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乘风回到山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骑马走在山道上，远远就看到了山门口站着的人。赵大锤。左手握着“斩铁”，右手的空袖子扎在腰带里，站得笔直。旁边蹲着几个左手组的组员，正在嗑瓜子。看到他，赵大锤猛地站起来，刀差点掉了。
“陆盟主回来了！陆盟主回来了！”
他回头冲里面喊，声音在山门上弹了个来回。几个组员也跟着喊，一个传一个，声音越来越大，从山门传到演武场，从演武场传到后院。陆乘风勒住马，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你们至于吗？我就走了几天。”
赵大锤跑过来，帮他牵马。“陆盟主，你可算回来了。夫人天天问，教主天天看山下，白眉长老一天往山门口跑三趟。”
陆乘风翻身下马，腿有点软——骑了两天马，大腿内侧磨得生疼。他稳住身形，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我大哥呢？”
“在后院。跟教主算账呢。”赵大锤顿了顿，“白眉长老说，这个月的账又没算平。”
陆乘风笑了。“教主算账，能算平才怪。”
张二狗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划拉了几个字：“议长回来了。”
赵大锤低头看他，愣了一下。“议长，你瘦了。”
张二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划拉：“路上没吃好。”
“我给你留了虫子干！大厨做的，可香了！”
张二狗眼睛亮了，蹦着跟赵大锤往厨房跑。跑了两步又回来，划拉：“议长先去汇报工作。回来再吃。”然后又一蹦一蹦地跟着陆乘风往后院走。
后院，沈惊鸿和东方无敌坐在石桌旁。桌上摊着账本，东方无敌手里拿着算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沈惊鸿在旁边喝茶，看到他拨错了一颗珠子，伸手帮他拨回去。
“这月的进项你记错了。卖装备的钱是七百九十二两，不是七百二十两。”
东方无敌低头看了看账本，耳朵红了。“差七十二两。”
“差七十二两。买刀甲的钱就不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一页撕掉，重新写。沈惊鸿看着他撕账本，嘴角翘了一下，没拦他。
陆乘风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教主，算账呢？”
东方无敌抬头，看到是他，手里的笔停了。沈惊鸿也转头看过来。
“回来了？”沈惊鸿的声音很平，但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回来了。”
“伤着了没？”
“没有。”
“路上顺利吗？”
“顺利。”陆乘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洪七公答应了。三百石粮食，十天内送到。”
沈惊鸿接过纸，展开。上面是洪七公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大：“三百石，十日内到。丐帮说话算话。”下面盖着丐帮的印，一个打狗棒的图案。
沈惊鸿看了一遍，递给东方无敌。东方无敌看完，点了点头。“够了。”
陆乘风在旁边坐下，张二狗跳上桌，蹲在他面前，大眼睛看着沈惊鸿，一副“议长也有话说”的样子。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议长，你辛苦了。”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不辛苦。议长当护卫，当得很好。”
“怎么当的？”
张二狗想了想，开始划拉：“第一天，议长蹲在马头上观察敌情。第二天，遇到山匪，议长帮陆盟主牵马。第三天，议长去铁手帮，蹲在陆盟主肩上，用眼神威慑敌人。第四天，议长跟洪帮主谈判，用智慧说服他。”
沈惊鸿看着那行字。“你用眼神威慑敌人？”
张二狗用力点头。
“敌人被你威慑住了？”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敌人在看陆盟主。没看议长。但议长一直在看他们。”
沈惊鸿忍不住笑了。“行。议长有功。”
张二狗满意地点点头，从桌上蹦下去，往厨房跑——去找赵大锤要虫子干了。
陆乘风看着张二狗跑远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惊鸿，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
“大哥，还有两件事。洪七公让我告诉你。”
沈惊鸿看着他。“什么事？”
“第一件。少林方丈在打听归一家。”
东方无敌的笔停了。沈惊鸿没动，等着他往下说。
“打听你们改名的事，打听你的事，还打听张二狗的事。派人来北境问过好几次了。洪七公说，方丈不是来找麻烦的，他要是来找麻烦，不会偷偷打听。他在犹豫，犹豫要不要跟归一家打交道。”
沈惊鸿点了点头。“还有呢？”
陆乘风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她。“第二件。京城礼部有个官员，姓沈，叫沈怀山。在朝堂上替归一家说过话，不止一次。洪七公说，此人可信。但他在朝堂上替归一家说话，已经得罪人了。东厂的人盯上他了，靖王的人也盯上他了。”
沈惊鸿接过纸条，展开。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迹很淡，但还能看清：“京城礼部，沈怀山。此人可信。”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东方无敌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低头看。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姓沈。”沈惊鸿说。
陆乘风点头。“洪七公说，说不定是本家。”
沈惊鸿没说话。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东方无敌看着她。“你认识？”
沈惊鸿摇头。“不认识。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你想去查查？”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想。但不是现在。先把眼前的事办好。”
陆乘风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他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从小就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师父把她捡回来，养大，教她武功。师父临死前说了一句“你的身世不简单”，然后就走了，什么都没留下。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姓沈的，在朝堂上替归一家说话。她嘴上说不急，心里一定在想——这个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大哥。”
“嗯？”
“洪七公说，先别急着找他。等他来找你。他在朝堂上替归一家说话，说明他站在我们这边。但他能站多久，站多稳，得看我们自己。”
沈惊鸿点了点头。“洪七公说得对。”
赵大锤端着两碟菜从厨房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陆盟主！吃饭了！大厨炖了鸡，说给你补补！”
