丐帮北境分舵重新开张这天,天不亮就热闹起来了。
陆乘风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很多人。不是丐帮的人——丐帮北境分舵早就没人了——是镇上的百姓。昨天铁雄的人搬走的时候动静不小,几十辆大车拉东西,从早搬到晚,镇上的人都看到了。今天丐帮的人搬回来,又来了十几辆大车,拉着桌椅板凳、铺盖被褥、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比过年还热闹。
周通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腿上还缠着绷带,但精神很好,指挥着弟子们往里搬东西。看到陆乘风,他赶紧迎上来,拐杖在石板路上点得咚咚响。
“陆少侠!你来了!”
“周舵主,伤还没好,别乱动。”
周通笑着摆手。“不碍事。今天分舵重新开张,老夫就是爬也要爬来。”他拉着陆乘风的手往里走,“来来来,进来看看。洪帮主在里面。”
分舵是个三进的院子,前厅待客,中厅议事,后院住人。虽然空了三个月,但铁雄的人走的时候没搞破坏,房子还是好的。丐帮的弟子们正忙着打扫,擦窗户的擦窗户,扫院子的扫院子,有人在厨房里生火,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晨光里飘散。
陆乘风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弟子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粥,递给旁边扫地的老头。老头接过粥,喝了一口,眯起眼睛,长长地出了口气。
“三个月了。”他说,“三个月没喝上自家的粥了。”
旁边的人笑他:“王叔,一碗粥而已,至于吗?”
老头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自家的粥,喝着踏实。”
陆乘风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一下。张二狗蹲在他肩上,也看着,划拉了几个字:“议长也想喝粥。”
“你一只青蛙,喝什么粥?”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可以试试。”
洪七公在后院。他没在屋里待着,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中间晒太阳,面前摆着那张小桌,桌上还是一坛酒、一碟花生米。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一颗一颗地往嘴里扔花生米。
陆乘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洪帮主,分舵开张,你就在这儿坐着?”
洪七公没睁眼。“又不是我打扫。让他们忙去。”他扔了一颗花生米进嘴里,“铁雄没赖账?”
“没有。昨天就搬了。”
“嗯。那小子还算讲信用。”洪七公睁开眼,看着陆乘风,“你昨天跟他动手了?”
“动了。”
“几招?”
“十七招。”
洪七公挑眉。“十七招?你一个五品打四品,用了十七招?”
陆乘风想了想。“前十六招是等他累。第十七招制服的。”
洪七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不急。”
“急什么?他跑不了。”
洪七公笑得更厉害了。他从桌上拿起酒坛,给陆乘风倒了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来,喝一杯。庆祝分舵重新开张。”
陆乘风端起酒杯,犹豫了一下。“我酒量不好。”
“知道你酒量不好。你大哥喝一坛不醉,你喝三杯就倒。”洪七公把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今天只喝一杯。喝完算庆祝,喝不完算我请。”
陆乘风笑了,端起酒杯,小口小口地抿。酒还是辣的,但比昨天好一些,没那么呛了。张二狗从他肩上探出头,好奇地看着酒杯,用爪子碰了碰杯壁,又缩回去了。
洪七公看着他那副样子,笑着摇摇头。他把自己那杯一口干了,又倒了一杯,慢慢抿着。
“小陆子,你比你大哥强。”
陆乘风愣了一下。“哪里强?”
“你大哥那个人,太独。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让人帮忙。”洪七公又扔了一颗花生米进嘴里,“你不一样。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谈。该用人的时候,你也肯用人。”
陆乘风想了想。“我大哥教我的。”
“她教你什么了?”
“她教我信自己。也教我信别人。”他顿了顿,“她说,一个人打不赢。”
洪七公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大哥那个人,厉害。你也不差。”
陆乘风没说话,低头喝酒。张二狗蹲在他肩上,大眼睛转来转去,看看洪七公,又看看陆乘风。
洪七公喝完了第三杯酒,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有件事,我跟你说。”
陆乘风抬头看他。
“少林方丈最近在打听归一家。”
陆乘风的手顿了一下。“打听什么?”
“打听归一家改名的事,打听你大哥的事,还打听你们那个青蛙议长的事。”
张二狗猛地挺起胸,划拉:“方丈也知道议长?”
洪七公低头看了看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方丈知不知道议长,我不清楚。但他打听归一家,是真的。派人来北境问过好几次了。问你们是不是真的改了,问你们是不是真的跟朝廷干上了,问你大哥是不是真的从男人变成了女人。”
陆乘风皱眉。“方丈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他不是来找麻烦的。”洪七公又扔了一颗花生米进嘴里,“他要是来找麻烦,不会偷偷打听,会直接派人来。他打听,说明他在犹豫。犹豫要不要跟你们打交道。”
“为什么犹豫?”
“因为你们以前是魔教。少林是正道泰斗,不能明着跟魔教来往。但你们改了名,又跟朝廷干上了,方丈可能觉得,你们跟以前不一样了。”
陆乘风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呢?”
洪七公看着他。“还有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推到陆乘风面前。纸条折得很整齐,边角压得平平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点卷,像是揣在身上揣了很久。
“你自己看。”
陆乘风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淡,但还能看清:“京城礼部,沈怀山。此人可信。”
陆乘风愣住了。“沈怀山?”
“礼部的一个官员。跟东厂不对付,在朝堂上替归一家说过话。不止一次。”洪七公又喝了口酒,“你大哥姓沈,他也姓沈。说不定是本家。”
陆乘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纸条折好,小心地收进怀里。“洪帮主,这个沈怀山,你见过吗?”
