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娘的人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演武场上还隐约传来赵大锤加练的刀声,但隔得远了,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敲鼓。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石桌石凳都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张二狗蹲在桌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今天跟着看了一天训练,累坏了。他的石子一颗都没摆——用他自己的话说,“议长今天休息”。
东方无敌坐在我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本账册,但半天没翻一页。我伸手把他手里的账册抽走,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今天不看了。”我说。
“还有几页没算完。”
“明天算。”
他想了想,点点头,把账册放到一边。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很好看。他最近瘦了些,下巴的线条比刚认识的时候 sharper 了,大概是操心操的。
“看什么?”他问。
“看你。”
他耳朵红了一下。“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他的耳朵更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我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烫的。他整个人僵住了,像被点了穴一样。
“你紧张什么?”
“没……没紧张。”
“那你耳朵红什么?”
他不说话了。我靠过去,把头搁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宽,靠着很舒服。心跳有点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桃花。”
“嗯?”
“柳三娘的人,跟你合得来。”
“也跟你合得来。”
“跟我?”他想了想,“她没怎么跟我说话。”
“她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说了‘归一家不会让你失望’。就这一句,够了。”
他没说话,但肩膀松了一点。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手指修长,指节上有薄薄的茧——最近跟白眉长老学算盘磨出来的。我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指尖轻轻划了一下。他的手抖了一下。
“痒?”
“嗯。”
我没停,继续划。他的手指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什么?”
“就是……”他顿了顿,“这样。”
我笑了。“刚学的。现学现卖。”
他转头看我,月光下眼睛很亮。“跟谁学的?”
“跟赵大锤。他教左手组练刀的时候说,手腕要放松,太紧了出刀慢。我试了试你的手腕,挺紧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所以你在帮我放松手腕?”
“嗯。”
“用这种方法?”
“管用吗?”
他想了想。“管用。”
我继续划,从掌心划到指尖,又从指尖划回来。他的手慢慢不抖了,手指松松地摊开,搭在我手心里。
“桃花。”
“嗯?”
“你以前在江湖上的时候,晚上做什么?”
我想了想。“赶路。或者喝酒。一个人喝,喝完睡觉。”
“不跟别人一起?”
“没有别人。师父走了之后,就我一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我的手握紧。“现在呢?”
“现在有你了。”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掌心贴着我,很暖。
远处,演武场上的刀声停了。赵大锤大概是收工了。脚步声往山下走,越来越远。有人还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组长,你那刀法真厉害……”“练出来的。你也能。”“真的?”“真的。劈一千刀就行了。”“一千刀?”“一千刀。”
声音渐渐远了,演武场上安静下来。
张二狗在桌上打了个呼噜,很轻,像在说梦话。他的爪子动了动,大概是梦见虫子干了。
“桃花。”
“嗯?”
“赵大锤今天讲路上的事。他说‘刀拔出来就不怕了’。”
“嗯。”
“我以前也是。刀拔出来就不怕了。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抬头看他。“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想。“以前就我一个人。输了就输了,死了就死了。现在有归一家,有赵大锤,有白眉长老,有柳三娘。”他顿了顿,“有你。”
月光下,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装出来的认真,是那种——想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认真。
“所以你怕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怕。是不能输。”
我握紧他的手。“不会输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东方无敌。归一家教主。你说不会输,就不会输。”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月牙。“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我说,“你每天说,我听多了,就会了。”
他耳朵又红了。
张二狗在桌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发出细细的“呱”声。月光照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一鼓一鼓的。
“张二狗睡了。”我说。
“嗯。”
“赵大锤也睡了。”
“嗯。”
“柳三娘也睡了。她的人在客房,白眉长老安排了被褥。”
“嗯。”
“就我们没睡。”
他转头看我。“你想睡了?”
“不想。”我靠在他肩上,“想再坐一会儿。”
他没说话,把我往怀里揽了揽。月亮慢慢往西边移,我们的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长。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急了,一下一下的,稳稳的。
“桃花。”
“嗯?”
“等打完了仗,你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先把赵大锤的新刀打了。天外陨铁,不能浪费。”
“然后呢?”
“然后……在北境待着。哪也不去。”
他低头看我。“不闯江湖了?”
“江湖有什么好闯的。”我顿了顿,“江湖第一剑客都变成女人了,还有什么好闯的。”
他忍不住笑了。“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
“变成女人。”
我想了想。“以前后悔过。刚变那会儿,天天想怎么变回去。后来……”我顿了顿,“后来不了。”
“为什么?”
“因为变回去了,就不是你夫人了。”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手收紧了一点,把我搂得更紧了些。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呼吸很轻,很暖。
远处,山下的蛙鸣一阵一阵的,跟张二狗的呼噜声混在一起。月亮升到天顶,把整座山都照得亮堂堂的。
“桃花。”
“嗯?”
“等打完了仗,我们去看柳三娘丈夫的坟。”
我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她丈夫有坟?”
“她说的。她说等打完仗,让你陪她去上坟。”
“你听到了?”
“那天我在门口。”他顿了顿,“她没让你一个人去。她让你陪她去。”
我愣了一下。那天柳三娘说“你陪我去上坟”,我以为只是随口一说。东方无敌听到了,记在心里了。
“你想去?”
“你去我就去。”他顿了顿,“她一个人扛了六年,不容易。”
我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点笑。
“你变了。”我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管这些事的。现在你会关心柳三娘,会记得她丈夫的坟,会说‘不容易’。”
他想了想。“大概是跟你学的。”
“我教你什么了?”
“你教赵大锤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你教他信自己,我学会了信自己。你教他慢慢来,我学会了慢慢来。”他顿了顿,“你教他心疼人,我学会了心疼人。”
我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他身上有松木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墨香——大概是翻账本沾上的。
“桃花?”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闷在他肩上说,“就是觉得……挺好的。”
他没说话,搂着我的腰,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像哄小孩那样。我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你拍我背的样子,像白眉长老拍赵大锤。”
他手停了。“那不拍了。”
“拍吧。挺舒服的。”
他犹豫了一下,又继续拍。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远处,演武场上彻底安静了。赵大锤的刀声停了,脚步声也没了。只有风声,和山下的蛙鸣。
张二狗在桌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又睡了。
我靠在东方无敌肩上,闭上眼睛。他的手还在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的。月亮慢慢往西边移,我们的影子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我的。
“桃花。”
“嗯?”
“明天还有事吗?”
“有。”我想了想,“白眉长老说,明天该去镇上打听先锋军的动静了。赵铁嘴那边也得去看看,别让镇上的人慌了。”
“我陪你去。”
“好。”
“然后回来跟柳三娘的人继续合练。”
“好。”
“然后晚上回来算账。”
“好。”
他顿了顿。“然后坐在这里看月亮。”
我睁开眼睛,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表情很认真,但嘴角带着一点笑。
“每天都看?”
“每天都看。”
我笑了。“好。”
他也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远处,蛙鸣声渐渐小了。大概是夜深了,青蛙也睡了。张二狗打着细细的呼噜,爪子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开会。
我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月亮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