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广源第二天果然来了。
一大早赵大锤就在山门口站着，手里捧着那盒糕点——没舍得吃完，留了半盒。看到钱广源的马车出现在山道上，他赶紧把盒子藏到身后，挺起胸，左手握着“斩铁”，站得笔直。
钱广源下马，笑眯眯地看着他。“糕点吃了吗？”
赵大锤点头。“吃了。甜的。”
“喜欢就好。”钱广源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盒是给你的，不用藏。”
赵大锤愣了一下，耳朵根红了。
议事厅里，东方无敌还是坐在主位上，我坐旁边，张二狗蹲桌上。钱广源进来的时候，目光先在张二狗身上停了一下——上回那颗瓜子他嗑了，大概印象深刻。张二狗今天没摆瓜子，面前放了一小碟茶叶，是钱广源昨天送的那种。他用爪子拨了一片，闻了闻，没吃，又放下了。钱广源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但没说什么，拱手坐下。
“东方教主，沈夫人，在下想了一夜。”
东方无敌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钱广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还新，大概是昨晚写的。“一个月五百两。归一家护着从临江城到北境的商路。在下的商队每月初从江南出发，月底到北境。归一家在临江城接货，一路护送到北境。货到了，银子付清。”
东方无敌没接那张纸。“五百两，多了。”
钱广源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白眉长老在旁边也愣了一下。谈生意，买家嫌自己出价高的，头一回见。
东方无敌继续说：“从临江城到北境，商队走五天。归一家派十个人护着，每人每天的工钱、马料、伙食，加起来不到五十两。你出五百两，多了。”
钱广源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月三百两，够了。”东方无敌看着他，“归一家不缺钱，缺的是长久的朋友。你做生意赚钱，归一家护你平安。你赚了，归一家才有钱赚。价开高了，你做不长久，对谁都没好处。”
钱广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那张纸收回去，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这回是折好的，打开，上面也写着字，墨迹更旧，显然不是昨晚写的。“三百两。在下本来就是这个价。昨天说四百两，是想试试教主的底。刚才说五百两，是想看看教主会不会接。”
他笑了，把纸递过来。“东方教主，你这个朋友，在下交了。”
东方无敌接过纸，看了一遍，递给我。上面写着合作的条款：每月三百两，归一家派人在临江城接货，护送到北境。商队遇险，归一家负责追回货物。双方各让一步，有纠纷坐下来谈，不动手。条款写得很清楚，连下雨天怎么算、路上耽误了怎么赔都写上了。
白眉长老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这条款写得规矩。钱老板是老做生意的。”
我点点头，把纸递给东方无敌。他看完，提笔在上面签了名字，又从怀里掏出教主印，盖了上去。钱广源也签了名，盖了自己的私章。一人一份，收好。
张二狗在桌上看着这一幕，突然划拉了几个字：“议长也要签。”钱广源低头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张二狗，又看了看我。
“议长不用签。”我说。
张二狗遗憾地趴下了。
钱广源站起来，拱了拱手。“东方教主，沈夫人，那在下就告辞了。这个月的商队已经在路上了，五天后到临江城。到时候麻烦归一家派人来接。”
“好。”东方无敌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钱广源走了几步，又回头。“东方教主，有句话在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在下来北境的路上，听到一些消息。”他压低了声音，“靖王已经在调兵了。十万大军，先锋三万人，已经从京城出发了。虽然大军主力还要一两个月才能到，但先锋骑兵速度快，怕是很快就到北境了。”他顿了顿，“在下是个生意人，不懂打仗。但在下知道，北境要是乱了，在下的生意就做不成了。所以在下希望归一家能赢。”
东方无敌看着他。“会的。”
钱广源点了点头，上马走了。这回没回头，走得很快。马车夫扬了一鞭子，马车咕噜咕噜地跑起来，山道上扬起一阵尘土。
赵大锤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跑远，把藏在身后的糕点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还剩三块。他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又拿起一块，想了想，放下了。把盒子盖上，捧在手里，往回走。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说：“留着自己吃。”
他摇头。“俺留一块给柳谷主。她给俺肉干，俺给她糕点。”
我看着他。“柳谷主在落雁谷，你怎么给她？”
“俺让人送去。”他顿了顿，“白眉长老说，下回去送信，让俺跟着。”
我忍不住笑了。“去吧。”
他捧着盒子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夫人，钱老板说朝廷的先锋快到了？”
“嗯。”
“那俺得加紧练刀了。”他握紧“斩铁”，“俺现在劈木桩，一刀一个。”
“那你练点别的。”
“练啥？”
“练人。木桩不会动，人会动。你跟左手组的人对练，你一刀劈过去，他会躲。躲开了你再劈，劈中了算赢。”
赵大锤眼睛亮了。“那俺去找他们！”他捧着盒子跑了，这回真跑了。
晚上，我和东方无敌坐在院子里。月亮还是那么圆，星星还是那么亮。张二狗在旁边摆石子，今天摆得特别认真，大概是在规划下一届青蛙议会的议题。
“桃花。”
“嗯？”
“钱老板说先锋快到了。赵虎之前说三个月，现在看来，朝廷比我们急。”
我点头。“靖王想抢在冬天之前打完。北境的冬天，大军耗不起。”
“那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我想了想。“先锋骑兵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到。主力还要更久。算下来，还有差不多两个月。”
“够了。”他说。
“什么够了？”
“准备。刀、甲、阵法、人手。两个月，够了。”
我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很坚定。以前他总是说“你来定”“你说了算”，现在他开始说“够了”。
“你变了。”我说。
他转头看我。“哪里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不管。现在你算账、谈判、算日子。像个教主了。”
他耳朵红了一下。“白眉长老教的。”
“你自己学的。”
他没说话，握紧了我的手。
远处，演武场上传来赵大锤的声音：“再来！你躲什么？刀劈过来当然要躲！躲完了再劈！对！就是这样！”
然后是刀锋破风的声音，闷闷的，但很亮。
张二狗摆完石子，打了个哈欠，趴下睡了。划拉了最后一个字：“议长——睡了。”
我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