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沈惊鸿就站在山门口了。
东方无敌送她。两个人站在晨雾里,谁也没说话。张二狗蹲在沈惊鸿肩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脑袋一点一点的。
“东西带了吗?”东方无敌问。
“带了。”
“剑呢?”
沈惊鸿拍了拍腰间的惊鸿剑。“带了。”
“银子呢?”
“白眉长老塞了五十两,够了。”
东方无敌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快则三天,慢则五天。”
他又点了点头。沈惊鸿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知道他在担心。从归一家到少林,骑马要走一天半。路上会不会遇到朝廷的人?少林会不会设陷阱?方丈到底想干什么?这些问题她都想过了,但没跟他说。
“不用担心。”她说,“方丈要动手,不会用这种办法。一个人上少林,在他地盘上动手,他丢不起这个人。”
东方无敌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
“什么?”
“干粮。白眉长老做的,说路上吃。”
沈惊鸿打开,里面是几张饼,还热着。她忍不住笑了。“白眉长老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他怕你路上饿。”
沈惊鸿把布包收好,翻身上马。张二狗蹲在她肩上,被她的动作晃醒了,迷迷糊糊地“呱”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我走了。”
“小心。”
“知道。”
她一夹马肚子,跑了。马蹄声在晨雾里越来越远,东方无敌站在山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里,站了很久。
从北境到少林,骑马要走一天半。
沈惊鸿骑着马,张二狗蹲在她肩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走了半天,张二狗憋不住了,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马头上。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张二狗爪子抓紧了马鬃,没掉下去。
“你蹲那儿干嘛?”沈惊鸿问。
张二狗划拉:“视野好。议长要观察敌情。”
“这官道上,哪来的敌情?”
张二狗没理她,大眼睛转来转去,认真地在看周围。沈惊鸿摇了摇头,由他去了。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路边的茶棚歇脚。沈惊鸿要了一碗茶,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几颗花生米——茶棚老板送的,说“给青蛙尝尝”。他用爪子拨着花生米,一颗一颗摆成排,没吃。
“你不吃?”沈惊鸿问。
张二狗划拉:“议长在摆阵。”
“什么阵?”
“护卫阵。保护你。”
沈惊鸿看了看那排歪歪扭扭的花生米,又看了看张二狗认真的样子,没忍心打击他。“行。你摆。”
张二狗继续摆,摆得很认真。摆完一排,又摆一排。摆到第三排的时候,茶棚老板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张二狗,问沈惊鸿:“这只青蛙……会摆阵?”
“会。还会开会。”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归一家的?”
“对。”
老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中午,沈惊鸿到了少室山。
山门在很高的地方,台阶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一眼望不到头。沈惊鸿把马拴在山脚下的石桩上,抬头看了看那条长长的台阶,深吸一口气。
张二狗蹲在她肩上,也抬头看了看,划拉:“好高的台阶。”
“怕了?”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不怕。议长当过护卫。”
沈惊鸿笑了,抬脚往上走。
台阶很陡,两边是密密的松林,风吹过的时候,松涛声一阵一阵的,像海浪。走了几百级,张二狗开始喘了。他蹲在沈惊鸿肩上,肚子一鼓一鼓的,爪子抓紧了她的衣服。
“累了?”沈惊鸿问。
张二狗划拉:“议长不累。议长在调整呼吸。”
沈惊鸿没戳穿他,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几百级,山门出现在眼前。红墙灰瓦,飞檐斗拱,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和尚,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看到沈惊鸿上来,他双手合十。
“施主,从何处来?”
沈惊鸿停下来。“北境。”
“北境何处?”
“天阙山。”
年轻和尚点了点头。“天阙山,以前叫魔教的地方。”
“以前叫魔教。现在叫归一家。”
年轻和尚看着她。“魔教和归一家,有什么区别?”
“魔教杀人。归一家不杀人。”
“归一家不杀人?”年轻和尚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惊鸿剑上,“那施主带剑做什么?”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带剑,是为了不杀人。”
年轻和尚愣了一下。“剑是杀人的兵器,怎么带了反而不杀人?”
“因为别人知道你有剑,就不敢轻易动手。不动手,就不用杀人。”
年轻和尚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施主请进。方丈在寺内等您。”
张二狗蹲在沈惊鸿肩上,回头看了年轻和尚一眼,划拉了几个字:“议长也懂这个道理。”
年轻和尚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山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边是古柏,树龄少说也有几百年,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住。沈惊鸿走在甬道上,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张二狗蹲在她肩上,脑袋转来转去,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甬道尽头是大雄宝殿。殿前站着一个中年和尚,身材瘦高,面容严肃,手里拿着一根禅杖。看到沈惊鸿过来,他横杖拦住。
“施主,来少林何事?”
