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眉长老去落雁谷送信那天,陆乘风非要跟着。不是去打架,是去认路。“大哥,落雁谷以后是盟友了,路都不认识,说出去丢人。”他骑在马上,一身衣裳穿得整整齐齐,还特意换了双新靴子。白眉长老在旁边撇嘴:“陆盟主,你是去送信,不是去相亲。”陆乘风瞪他一眼:“你管我。”
张二狗也想去,蹲在我肩上划拉:“议长也要去。”我把他拎下来放到地上:“你去了谁看家?”他愣住了,大眼睛里满是“议长还要看家”的困惑。东方无敌走过来,低头看着他:“你在山上,看着赵大锤,别让他又把‘斩铁’劈脱手了。”张二狗立刻挺起胸,划拉:“议长明白。”
两匹马跑远了。山道上扬起一阵尘土,张二狗蹲在门口目送他们,爪子举起来挥了挥,也不知道白眉长老和陆乘风看没看见。
白眉长老和陆乘风走了以后,我在院子里坐着,把赵虎的信又看了一遍。卷宗抄件很厚,赵虎写得很细。周铁柱的案子,从头到尾都是假的。证人假,证据假,连办案的官员都知道是假的。但没人翻,因为翻案的代价太大——方文远现在是礼部主事,背后还有人。谁翻他的案子,就是跟他背后的势力过不去。赵虎能把这些东西抄出来,担了不小的风险。
东方无敌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白眉长老走之前留给他的作业,让他把这半个月的进出算清楚。他算得认真,眉头皱着,手指在算盘上拨来拨去,偶尔在本子上记一笔。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很好看。
“看什么?”他没抬头。
“看你算账。”
他耳朵红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拨算盘。
下午,赵大锤来找我。手里捧着“斩铁”,刀柄上缠着新绳子,整整齐齐的。“夫人,俺想借白眉长老的磨刀石。”他挠挠头,“俺想把刀柄再整整。”
“库房里不是有工具吗?”
“那是大家共用的。俺想借白眉长老那块细砂石,他那块磨得光。”他顿了顿,“俺用完就还。”
我看着他手里的“斩铁”。刀身亮得能照见人影,刀刃削铁如泥,吹毛可断,劈了这么多天木头,连个印子都没有。刀柄上的绳子是新缠的,整整齐齐。还要整什么?怕是心里过意不去,想找点事做。
“白眉长老那块细砂石在东厢房柜子里,你去拿。用完了放回去。”
“哎!”他转身跑了。
过了一会儿,张二狗蹦过来,划拉了几个字:“赵大锤在磨刀柄。”我等着他往下说,他又划拉:“磨了一炷香了,还在磨。刀柄已经很光了。”我站起来,往东厢房走。张二狗跟在后面,蹦一下划拉一个字:“刀——柄——已——经——很——光——了——”
东厢房里,赵大锤蹲在地上,面前摊着细砂石,“斩铁”横在旁边,他拿着刀柄在砂石上一下一下地磨。动作很慢,很认真,每磨一下都要停下来摸摸,看看光不光。刀柄已经很光滑了,他还在磨。
“赵大锤。”
他抬头,看到我,讪讪地站起来。“夫人,俺……”
“刀柄不糙。”
他沉默了一会儿。“俺知道。俺就是想磨磨。”
“为什么?”
他低着头,手指摸着刀柄上缠的绳子。新绳子,白眉长老从库房里领的,缠得整整齐齐。“俺拿着八百两的刀,天天劈木头、劈石头,啥也没劈出来。柳谷主还给俺天外陨铁,说要给俺打新刀。俺……俺怕配不上。”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赵大锤从断胳膊那天起,就没哭过。大夫给他锯胳膊的时候,咬着木头一声没吭。今天他也没哭,但声音抖得厉害。
“你配得上。”我说。
他抬头看我。
“八百两的刀,你拿着。天外陨铁,柳三娘给你。不是因为你胳膊断了可怜你,是因为你劈了一千多刀,把刀法练成了。左手组五个人,你一个一个教,把他们教会了。赵大锤,这些都是你自己挣来的。”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用力点了点头,把细砂石收好,捧起“斩铁”站起来。“俺回去练刀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夫人,俺以后不磨刀柄了。俺练刀。”
“去吧。”
他跑远了。脚步声咚咚咚的,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张二狗蹲在我脚边,划拉:“赵大锤笑了。”
傍晚的时候,白眉长老和陆乘风回来了。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陆乘风手里还拎着一个纸包。
“大哥!”他老远就喊,“柳三娘留我们吃饭了!”