“没有。丐帮的人跟他打过交道,说这个人正直,不贪,不怕事。在朝堂上替归一家说话,是因为他觉得归一家占理。不是因为你们姓一个姓。”
陆乘风点了点头。“多谢洪帮主。”
“别谢我。”洪七公摆摆手,“这个消息,是丐帮欠你的人情。你帮我们夺回分舵,我告诉你这个消息。两清了。”
张二狗从陆乘风肩上探出头,大眼睛看着洪七公,划拉了几个字:“议长也有消息。”
洪七公低头看。“什么消息?”
张二狗划拉:“议长觉得你酒量好。”
洪七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后院里扫地的人都回头看。“你这只青蛙,有意思。”他拿起一颗花生米,递到张二狗面前。“吃不吃?”
张二狗看了看花生米,又看了看陆乘风。陆乘风点了点头。他伸出爪子,把花生米捧过来,蹲在陆乘风肩上,一点一点地啃。啃得很费劲,但啃得很认真。
洪七公看着他那副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归一家的官制,真特别。”
陆乘风站起来。“洪帮主,我该走了。”
“回山上去?”
“嗯。粮草的事定了,得回去告诉大哥。”
洪七公点了点头。“三百石粮食,十天内送到。你回去跟你大哥说,丐帮说话算话。”
“多谢洪帮主。”
“别谢我。是你自己赢的。”洪七公看着他,目光在陆乘风脸上停了一会儿。“小陆子,你回去告诉你大哥,让她小心那个沈怀山。”
陆乘风愣了一下。“小心?你刚才不是说此人可信吗?”
“可信,但不一定安全。他在朝堂上替归一家说话,已经得罪人了。东厂的人盯上他了,靖王的人也盯上他了。你大哥要是跟他扯上关系,朝廷会更盯紧归一家。”
陆乘风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大哥应该怎么做?”
洪七公想了想。“先别急着找他。等他来找你们。他在朝堂上替你们说话,说明他站在你们这边。但他能站多久,站多稳,得看你们自己。”
陆乘风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他转身往外走。张二狗蹲在他肩上,回头看了洪七公一眼,划拉了几个字。洪七公低头看,上面写着:“议长也会记住。”
洪七公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
陆乘风走到前院的时候,周通正在门口送客人。几个镇上的老商户拎着礼物来道贺,周通拄着拐杖,笑呵呵地送他们出来。
“陆少侠,要走了?”
“嗯。周舵主,伤还没好,别站太久。”
周通笑着摆手。“不碍事。今天高兴,站一会儿没事。”他看着陆乘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陆少侠,老夫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问。”
“归一家以前是魔教,杀了不少人。现在改名了,又帮丐帮夺回分舵。老夫想知道——归一家到底想做什么?”
陆乘风想了想。“我大哥说,归一家想让人知道,这里不是魔窟,是家。”
周通愣了一下。“家?”
“对。没地方去的人,来这里,就有地方去了。”陆乘风顿了顿,“她以前也是没地方去的人。她知道那种滋味。”
周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你大哥那个人,厉害。你也不差。”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说这句话了。陆乘风笑了笑,翻身上马。张二狗蹲在他肩上,冲周通挥了挥爪子。周通也冲他挥了挥手。
出了镇子,官道两旁是大片的田野。秋天的庄稼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远处是连绵的山,山上已经开始落雪了。北境的冬天来得早,再过一个多月,大雪封山,什么都做不了。
张二狗蹲在陆乘风肩上,划拉:“议长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那个沈怀山的事。”
陆乘风想了想。“天下姓沈的人多了。不一定有关系。”
“那为什么帮归一家说话?”
“因为他觉得归一家占理。”
张二狗大眼睛转了两圈,划拉:“议长觉得不止。”
陆乘风低头看他。“那你觉得还有什么?”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不知道。但议长觉得,这个人很重要。”
陆乘风没说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纸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京城礼部,沈怀山。此人可信。”
一个在京城做官的人,跟东厂不对付,在朝堂上替归一家说话。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真的只是因为“觉得归一家占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张二狗又划拉:“大哥会去京城找他吗?”
“不知道。得看她怎么想。”
“你呢?你想去吗?”
陆乘风想了想。“想去。但不是现在。等打完仗再说。”
张二狗点了点头。他想了想,又划拉:“议长也想去。京城有虫子干吗?”
陆乘风笑了。“京城什么都有。”
张二狗满意地点点头,蹲在他肩上,爪子抓紧了他的衣服。
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官道照得金灿灿的。陆乘风骑马走在路上,影子被拉得老长。张二狗蹲在他肩上,也拖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远处,归一家的山门在夕阳下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再走一个时辰就到了。陆乘风摸了摸怀里的纸条,又摸了摸腰间的剑。粮草的事定了,丐帮的事办了,还带回来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少林方丈在打听归一家,说明他们有机会争取少林的支持。另一个说不上是好是坏——京城有个姓沈的官员在帮他们说话,但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可能给归一家带来麻烦。
他得把这些都告诉大哥。让她来决定。
“驾——”
他一夹马肚子,马跑了起来。张二狗爪子抓紧了他的衣服,大眼睛眯起来,迎着风,肚子上的肉被吹得往后飘。
陆乘风低头看了一眼,笑了。“抓紧了!”
张二狗划拉:“议长抓紧了!”
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越来越快。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