沈惊鸿停下来。“找方丈。”
“方丈不见客。”
“他会见我的。”
“凭什么?”
沈惊鸿看着他。“凭我是沈惊鸿。”
中年和尚的眉头皱了一下。沈惊鸿这个名字,他是听过的。江湖第一剑客,归一家夫人,从男人变成女人的那个。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剑上停了很久。
“施主带剑入寺,不合规矩。”
“剑在人在。剑不离身。”
“少林有少林的规矩。”
“归一家也有归一家的规矩。”沈惊鸿看着他,“我的规矩是,剑在人在。方丈要见我,就得接受我的规矩。”
中年和尚沉默了一会儿。“施主不怕我不放行?”
沈惊鸿笑了。“你会放的。因为你拦不住我。”
中年和尚看着她,她站在那里,姿态很放松,手垂在身侧,没有按剑柄。但他知道,如果他真的不放行,这把剑出鞘的速度,他拦不住。
他侧身让开。“施主请。方丈在禅房等您。”
张二狗蹲在沈惊鸿肩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划拉:“议长紧张死了。”
沈惊鸿低头看他。“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打。”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怕你拔剑。”
“为什么怕我拔剑?”
张二狗划拉:“拔剑就要打架。打架就会受伤。受伤就会疼。”
沈惊鸿笑了。“议长说得对。能不拔剑,就不拔剑。”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什么都知道。”
过了大雄宝殿,往后走,是第三进院子。院子不大,中间一棵古松,遮天蔽日。左边一间禅房,门关着。门口坐着一个老和尚,胡子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沈惊鸿走到他面前,停下来。老和尚没睁眼。
“施主,归一家是什么?”
沈惊鸿想了想。“归一家是没地方去的人待的地方。”
“没地方去的人,为什么去归一家?”
“因为外面的人不要他们。归一家要。”
老和尚的佛珠停了一下。“归一家要他们做什么?”
“不做什么。活着就行。”
“活着就行?”老和尚睁开眼,一双眼睛又亮又利,“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沈惊鸿看着他,“以前他们没地方去,只能等死。现在他们有地方去了,能活着。活着,就有机会做别的事。”
“什么事?”
“种地、打铁、做生意、成家、生孩子。普通人做的事。”
老和尚看着她,看了很久。“归一家以前是魔教,杀了不少人。你说这些,外面的人信吗?”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不信。但我会让他们信。”
“怎么让?”
“一件一件做。修桥、铺路、护商队、帮丐帮夺回分舵。做多了,他们就信了。”
老和尚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沈惊鸿脸上移开,落在她肩上的张二狗身上。
“这是……”
“归一家的议长。”
老和尚看着张二狗,张二狗也看着老和尚。对视了一会儿,老和尚嘴角翘了一下,站起来,推开禅房的门。
“方丈在里面。施主请进。”
沈惊鸿走进去。张二狗蹲在她肩上,回头看了老和尚一眼,划拉了几个字:“议长紧张。”
老和尚看着那行字,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禅房里只有两个人。沈惊鸿,和方丈。
方丈比沈惊鸿想象中年轻。六十多岁,白眉垂肩,面容慈祥,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已经泡好了,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淡淡的清香。
“沈施主,请坐。”方丈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沈惊鸿在他对面坐下。张二狗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桌上,大眼睛盯着方丈。
方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给沈惊鸿倒了杯茶,推过去。沈惊鸿端起茶杯,没喝,放在面前。
“方丈,您让人打听归一家,又让人在路上拦我,是想试什么?”
方丈看着她,目光很平静。“试你的心。山门口的和尚试你的理,大雄宝殿前的和尚试你的胆,禅房外的老和尚试你的志。你都过了。”
沈惊鸿愣了一下。她以为那只是普通的问话,没想到是刻意的试探。
“理、胆、志。”她重复了一遍。
“对。你讲理,但不迂腐。你有胆,但不莽撞。你有志,但不狂妄。”方丈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你比你师父强。”
沈惊鸿的手顿了一下。“您认识我师父?”
“见过一面。很多年前了。”方丈放下茶杯,“他是来打架的。你是来喝茶的。不一样。”
“我师父跟您交过手?”
方丈没回答。他看着沈惊鸿。“沈施主,归一家赢了之后,北境谁来管?”