我从院子里迎出去。“吃饭?”
白眉长老笑着解释:“老奴把卷宗念给柳谷主听,念了一个多时辰。她听完没说话,坐了很久。老奴以为她要赶我们走,结果她站起来说‘吃饭’。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
陆乘风在旁边补充:“那个汤,真好喝。柳三娘亲自下厨的。看不出来,她还会做饭。”
“她说什么了吗?”
白眉长老想了想。“她说‘卷宗我收下了’。又说‘回去告诉你们夫人,我说话算话’。别的没说什么。”
我点点头。柳三娘就是这样的人。不该说的不说,该说的也不多说。但她说了“我说话算话”,就够了。
陆乘风把手里的纸包递给我。“这是柳三娘给的,说给赵大锤。”我打开,是一包肉干。切得厚厚的,风干得透透的,闻着有股野味的香。“她说,‘铁匠的儿子,多吃肉,长力气’。”
我把纸包收好。“赵大锤知道了,得哭。”
陆乘风嘿嘿笑。“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
白眉长老在旁边捋胡子。“陆盟主,你上次吃烧饼差点哭了,老奴可还记得。”
“那是辣!烧饼太辣了!”
晚上,赵大锤在演武场上练刀。左手组的人已经散了,就他一个人,对着木桩一刀一刀地劈。每一声“杀”都闷闷的,在夜风里传得很远。我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把纸包放在石头上,走了。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一声“啊——”,然后是张二狗的“呱”。大概是赵大锤看到肉干了。
第二天一早,白眉长老来敲门。“夫人,钱老板那边有信了。”
我披衣出来,接过信。信是赵虎写的,很短。“钱广源五天后到青石镇。到时候我让人带他上山。赵虎。”
我把信给东方无敌看。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白眉长老说,跟商人谈生意,得先知道他要什么。”
“你觉得他要什么?”
“靠山。”他说,“他在北境做生意,没人护着,货老被劫。归一家要是能护住他的商队,他就愿意出银子。”
“那你准备怎么谈?”
他想了想。“先听他怎么说。他急,我们就不急。他开价,我们不还价,也不答应。让他回去想两天。”
“然后呢?”
“然后等他再来的时候,再谈。”他顿了顿,“白眉长老说,这叫‘熬’。”
我忍不住笑了。“你学会‘熬’了?”
他耳朵红了一下。“学了一点。”
五天后,钱老板来了。
那天也是个晴天。赵大锤又站在山门口,左手握着“斩铁”,右手空袖子扎在腰带里。今天左手组的人没来,就他一个。他说“来的是商人,不是打仗的,人多了吓着人家”。
辰时三刻,山道上出现了一行人。前面两个骑马的,后面跟着一辆马车,车上堆着几个大箱子。走在最前面那个人,穿着绸缎长袍,圆脸,笑眯眯的,一看就是生意人。身后跟着几个伙计,挑着担子,担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在山门口下马,冲赵大锤拱了拱手。“这位兄弟,请问这里是归一家吗?”
赵大锤点头。“是。”
“在下钱广源,从江南来。赵千户介绍我来拜访贵教教主和夫人。”
赵大锤侧身让开。“请进。教主和夫人在里面等着。”
钱广源笑眯眯地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让伙计从担子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赵大锤。“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赵大锤打开,是一盒糕点。江南的样式,精致得很,上面还印着花纹。他愣了一下。“给俺的?”
