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板走后的第三天,白眉长老把接货的事安排妥当了。
一大早他就来找我,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十个人的名字、擅长的本事、谁骑术好、谁刀法硬、谁以前跑过商路,写得密密麻麻的。我在院子里看名单的时候,赵大锤也凑过来了,脑袋探过来想看,又不好意思,假装在擦“斩铁”。
“赵大锤,过来。”
他蹭过来,站在我旁边,眼睛盯着名单。
“你带队。”我说。
他愣住了。“俺?”
“你。左手组的人跟你去两个,白眉长老再从别处调八个老手给你。十个人,五匹马。明天出发,去临江城接钱老板的商队。”
赵大锤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俺……俺没接过货。”
“白眉长老会告诉你怎么办。”
他转头看白眉长老。白眉长老捋着胡子,点了点头。
赵大锤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左手握着“斩铁”的刀柄,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他站了一会儿,突然开口:“白眉长老,接货有啥规矩?”
白眉长老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写着十几条注意事项。什么“到了临江城先去城东的悦来客栈找掌柜的,报归一家的名号”“货到了先清点数目,让钱老板的伙计写个字据”“路上走官道,不走小路”“遇到山匪不要硬拼,能躲就躲,货丢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没了”。赵大锤听得认真,一句一句记,记不住的就让白眉长老再说一遍。白眉长老说了三遍,他点了三遍头。
“记住了?”白眉长老问。
赵大锤想了想。“到了临江城先去悦来客栈,报归一家的名号。货到了清点数目,写字据。走官道,不走小路。遇到山匪能躲就躲,货可以丢,人不能丢。”
白眉长老点头。“行。去吧。”
赵大锤转身要走,又回来。“白眉长老,悦来客栈在城东还是城西?”
“城东。”
“城东哪条街?”
白眉长老叹了口气。“你去找赵铁嘴。他明天也要去临江城进货,你跟着他走。到了他带你去找客栈。”
赵大锤咧嘴笑了。“行。”他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白眉长老,赵铁嘴明天啥时候走?”
“辰时。你去他铺子门口等着。”
“哎!”这回真跑了。
下午,我去找赵大锤的时候,他正在库房里领东西。白眉长老给他配了十个人的干粮、水囊、伤药,还有一袋子碎银子,路上花销用的。赵大锤一样一样往包袱里塞,塞得整整齐齐。
“赵大锤。”
他回头,看到我,站起来。“夫人。”
“紧张吗?”
他想了想。“有点。但不怕。”
“为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斩铁”。“俺有这个。还有兄弟们。”他顿了顿,“还有夫人和教主在山上等着。俺得把货平平安安带回来。”
我看着他。“不是货。是人。钱老板的商队,那些伙计也是人。人平安了,货自然就平安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俺记住了。人比货重要。”
出发那天,天没亮赵大锤就站在山门口了。
十个人,五匹马,驮着干粮和水囊。赵大锤骑在最前面,“斩铁”挂在腰间,右手的空袖子扎得紧紧的。左手组的两个组员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身劲装,刀擦得锃亮。
白眉长老站在门口,把注意事项又说了一遍。这回赵大锤没嫌烦,一句一句听着,时不时点头。白眉长老说完了,他又问了一句:“白眉长老,还有啥要交代的?”
白眉长老想了想。“到了临江城,别跟人吵架。钱老板的伙计要是说话不好听,忍着。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赵大锤点头。“俺记住了。”
白眉长老又想了想。“路上别露财。那袋子碎银子藏好了,别让人看见。”
赵大锤拍了拍腰间。“藏好了。”
白眉长老还想说什么,赵大锤笑了。“白眉长老,您都说了五遍了。俺再笨也记住了。”
白眉长老瞪他一眼,但没再说什么。
我走到赵大锤马前,把一块令牌递给他。“归一家的令符。路上遇到麻烦,亮出来。北境的绿林人,多少给归一家面子。”
赵大锤接过令牌,小心收进怀里。“夫人,俺走了。”
“去吧。”
他勒转马头,带着人下山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喊:“夫人!俺一定把人平平安安带回来!”
我冲他挥了挥手。他咧嘴笑了,一夹马肚子,带头跑了。晨雾还没散,十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山风呼呼的声音。
白眉长老站在我旁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半天没说话。
“白眉长老。”
“嗯?”
“你担心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孩子少了一条胳膊,老奴怕他路上吃亏。”
“他少了一条胳膊,但他左手比谁都快。”我说,“而且他不是一个人。你给他挑的那九个人,都是老手。”
白眉长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忙了。
下午,我去镇上取第一批刀甲。
赵铁嘴的铺子还是那么吵,叮叮当当的,火星四溅。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光着膀子打铁,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看到我,放下锤子,从柜子里搬出一个长条木箱。
“二十把。”他把箱子打开。
我走过去,拿起一把。刀身比普通的刀窄两分,轻一些,但拿在手里很稳。我试着挥了一下,刀锋破风的声音很脆,不闷,说明刀刃薄厚均匀。又用拇指摸了摸刀背,不刮手。赵铁嘴的手艺,确实好。
“赵掌门,这刀比上次的好。”
赵铁嘴哼了一声。“上次的是赶工,这次的是正常打的。下次的更好。”
我把刀放回去。“剩下的三十把,半个月后来取?”
“半个月。”他拿起锤子继续打铁,叮叮当当的,“你去找孙老头了没?”
