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汇合

作者:凌筱梦 更新时间:2026/4/3 20:03:40 字数:4481

赵大锤是第四天傍晚回来的。

不是他走得慢,是钱老板的商队太慢了。二十几辆大车,装着丝绸、茶叶、瓷器,从临江城一路往北,走得比老牛还慢。赵大锤带着人沿途护送,走走停停,比预计的晚了一天。

他回来的时候,浑身是土,脸上被太阳晒得脱了一层皮,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但他眼睛亮得很,一进门就喊:“夫人!货到了!人也都好好的!”

我跟白眉长老赶到山门口的时候,他正从马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旁边的组员赶紧扶住他,他摆摆手说没事,站稳了,左手还握着“斩铁”,刀柄上的缠绳磨得起了毛。

“钱老板的人呢?”我问。

“在青石镇歇下了。他们赶了半个月的路,累坏了。俺把人送到镇上,看着他们住进客栈,就回来了。”

白眉长老在旁边点头。“老奴待会让人去镇上看看,有什么需要照应的。”

赵大锤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白眉长老。“这是钱老板让伙计带来的。说是一半的银子,另一半等货到了再付。”白眉长老打开,里面是一百五十两银子,用红纸包着,整整齐齐。

“还有这个。”赵大锤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伙计说,钱老板提前写好的,让带给教主。”

东方无敌接过信,拆开看了看,递给我。信很短,就几行字:“东方教主,商队已安全抵达青石镇。归一家的兄弟们一路辛苦,在下感激不尽。余款等货到了再付。另,在下听说北境最近不太平,请教主多保重。钱广源拜上。”

我把信收好,看向赵大锤。“路上遇到麻烦了?”

他挠挠头,嘴角翘起来。“小麻烦。过了临江城第三天,遇到一伙山匪,十几个人,骑着马,拿着刀,拦在路中间。”

白眉长老脸色变了。“然后呢?”

赵大锤摸了摸腰间的“斩铁”,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俺跟他们对上了。”

那天的事,赵大锤后来详细说了。

过了临江城第三天,官道越来越窄,两边都是林子。赵大锤骑在最前面,心里一直绷着——白眉长老说过,这段路最不太平。果然,走到下午,前面路口横着几根大树干,把路堵死了。十几个山匪从林子里出来,骑在马上,手里拿着刀,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膀大腰圆,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黑脸大汉话没说完,赵大锤已经拔刀了。

“斩铁”出鞘的声音很脆,像敲了一下钟。阳光照在刀身上,反射出一道光,晃得黑脸大汉眯了眯眼。

“归一家。”赵大锤报上名号,左手握刀,右手的空袖子在风里飘。他身后的九个人也拔了刀,一字排开,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在泥地上刨。

黑脸大汉愣了一下。“归一家?就是那个改名的魔教?”

赵大锤没接话。他一夹马肚子,冲了上去。

这是他第一次骑马冲锋。以前练刀都是对着木桩,木桩不会动,不会躲,不会还手。但人会。那黑脸大汉看到赵大锤冲过来,挥刀就砍。赵大锤侧身躲开,左手一刀劈下去——不是劈人,是劈刀。

“斩铁”砍在黑脸大汉的鬼头大刀上,火星四溅。那刀直接断成两截,半截刀头飞出去,插在路边的树上,嗡嗡颤。

演武场上劈了一千多刀木桩,赵大锤从来没劈过这么准。刀锋贴着对方的刀身滑下去,正好砍在最薄的位置——那是铁匠的本事,打铁的时候就知道,刀刃哪里最硬,刀身哪里最脆。

黑脸大汉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刀柄,脸都白了。赵大锤收刀,没砍人。他从怀里掏出令符,亮了一下。

“归一家。让路。”

黑脸大汉看了看他手里的令符,又看了看他腰间的“斩铁”,又看了看他右手的空袖子。沉默了一会儿,一挥手,让人把路障搬开。

“归一家的,惹不起。”

赵大锤把令符收好,带着人过去了。走了很远,手还在抖。不是怕,是兴奋。他对旁边的组员说:“俺刚才那一刀,劈在刀刃上。要是在演武场上,劈不到那么准。”组员说:“组长,你这是练出来了。”

赵大锤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斩铁”,刀身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他咧嘴笑了。“夫人说的对。练到闭上眼睛也能劈中,就行了。”

赵大锤讲完,白眉长老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赵大锤面前,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受伤了没?”

