南那段,你自己想办法。”

钱广源想了想,点头。“行。就依教主说的。”

“不急。”东方无敌说,“你先回去想想。想好了,再来谈。”

钱广源又愣了。大概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价开好了,不签,让人回去想。他看了看东方无敌,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蹲着的张二狗。张二狗正用爪子拨瓜子,拨了一颗到钱广源面前。

钱广源低头看着那颗瓜子,又看了看张二狗。“这是……”

“议长请客。”我说。

钱广源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颗瓜子,嗑了。嗑完站起来,拱了拱手。“东方教主,沈夫人,在下回去想想。过两天再来拜访。”

他走了。走得很快,像是在琢磨什么事。伙计们挑起担子跟上去。赵大锤站在山门口送他,手里还捧着那盒糕点。

“钱老板慢走!”

钱广源上马,回头看了赵大锤一眼。“糕点好吃吗?”

赵大锤愣了一下。“俺还没吃。”

“尝尝。甜口的。”钱广源笑着走了。

赵大锤站在门口,打开盒子,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又拿了一块。

晚上,我和东方无敌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张二狗蹲在旁边,面前的石子一颗都没动——今天开会开累了,说“议长要休息”。

“桃花。”

“嗯?”

“我今天谈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挺好的。他开四百两,你没接,让他回去想。他回去想一夜,明天觉得四百两太少,后天来就会加价。”

“白眉长老也是这么说的。”他顿了顿,“但我觉得,他后天不会来。”

“为什么?”

“因为他回去一想,会想明白——归一家现在缺钱,为什么还不答应?他会想,归一家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那你觉得他什么时候来?”

他想了想。“明天。”

我笑了。“为什么?”

“因为他急。他商队的货在临江城压着,多压一天就亏一天的钱。他等不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轮廓很清晰。睫毛很长,鼻梁很挺。他以前不管这些事的。现在会算账、会谈判、会琢磨人的心思。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白眉长老教的。”他顿了顿,“还有你。”

“我教你什么了?”

“你教赵大锤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你教他信自己,我学会了信自己。你教他慢慢来,我学会了慢慢来。”

我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愣了一下,然后也握紧了我的。

远处,演武场上还传来练刀的声音。赵大锤在带左手组加练,一刀一刀地劈。今天劈得特别轻快,大概是吃了甜糕点的缘故。

张二狗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划拉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议长——也要——吃糕点——”

我看着他困得不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明天给你买。”

他满意地“呱”了一声,趴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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