“还没。正要去。”
“去吧。他等你半天了。”
孙师傅的铺子还是老样子,门口挂着那张发黄的牛皮,风一吹晃晃悠悠的。铺子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一股皮革和胶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角落里削皮子,头都没抬。
“甲在右边架子上。二十件。自己数。”
我走到右边架子前。二十件皮甲整整齐齐挂着,牛皮硝得柔软光亮,摸上去滑溜溜的。缝线密实,每一针都扎得结结实实,翻过来看背面,线头都收得干干净净。我拿起一件,掂了掂,分量不轻不重。手指按了按胸口的位置——硬,但不硌人,里面的衬层应该是加了棉,穿着不会磨皮肤。
“孙师傅,这甲做得真好。”
老头头也不抬。“好什么好。赶工的,不如平时。”
“那平时比这还好?”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闷声闷气地说了句:“下次的比这次好。一个月后来取。”
我把甲放回去,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桌上。这次是第二期的钱,上次付了一半,这次付另一半。老头拿起银子,一锭一锭地数。数完,点了点头,收进柜子里。
“孙师傅。”
“嗯。”
“落雁谷的柳三娘,前阵子来山上了。”
老头的刀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我。“她去了?”
“去了。看了伤员,看了练刀,看了库房。走的时候,留了一块天外陨铁,说要给我们的弟子打刀。”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继续削皮子,削了两刀,又停了。“她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数。她能把陨铁给你们,就是信你们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顿了顿,“走吧。不送。”
我让几个弟子把刀甲搬上马车,自己骑在马上慢慢走。张二狗蹲在我肩上,今天没跟着去落雁谷,在山上闷了一天,这会儿看什么都新鲜。路过包子铺的时候,他又想蹦,被我按住了。
“回去再吃。”
他委屈地缩回来,划拉:“议长今天很乖。没乱蹦。”
“知道。回去奖励你。”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开始东张西望。路过铁匠铺的时候,他探头往里看了看,赵铁嘴还在打铁,叮叮当当的。张二狗看了一会儿,划拉:“赵铁嘴好辛苦。”
“打铁的都辛苦。”
他想了想,又划拉:“议长不辛苦。议长开会就好。”
我忍不住笑了。“议长的工作也很重要。”
他挺起胸,划拉:“对。议长很重要。”
回到山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白眉长老带着人把刀甲搬进库房,一件一件登记造册。二十把刀,二十件甲,编号、入库时间、领用记录,写得清清楚楚。
“夫人,这批甲怎么分?”
我想了想。“先给赵大锤的左手组。他们断了一条胳膊,甲要轻便,孙师傅做的正好。赵大锤那件,留着等他回来再给。”
白眉长老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那刀呢?”
“刀先放着。等赵铁嘴那批到了,一起发。到时候让弟子们自己挑,谁练得好谁先挑。”
白眉长老笑了。“这个办法好。练得好的有赏,练得差的眼馋,自然就加劲了。”
晚上,我和东方无敌坐在院子里。
月亮还是那么圆,星星还是那么亮。夜风把山下的蛙鸣送上来,一阵一阵的。张二狗蹲在旁边,面前放着一小碟包子——奖励他的,他吃得开心,腮帮子鼓鼓的,爪子捧着包子,一口一口地啃,啃得满脸都是渣。
“桃花。”
“嗯?”
“赵大锤明天回来。”
“嗯。”
“白眉长老说,临江城这段路不太平。上个月有商队被劫了。”
我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沿。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在担心。
“你担心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少了一条胳膊。万一出事……”
“他少了一条胳膊,但他左手比谁都快。”我握住他的手,“而且他不是一个人。他带了九个人,都是老手。白眉长老挑的。赵铁嘴也跟他一路,到了临江城会照应他。”
他没说话,握紧了我的手。他的手心有点湿,是汗。
“你在担心。”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白眉长老说,临江城那伙山匪,去年劫了七次商队。杀了三个人。”
“赵大锤不是商人。他是归一家的弟子。那伙山匪要是聪明,就不会动归一家的货。”
“万一他们不聪明呢?”
我看着他。“那赵大锤的刀会让他们变聪明。”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了一下。虽然很短,但我看到了。
远处,演武场上空荡荡的。左手组的人今天没练刀,都在等赵大锤回来。有人坐在石头上发呆,有人来回走,有人一遍一遍地磨刀。一个组员把刀磨好了,又磨,旁边的组员说“你别磨了,刀刃都磨薄了”,他才停下来,把刀举起来看看,又放下。
张二狗吃完了包子,打了个饱嗝,划拉了几个字:“议长吃饱了。”
我低头看他。“吃饱了就睡。”
他趴下,闭上眼睛,又睁开,划拉:“赵大锤明天回来吗?”
“明天回来。”
他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划拉:“他会给议长带包子吗?临江城的包子。”
“临江城不卖包子。”
他愣了一下,划拉:“那卖什么?”
“卖鱼。临江城靠着江,卖鱼。”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那议长不吃鱼。议长等赵大锤回来就行。”
我忍不住笑了。“睡吧。”
他这回真睡了,趴在我脚边,肚子一鼓一鼓的,偶尔发出一声细细的“呱”。
我靠在东方无敌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赵大锤明天回来,带着钱老板的商队。柳三娘后天带人来合练。第二批甲还得等半个月,不急。先把眼前的事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