“没有。”

“刀呢?”

赵大锤把“斩铁”递过去。白眉长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刀身上连个印子都没有,刀刃还是那么亮。

“好刀。”白眉长老把刀还给他,“好刀法。”

赵大锤嘿嘿笑,接过刀插回腰间。

我看着他。“那伙山匪,后来没找麻烦?”

“没有。俺走了之后,让人在后面盯着,他们没跟上来。”他顿了顿,“白眉长老说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白眉长老捋着胡子,点了点头。“行了,去歇着吧。明天柳谷主来,你还要带人训练。”

“哎!”赵大锤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白眉长老,俺脸上这伤,擦啥药?”

白眉长老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他。“每天擦一次。”

赵大锤接住,跑了。

第二天一早,柳三娘来了。

这回她带了三十个人,都是落雁谷的好手。有猎户,有采药人,有逃兵,个个身上都带着野气。站在山门口,像一群狼。

赵大锤又站在门口迎接,这回左手组的人都来了,站成两排,空袖子在风里飘。柳三娘下马,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赵大锤脸上。

“脸怎么了?”

赵大锤摸了摸脸上脱皮的地方。“晒的。路上晒的。”

“擦药了吗?”

“擦了。白眉长老给的。”

柳三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糕点收到了。甜。”

赵大锤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柳三娘已经转身走了,步子很大,身后的人跟上来,像一阵风。

上午,训练正式开始。

不是各自练,是合练。归一家的人守山,落雁谷的人断粮道。但万一朝廷的人分兵,两边得互相照应。所以今天练的是——山上有事,落雁谷的人怎么上来帮忙。粮道有事,归一家的人怎么下去接应。

柳三娘站在地图前面,手指点着后山那条小路。“这条路,落雁谷的人走熟了。闭着眼都能上去。你们的人呢?”

赵大锤站在旁边,左手握着“斩铁”,想了想。“俺们没走过。”

“那就走一遍。”

柳三娘亲自带路。她在前面走,赵大锤跟在后面,左手组的组员跟在赵大锤后面,再后面是落雁谷的猎户。那条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旁边就是悬崖,风一吹人直晃。赵大锤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柳三娘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爬到一半,赵大锤脚下一滑,石头滚下去,底下的人吓得叫了一声。他稳住身形,回头喊:“没事!踩稳了就行!”

柳三娘站在上面,看着他的空袖子在风里飘。“手给我。”

赵大锤抬头,愣了一下。柳三娘伸出手,他犹豫了一下,把左手递过去。柳三娘一把拽住他,拉了上来。

“站稳了。”

“站稳了。”

柳三娘松开手,继续往上走。赵大锤跟在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握了握拳,又松开。他什么也没说,跟了上去。

爬到山顶的时候,赵大锤浑身是汗,但他站在那儿,冲下面喊:“到了!路好走!就是陡!”

底下的人笑成一片。柳三娘站在旁边,看着山下,嘴角动了一下。“你那个刀法,跟谁学的?”

“夫人教的。惊鸿剑法拆了三招,俺只练劈。练了一千多刀。”

“练成了?”

赵大锤想了想。“在路上劈了一刀,劈中了。夫人说,练到闭上眼睛也能劈中,就行了。俺还没到那个地步。”

柳三娘没说话,看着山下。远处是青石镇,再远处是官道,再远处是看不见的北境边界。

下午,练的是下山。

归一家的人带落雁谷的猎户,从正面的官道往下冲。不是真冲,是练队形。赵大锤的左手组在前,柳三娘的猎户在后,一边冲一边喊“杀”。声音震得树叶哗哗响,惊起一群鸟,在山谷里盘旋着不敢落下来。

柳三娘站在场边看着,突然开口。“你那个左手组,练了多久?”

“半个月。”我说。

“半个月就能这样?”