他把菜放在桌上，又跑回去端。张二狗跟在他后面蹦，嘴里叼着一只虫子干，得意洋洋的。
陆乘风看着那一桌子菜，愣了一下。“这么多？”
赵大锤嘿嘿笑。“大厨说，陆盟主出远门，得吃好的。教主说，加菜。夫人说，再炖个汤。”他数了数桌上的菜，“炖鸡、红烧肉、炒青菜、蒸鱼，还有汤。大厨说，这是归一家待客的最高标准。”
陆乘风看了看东方无敌，又看了看沈惊鸿。东方无敌已经坐下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到沈惊鸿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陆乘风碗里。
“吃。”他说。
陆乘风笑了。“教主，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夹菜了？”
东方无敌面无表情。“白眉长老教的。”
“白眉长老还教这个？”
“他说，教主不能只顾自己吃。”
陆乘风笑得更厉害了，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
张二狗蹲在桌角，面前摆着一碟虫子干，旁边还有一小碗汤——大厨给他盛的，用最小的碗。他用爪子捧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直缩脖子。赵大锤在旁边看着，急得不行。“议长你慢点！烫！”
张二狗划拉：“议长知道。议长在尝味道。”
“什么味道？”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烫的味道。”
赵大锤无言以对。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陆乘风坐在石凳上，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好几天没吃顿像样的饭了，大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沈惊鸿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大哥，你真不认识这个沈怀山？”
沈惊鸿摇头。“不认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少林。”
陆乘风愣了一下。“去少林？你不是说先把眼前的事办好？”
“眼前的事，就是去少林。”沈惊鸿把纸条收起来，“方丈在打听归一家，说明他有想法。与其等他来找我们，不如我们去找他。”
东方无敌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我陪你去。”
“不用。”沈惊鸿看着他，“你去了，他跟你谈，不跟我谈。”
东方无敌皱眉。“为什么？”
“因为你是教主。方丈想见的，不是归一家的教主，是江湖第一剑客。”
东方无敌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自己去？”
“一个人够了。”
陆乘风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大哥，你这话，跟我在洪七公面前说的一模一样。”
沈惊鸿看着他。“你也说‘一个人够了’？”
“说了。”陆乘风挠挠头，“洪七公说，我比你狂。”
“你本来就比我狂。”
“才没有。”
东方无敌在旁边看着他们俩斗嘴，嘴角翘了一下。很短，但陆乘风看到了。
“教主，你笑了。”
东方无敌面无表情。“没有。”
“有。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陆乘风还想说什么，张二狗从厨房蹦过来，跳上桌，划拉了几个字：“议长也去少林。”
沈惊鸿低头看他。“你去干嘛？”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可以当护卫。上次当得很好。”
“上次是跟陆乘风。这次是去少林。方丈是好人，不用护卫。”
张二狗想了想，又划拉：“那议长可以当吉祥物。”
沈惊鸿笑了。“行。你当吉祥物。”
张二狗满意地点点头，趴在桌上，爪子搭在一起，开始规划他的“少林之行”。
月亮升到院子正上方的时候，陆乘风去客房休息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大哥。”
“嗯？”
“那个沈怀山，不管跟你有没有关系，他帮归一家说话，就是朋友。”
沈惊鸿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等你从少林回来，我们再商量怎么找他。”
“好。”
陆乘风笑了，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一会儿，渐渐远了。
张二狗趴在桌上睡着了，爪子搭在碟子边上，嘴半张着，发出一声细细的“呱”。赵大锤从厨房探出头，小声说：“议长睡了？”
“睡了。”
“那虫子干给他留着？”
“留着。”
赵大锤点点头，缩回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沈惊鸿坐在石凳上，手里还捏着那张纸条。月光照在上面，字迹看不太清了，但她已经记住了那行字——“京城礼部，沈怀山。此人可信。”
东方无敌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在想什么？”
“在想少林的事。”
“还有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想那个沈怀山。”
“你觉得他跟你有关系？”
“不知道。但师父临死前说，我的身世不简单。他说完就走了，什么都没留下。这些年我查过很多次，什么都没查到。”她顿了顿，“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姓沈的，在朝堂上替归一家说话。我不知道该不该想多。”
东方无敌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那就先去少林。方丈在打听归一家，说不定他知道什么。”
沈惊鸿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方丈知道什么？”
“猜的。他在打听你的事，说明他对你有兴趣。一个少林方丈，对归一家有兴趣，不是对归一家有兴趣，是对你有兴趣。”
沈惊鸿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猜了？”
他想了想。“白眉长老教的。他说，当教主要会看人。看人多了，就会猜了。”
沈惊鸿忍不住笑了。“白眉长老教了你多少东西？”
“很多。算账、谈判、买东西、看人、夹菜。”他顿了顿，“还有牵手。”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很暖。
“白眉长老还教牵手？”
“没教。这个我自己会的。”
沈惊鸿笑得更厉害了，靠在他肩上。月亮慢慢往西边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少林的事，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明天就走。”
“这么快？”
“方丈在等。我不能让他等太久。”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远处，演武场上传来赵大锤的声音——他又在加练了。刀锋破风的声音闷闷的，在夜风里传得很远。张二狗在桌上翻了个身，爪子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声。
沈惊鸿闭上眼睛。明天，去少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