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乘风走的那天，天没亮就起了。
我站在山门口送他。他骑在马上，一身劲装，剑挂在腰间，难得没穿他那件花里胡哨的盟主袍子，换了件灰扑扑的旧衣裳。白眉长老给他准备了一包干粮、一壶水、还有一小袋碎银子，塞在马背上的包袱里。
“大哥，我走了。”他勒着马，回头看我。
“路上小心。”
“知道。”他顿了顿，“丐帮那边，洪七公那人脾气怪，不一定好说话。我要是谈不拢——”
“谈得拢。”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是武林盟主。”我看着他，“当了三年盟主，不是白当的。该用的时候就用。”
他笑了。“大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我想了想。“跟东方无敌学的。他最近天天跟白眉长老学算账、学谈判、学买东西，学完回来教我。”
陆乘风笑得更厉害了。“他教你？他自己都是现学的。”
“现学的也能教人。”
“也对。”他笑完了，坐直身子，冲我抱了抱拳。“大哥，等我回来。”
“去吧。”
他一夹马肚子，跑了。跑了没几步，又勒住马，回头喊：“大哥！你那个青蛙借我用用！”
我低头看了看蹲在脚边的张二狗。张二狗正抬头看我，大眼睛里写着“议长不想去”。
“他不想去。”我说。
“大哥！带着他有好处的！路上遇到麻烦，他可以当哨兵！”
张二狗划拉：“议长不当哨兵。议长要开会。”
“开什么会？你一个人开会！”
张二狗想了想，又划拉：“议长可以当护卫。”
陆乘风在马上喊：“行！护卫也行！上来！”
张二狗抬头看我。我点了点头。他从我脚边蹦起来，跳上马背，蹲在陆乘风肩上。陆乘风被他的爪子抓了一下，龇了龇牙，然后一夹马肚子，跑了。这回真跑了，马蹄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我站在山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白眉长老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夫人，陆盟主能行吗？”
“能行。”我说，“他是武林盟主。”
白眉长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北境到丐帮北境分舵，骑马要走两天。
第一天走得还算顺利。官道虽然不好走，但天气好，路上也没遇到什么人。陆乘风骑着马，张二狗蹲在他肩上，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走了半天，张二狗憋不住了，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马头上。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张二狗爪子抓紧了马鬃，没掉下去。
陆乘风看着那只蹲在马头上的青蛙，忍不住笑了。“你蹲那儿干嘛？不颠吗？”
张二狗划拉：“视野好。议长要观察敌情。”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敌情？”
张二狗没理他，大眼睛转来转去，认真地在看周围。陆乘风摇了摇头，由他去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路边找了个破庙歇脚。陆乘风生了堆火，烤了两个干粮，分了一个给张二狗。张二狗捧着干粮，啃得很费劲，啃了半天才啃下一小块。
“不好吃？”陆乘风问。
张二狗划拉：“议长牙小。”
陆乘风笑了。“那你吃什么？”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虫子。干粮太硬了。”
“荒郊野岭的，哪来的虫子？”
张二狗大眼睛转了转，从石头上蹦下来，跳进草丛里。过了一会儿，他蹦回来，嘴里叼着一只蚂蚱，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然后他蹲在火堆旁，把蚂蚱放在石头上，用爪子按住，一口一口地啃。陆乘风看着他那副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你一个议长，吃蚂蚱？”
张二狗划拉：“议长不挑食。”
第二天下午，官道拐进一片林子。路窄了，两边都是密密的树，光线暗下来。张二狗突然紧张了，爪子抓紧了马鬃，划拉：“前面有人。”
陆乘风勒住马，手按在剑柄上。他也听到了——前面有打斗声，还有骂骂咧咧的声音。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陆乘风策马往前走，转过一个弯，看到了七八个山匪围着三个人。那三个人穿着破旧的衣裳，手里拿着打狗棒，被打得节节后退。其中一个年纪大的腿上挨了一刀，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旁边两个年轻人护着他，但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丐帮的人。
陆乘风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张二狗——张二狗愣了一下，用爪子攥住缰绳，蹲在马头上，一脸“议长还要牵马”的困惑。
“此路是你开的？”陆乘风走过去，站在那伙山匪面前。
为首的是个大胡子，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谁啊？”
“路过的。”陆乘风说，“但这几个人，我认识。”
“认识也不行。这条路归老子管，过路就得交钱。”
“交多少？”
大胡子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
陆乘风从怀里掏出三文钱，放在旁边的石头上。“三文。多了没有。”
大胡子脸黑了。“你耍老子？”
陆乘风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大胡子和那三个丐帮弟子之间。手从剑柄上松开，垂在身侧。
“我再说一遍。这三人，我认识。让路。”
大胡子举起鬼头大刀。“你找死——”
刀砍下来。陆乘风没动。刀锋离他头顶还有一尺的时候，他抬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刀背。
大胡子愣住了。他使劲往下压，刀纹丝不动。他使劲往上抽，刀还是纹丝不动。陆乘风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夹着刀背，不松不紧。
“你——”