“给守门的兄弟。辛苦了。”钱广源笑着走了。
赵大锤捧着那盒糕点,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议事厅里,东方无敌坐在主位上。我坐在旁边。白眉长老站在一侧,陆乘风站在另一侧——他说要“观摩学习”。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一碟瓜子。钱广源进来的时候,先看了看东方无敌,又看了看我,最后看了看张二狗。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容,拱手行礼。
“东方教主,沈夫人,久仰大名。”
东方无敌点了点头。“钱老板,坐。”
钱广源坐下。伙计把担子里的东西搬进来,一一打开。一盒丝绸,颜色鲜亮;一盒茶叶,闻着就香;还有一盒点心,跟给赵大锤那盒一样。
“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白眉长老接过去,放在一边。
东方无敌看着他,没说话。钱广源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自己先说了。“东方教主,赵千户应该跟您提过在下的事。在下在江南做点小生意,丝绸、茶叶,也跑跑药材。北境的皮货和药材,在江南好卖。但在下的商队,这几年老被劫。从江南到北境,路上不太平。”
“所以呢?”东方无敌问。
“所以在下想找个靠山。”钱广源笑眯眯的,“归一家在北境,名声大、实力强。要是有归一家护着,在下的商队就安全了。”
“你想让归一家怎么护?”
钱广源想了想。“在下的商队每个月从江南出发,走水路到临江城,再转陆路到北境。这段路,要是归一家能派人护着,在下愿意出银子。”
“多少?”
钱广源伸出三根手指。“每月三百两。”
东方无敌没说话。钱广源等了一会儿,又加了一根手指。“四百两。”
东方无敌还是没说话。钱广源的笑容有点僵了。“东方教主,这个价不低了。在下的商队,一个月也就跑一趟。”
东方无敌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头。他转回去,看着钱广源。“钱老板,你的商队被劫,不是北境的事。从临江城到北境,这段路是归一家的地盘,归一家能护。但从江南到临江城,那是别人的地盘。归一家管不了。”
钱广源愣了一下。“那……”
“归一家只护北境这段。从临江城往北,归一家保你平安。一个月三百两。至于江南那段,你自己想办法。”
钱广源想了想,点头。“行。就依教主说的。”
“不急。”东方无敌说,“你先回去想想。想好了,再来谈。”
钱广源又愣了。大概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价开好了,不签,让人回去想。他看了看东方无敌,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蹲着的张二狗。张二狗正用爪子拨瓜子,拨了一颗到钱广源面前。
钱广源低头看着那颗瓜子,又看了看张二狗。“这是……”
“议长请客。”我说。
钱广源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颗瓜子,嗑了。嗑完站起来,拱了拱手。“东方教主,沈夫人,在下回去想想。过两天再来拜访。”
他走了。走得很快,像是在琢磨什么事。伙计们挑起担子跟上去。赵大锤站在山门口送他,手里还捧着那盒糕点。
“钱老板慢走!”
钱广源上马,回头看了赵大锤一眼。“糕点好吃吗?”
赵大锤愣了一下。“俺还没吃。”
“尝尝。甜口的。”钱广源笑着走了。
赵大锤站在门口,打开盒子,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又拿了一块。
晚上,我和东方无敌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张二狗蹲在旁边,面前的石子一颗都没动——今天开会开累了,说“议长要休息”。
“桃花。”
“嗯?”
“我今天谈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挺好的。他开四百两,你没接,让他回去想。他回去想一夜,明天觉得四百两太少,后天来就会加价。”
“白眉长老也是这么说的。”他顿了顿,“但我觉得,他后天不会来。”
“为什么?”
“因为他回去一想,会想明白——归一家现在缺钱,为什么还不答应?他会想,归一家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那你觉得他什么时候来?”
他想了想。“明天。”
我笑了。“为什么?”
“因为他急。他商队的货在临江城压着,多压一天就亏一天的钱。他等不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轮廓很清晰。睫毛很长,鼻梁很挺。他以前不管这些事的。现在会算账、会谈判、会琢磨人的心思。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白眉长老教的。”他顿了顿,“还有你。”
“我教你什么了?”
“你教赵大锤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你教他信自己,我学会了信自己。你教他慢慢来,我学会了慢慢来。”
我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愣了一下,然后也握紧了我的。
远处,演武场上还传来练刀的声音。赵大锤在带左手组加练,一刀一刀地劈。今天劈得特别轻快,大概是吃了甜糕点的缘故。
张二狗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划拉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议长——也要——吃糕点——”
我看着他困得不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明天给你买。”
他满意地“呱”了一声,趴下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