“赵大锤教的。他以前是铁匠,手稳。他知道怎么发力,怎么站稳,怎么一刀劈下去不偏。”

柳三娘没说话,看着赵大锤的背影。他正带着人往下冲,左手握着刀,右手的空袖子在风里飘,喊得最响。

“路上那一刀,劈在刀刃上。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是铁匠,知道刀哪里最脆。那伙山匪的头子拿的是鬼头大刀,刀身宽,但刀刃薄,刀背厚。最脆的地方是刀身中段,刀刃和刀背交接的地方。赵大锤一刀劈在那儿,刀就断了。”

柳三娘点了点头。“铁匠的眼力,铁匠的手。别丢了。”

傍晚的时候,训练结束了。赵大锤带着左手组的人坐在石头上喝水,浑身的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柳三娘的猎户们坐在旁边,有人递水囊过来,赵大锤接了,喝了一口,递回去。

“你们这刀法,挺狠的。”一个猎户说。

赵大锤嘿嘿笑。“夫人教的。夫人说,劈就要劈开。没有中间的路。”

“你们夫人,就是那个从男人变成女人的?”

赵大锤点头。“对。但她比男人还厉害。她教俺刀法的时候,一刀劈断木桩,断面跟刨过一样平。”

猎户们互相看了看,没说话。赵大锤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带你们去看库房。白眉长老给你们的甲准备好了。孙师傅做的,一件十五两,好得很。”

晚上,柳三娘没走。她留下来吃饭,跟大家一起坐在院子里。

白眉长老让厨房加了菜,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还有一坛酒。赵大锤坐在最边上,左手端着碗,右手空袖子垂着,吃得很快。他脸上脱皮的地方抹了药,白花花的,看着有点好笑。

柳三娘坐在他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

“赵大锤。”

他抬头。“嗯?”

“路上那一刀,你怎么知道劈哪儿?”

赵大锤放下碗,认真地说。“俺以前打铁。鬼头大刀,刀身宽,刀刃薄,刀背厚。最脆的地方是刀身中段,刀刃和刀背交接的地方。俺一眼就瞅出来了。”

柳三娘点了点头。“铁匠的眼力。别丢了。”

赵大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丢不了。”

柳三娘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赵大锤也继续吃,但吃得更快了,吃完放下碗,站起来。“柳谷主,俺去练刀了。”

“去吧。”

他跑了。脚步声咚咚咚的,往演武场去了。柳三娘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你那个弟子,不错。”

“嗯。”

“他少了一条胳膊,但他没觉得自己少了什么。”

“他以前觉得自己废了。”我说,“后来他发现,他还能打。”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我手下也有这样的人。断腿的、瞎眼的、废了一只手的。他们觉得自己没用了,天天喝酒等死。”

“让他们来。”我说,“归一家教他们。赵大锤能教左手组,别人也能教别的。”

她看着我。“你教得过来吗?”

“赵大锤能教。他教左手组,教了半个月,教出来了。断腿的,有人教站桩。瞎眼的,有人教听声。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能做的事。”

柳三娘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行。下次我带他们来。”

晚上,演武场上的声音还没停。赵大锤在带左手组加练,柳三娘的猎户们也留下来看。有人跟着比划,有人蹲在旁边学。一个猎户试着劈了一刀,歪了,赵大锤走过去,手把手教他握刀的姿势。

“手腕放低。对。刀从这里起,到这里落。中间这条线,是直的。你的刀要顺着这条线走。”

那猎户试了试,第二刀就正了。他愣在那儿,看着木桩上的刀痕。“成了?”

赵大锤拍拍他的肩。“成了。明天再练。”

张二狗蹲在石头上,面前摆着石子,但一颗都没拨——今天没开会,他在看热闹。他的脑袋跟着赵大锤的出刀节奏一点一点的,像在打拍子。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柳三娘的人,跟咱们的人,合得来。”

我点头。“都是没地方去的人,当然合得来。”

他握住我的手。“两个月后,朝廷的大军来了。咱们有山可守,有人可用,有粮草有兵器。够了。”

我靠在他肩上。“够了。”

远处,赵大锤的喊声传来:“再来!手腕放低!对!就是这样!”

然后是刀锋破风的声音,闷闷的,但很亮。柳三娘的猎户们在旁边鼓掌,有人喊“好刀法”。赵大锤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劈了一刀,这回劈得更快,木桩从中间裂开,上半截飞出老远。

张二狗打了个哈欠,趴下睡了。石子被他的尾巴扫歪了几颗,但他太困了,没力气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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