陆乘风松开手指，刀掉在地上，砸起一蓬土。大胡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又抬头看了看陆乘风，脸白了。
“滚。”陆乘风说。
大胡子捡起刀，带着人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眨眼就没影了。
张二狗蹲在马头上，爪子攥着缰绳，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嘴巴张着，忘了合上。他划拉了几个字：“好厉害。”
陆乘风转过身，看着那三个丐帮弟子。年长的那个腿上的伤还在流血，脸色发白。两个年轻人扶着，手都在抖。
“你……你是什么人？”年长的问。
陆乘风从怀里掏出金创药，蹲下来给他包扎。“归一家的人。来见洪帮主的。”
年长的愣住了。“归一家？就是那个改名的魔教？”
陆乘风手没停。“改名了，叫归一家。不是什么魔教。”
年长的看着他给自己包扎，动作很利索，绷带缠得紧实。他沉默了一会儿。“老夫丐帮北境分舵舵主周通。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不用谢。”陆乘风把绷带系好，站起来，“洪帮主在哪儿？”
周通带路，两个年轻人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陆乘风牵着马跟在后面，张二狗蹲在他肩上，大眼睛东张西望。
“周舵主，你们分舵是怎么回事？被人砸了？”
周通叹了口气。“铁手帮。北境的一霸，帮主姓铁，武功四品巅峰，手下两百多人。三个月前占了我们的地盘，把兄弟们赶了出来。我们在外面流浪了三个月，今天又被山匪盯上了。”他顿了顿，“丐帮北境分舵，名存实亡。”
陆乘风没说话。走了几步，又问：“洪帮主知道吗？”
“知道。但他管不了。北境不是丐帮的地盘，他带人来也打不过铁手帮。再说，丐帮总舵的事也多，他抽不开身。”
“所以他一直没管？”
周通苦笑。“管了。派人来谈过，铁手帮不给面子。洪帮主说，等找到机会，一定把分舵夺回来。”
陆乘风点了点头，没再问。
洪七公不在分舵。他在北境最大的镇子上喝酒。
周通把陆乘风带到一家酒楼门口，指了指二楼。“洪帮主在上面。你自己上去吧。”
陆乘风把马拴好，张二狗蹲在他肩上，两个人上了楼。
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旧袍子，面前摆着一坛酒、一碟花生米。他正一颗一颗地往嘴里扔花生米，扔得很准，每颗都落进嘴里。
陆乘风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洪七公没抬头，又扔了一颗花生米进嘴里。“小陆子，好久不见。”
“洪帮主。”
“你大哥还好吗？”
“好。”
“归一家改名了，你知道吗？”
“知道。我大哥起的。”
洪七公抬起头，看着他。老头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陆乘风脸上。“你大哥？她起的？”
“对。”陆乘风说，“她现在虽然是我大嫂，但我还是叫她大哥。叫习惯了。”
洪七公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行。你这个人，行。”他看了一眼陆乘风肩上的张二狗，愣了一下。“这是……”
“我们议长。”
“议长？”
“归一家的议长。”
洪七公看着张二狗，张二狗也看着洪七公。对视了一会儿，洪七公笑了。“归一家的官制，真特别。”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好。”
洪七公低头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张二狗，又看了看陆乘风。“它还会写字？”
“会。还会开会。”
洪七公沉默了一会儿。“归一家的官制，真的很特别。”
他给陆乘风倒了杯酒，推过去。“说吧，来找我什么事？”
陆乘风没喝酒。“归一家缺粮草。”
“我知道。你们刚打完东厂，死了不少人，伤了更多人，能动的没几个。粮草不够吃，兵器不够用，铠甲一件没有。”洪七公又扔了一颗花生米进嘴里，“你大哥派你来，想要什么？”
“三百石粮食。”
洪七公没说话。他喝了口酒，又扔了颗花生米。“三百石，不少。”
“归一家会还。”
“拿什么还？”
陆乘风看着他。“洪帮主想要什么？”
洪七公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看着陆乘风的眼睛。
“北境丐帮分舵被人占了，你知道吧？”
“知道。来的路上遇到了周舵主，他跟我说了。”
“铁手帮，帮主姓铁，武功四品巅峰，手下两百多人。丐帮在北境没人，打不过。”洪七公又喝了口酒，“你要是能把分舵夺回来，三百石粮食，我派人送到归一家。”
陆乘风看着他。“就这个条件？”
“就这个条件。”
“不难。”
“不难？”洪七公挑眉，“铁雄那小子，四品巅峰，一把鬼头大刀六十二斤，劈下来能把人劈成两半。他手下两百多人，个个都是亡命徒。你一个人去，不难？”
陆乘风想了想。“难。但能打。”
洪七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凭什么觉得能打？”
“凭我是武林盟主。”陆乘风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笑，声音也不大，但很稳。
洪七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武林盟主？你这盟主当得憋屈不憋屈？正派联盟那帮人，开会吵架，不开会也吵架。你说话，他们听吗？”
“不听。”陆乘风说，“但他们选我当盟主的时候，是因为我能打。不是因为我会开会。”
洪七公笑得更厉害了。“你比你大哥狂。”
“跟她学的。”
洪七公笑完了，又扔了一颗花生米进嘴里。“行。三天。三天后，分舵要是能重新开张，粮草的事好商量。”
陆乘风站起来。“行。三天后，分舵重新开张。洪帮主等着喝酒就行。”
他转身下楼。张二狗蹲在他肩上，回头看了洪七公一眼，划拉了几个字。洪七公低头看，上面写着：“议长也会帮忙。”
洪七公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张二狗，嘴角翘了一下。
出了酒楼，张二狗在陆乘风肩上划拉：“洪帮主是好人。”
陆乘风低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好酒的人舍得把好酒给别人，是好人。他请你喝酒了。”
“我没喝。”
“他倒了。算请了。”
陆乘风笑了。“行。算请了。”
他翻身上马，往客栈的方向去。夕阳在他身后，把影子拉得老长。张二狗蹲在他肩上，也在想心事——三天后，分舵重新开张。他得当好护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