沈惊鸿看着他。“归一家不管北境。归一家只守自己的山。北境的百姓,该种地种地,该做生意做生意。谁也别管谁。”
方丈追问:“那朝廷呢?”
“朝廷管朝廷的事。归一家管归一家的山。井水不犯河水。”
方丈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你师父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沈惊鸿愣了一下。“他说什么?”
“他说,‘江湖是江湖,朝廷是朝廷。别搅在一起。’”方丈看着她,“但他没做到。他被卷进去了。”
“被卷进什么事?”
方丈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惊鸿。“沈施主,你师父的死,你知道多少?”
沈惊鸿的心跳漏了一拍。“师父是病死的。”
方丈转过身,看着她。“你信吗?”
沈惊鸿没说话。
“你师父武功六品归真境巅峰,内功深厚,百病不侵。他怎么会病死?”方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沈惊鸿的手在发抖。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住。“方丈,您知道什么?”
方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回来,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师父临终前,来过少林。”
沈惊鸿猛地抬头。
“他来找我,不是打架,是托付一件事。”方丈喝了口茶,“他说,他有一个徒弟,叫沈惊鸿。他说这个徒弟,以后会闯大祸,也会成大事。他说,如果他死了,让我替他看着你。”
沈惊鸿的喉咙发紧。“师父……什么时候来的?”
“五年前。”
五年前。师父死之前半年。
“他让您看着我什么?”
方丈看着她。“看着你,别走上他的老路。”
沈惊鸿沉默了。张二狗蹲在桌上,大眼睛看看方丈,又看看她,爪子抓紧了桌布。
方丈又给她倒了杯茶。“你师父的事,以后再说。先说你的事。”
“我的事?”
“归一家的事。”方丈看着她,“你想要什么?”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想要少林承认,归一家不是魔教。”
“打赢了之后?”
“打赢了之后。”
方丈点了点头。“行。归一家打赢了,少林公开承认,归一家不是魔教。”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方丈端起茶杯,“少林不掺和打仗的事。但归一家赢了,少林认。归一家输了,少林不认。这是规矩。”
沈惊鸿看着他。“方丈,您不问我归一家能不能赢?”
方丈笑了。“你一个人来少林,不带兵,不带刀,只带一只青蛙。光这份胆量,你就该赢。”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不是普通青蛙。议长是议长。”
方丈低头看了看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归一家的官制,真特别。”
沈惊鸿站起来。“方丈,我该走了。”
“不多坐一会儿?”
“还有事。”
方丈点了点头,没留她。她走到门口,方丈突然开口。
“沈施主。”
她回头。
“你师父临终前,还留下一句话。他说,‘告诉惊鸿,她的身世,去京城找。’”
沈惊鸿愣住了。“京城?找谁?”
“他没说。只说‘去京城找’。”
沈惊鸿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了很久。张二狗蹲在她肩上,爪子抓紧了她的衣服,大眼睛看着她。
方丈看着她,目光很温和。“你师父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来不及说。他走得太急了。”
沈惊鸿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张二狗回头看了方丈一眼,划拉了几个字。方丈低头看,上面写着:“议长会照顾好她。”
方丈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
出了禅房,老和尚还坐在门口,佛珠还在手里转着。看到沈惊鸿出来,他站起来,双手合十。
“施主,慢走。”
沈惊鸿点了点头,往外走。张二狗蹲在她肩上,回头看了老和尚一眼,划拉:“议长走了。”
老和尚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下山的台阶很长。沈惊鸿走得很快,张二狗蹲在她肩上,被颠得直晃。
“议长要掉下去了。”他划拉。
沈惊鸿放慢脚步。“对不起。”
张二狗抓紧了她的衣服,划拉:“议长没事。议长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方丈说的话。你师父让你去京城找。”
沈惊鸿没说话。
“你去吗?”
“去。但不是现在。等打完仗再说。”
张二狗点了点头。他想了想,又划拉:“议长也去。京城有虫子干吗?”
沈惊鸿忍不住笑了。“京城什么都有。”
张二狗满意地点点头,蹲在她肩上,爪子抓紧了她的衣服。
夕阳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得老长。前面的路弯弯曲曲的,通向山下的马桩。沈惊鸿摸了摸腰间的惊鸿剑,又摸了摸怀里那张纸条——“京城礼部,沈怀山。此人可信。”
师父让她去京城找。找谁?找沈怀山?还是找别人?
她不知道。但方丈说了,打赢了之后,少林会认。那就先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