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回到山上的时候,是第三天的傍晚。
夕阳把天阙山染成一片金红色,山门前的台阶上蹲着一个人。赵大锤。左手握着“斩铁”,右手的空袖子扎在腰带里,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听到马蹄声,他猛地抬头,刀差点掉了。
“夫人!夫人回来了!”他站起来,冲里面喊,声音在山门上弹了个来回。然后跑过来牵马,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夫人回来了!”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白眉长老第一个跑出来,手里还拿着账本,跑到一半想起什么,又回去把账本放下,再跑出来。然后是几个弟子,七嘴八舌地喊“夫人”。最后是东方无敌。他没跑,从后院走过来,步子很稳,但比平时快。
沈惊鸿翻身下马,腿有点软——骑了一天半的马,大腿内侧磨得生疼。她稳住身形,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张二狗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划拉了几个字:“议长回来了。”
赵大锤低头看他,愣了一下。“议长,你瘦了。”
张二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划拉:“路上没吃好。”
“我给你留了虫子干!大厨做的,可香了!”
张二狗眼睛亮了,蹦着跟赵大锤往厨房跑。跑了两步又回来,划拉:“议长先去汇报工作。回来再吃。”然后又一蹦一蹦地跟着沈惊鸿往后院走。
后院,东方无敌站在石桌旁。桌上摊着账本,算盘搁在旁边,但他没在算账,就是站着等。
沈惊鸿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回来了。”他说。
“嗯。”
“顺利吗?”
“顺利。”
他点了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指有点凉,大概是等了太久。
“方丈怎么说?”
“打赢了之后,少林公开承认归一家不是魔教。”
东方无敌看着她。“就这个?”
“就这个。”
他没说话,但手指收紧了一点。沈惊鸿知道他在想什么——方丈没答应帮忙打仗,只是答应赢了之后认。这跟没答应差不多。但她没解释,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白眉长老从厨房端了一碗银耳莲子羹过来,放在桌上。“夫人,先吃点东西。路上辛苦了。”
沈惊鸿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不太甜,刚好。莲子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白眉长老,这羹是你熬的?”
白眉长老笑了。“教主熬的。他算完账就去厨房等着了,说夫人今天回来。”
沈惊鸿转头看东方无敌。他正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账本,假装在看。耳朵尖红了。
“你熬的?”
“白眉长老教的。”他翻了一页账本,眼睛没离开纸。
“你算盘打完了?”
“……还没。”
沈惊鸿忍不住笑了,把碗推到他面前。“你也喝一口。”
他低头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她,端起碗喝了一口。耳朵从尖红到根。
晚上,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沈惊鸿坐在石凳上,把方丈的话一句一句讲给东方无敌听。山门前的年轻和尚、大雄宝殿前的中年和尚、禅房外的老和尚。理、胆、志。方丈说这三关她都过了。东方无敌听着,没说话。听到“方丈说你比你师父强”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方丈认识你师父?”
“见过一面。师父去少林打架。”
“打赢了?”
“方丈没说。”
东方无敌点了点头。沈惊鸿继续说方丈答应的事——打赢之后少林认,打输之后少林不认。说完这些,她停下来,看着东方无敌。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方丈说,师父临终前去过少林。让他告诉我,我的身世,去京城找。”
东方无敌转头看她。“京城?找谁?”
“方丈说师父没讲。只说‘去京城找’。”
沈惊鸿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迹很淡,但还能看清——“京城礼部,沈怀山。此人可信。”
“洪七公说这个人姓沈,在朝堂上替归一家说话。方丈说师父让我去京城找。两件事,都指向京城。”
东方无敌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你想去?”
“想。但不是现在。等打完仗再说。”
他点了点头,把纸条折好,递还给她。沈惊鸿收进怀里,靠在他肩上。月亮慢慢往西边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丈还说什么了?”他问。
“还说……他说我师父当年是去打架的,我是去喝茶的。不一样。”
东方无敌点了点头。“你师父脾气不好?”
“他脾气好得很。就是不喜欢废话。”
“那你像他吗?”
沈惊鸿想了想。“以前像。现在不像了。”
“哪里不像?”
“以前也不喜欢废话。现在……”她顿了顿,“现在有人说话,就愿意多说几句。”
东方无敌没说话,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远处,演武场上传来赵大锤的声音——他又在加练了。刀锋破风的声音闷闷的,在夜风里传得很远。张二狗蹲在厨房门口,爪子捧着一只虫子干,啃得满脸都是渣。赵大锤在旁边看着他,急得不行。“议长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张二狗划拉:“议长饿了好几天。”
“你不是在路上吃了花生米吗?”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花生米不顶饿。虫子干才顶饿。”
赵大锤无言以对,又给他拿了一只。
沈惊鸿听着那些声音,嘴角翘了一下。她闭上眼睛,靠在东方无敌肩上。三天,少林的事办完了。方丈答应认归一家,师父的遗言也清楚了。接下来,就是等。等丐帮的粮草,等钱老板的商队,等柳三娘的人练熟,等朝廷的大军。
快了。
第二天一早,白眉长老来敲门。
“夫人,丐帮的粮草到了。”
沈惊鸿披衣出来。山门口停着十几辆大车,车上装着满满的麻袋。周通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看到沈惊鸿,拱手行礼。
“沈夫人,洪帮主让老夫把粮草送来。三百石,一粒不少。”
沈惊鸿看了看那些大车。“周舵主,伤还没好,怎么亲自来了?”
周通笑了。“不碍事。分舵重新开张,老夫高兴,出来走走。”他指着那些大车,“洪帮主说了,归一家帮丐帮夺回分舵,丐帮欠归一家一个人情。这些粮草,是还人情的。以后归一家有需要,丐帮还帮。”
沈惊鸿看着他。“洪帮主还说什么了?”
周通想了想。“他还说,‘沈惊鸿这个人,值得交。’”
沈惊鸿点了点头。“替我谢谢洪帮主。”
“一定带到。”
周通走了。白眉长老带着人清点粮草,一袋一袋搬进库房。赵大锤也来帮忙,左手拎一袋,右手空袖子甩来甩去,走得飞快。搬完最后一袋,他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堆得满满的粮食,咧嘴笑了。
“够了。”他说。
白眉长老在旁边记账,头也没抬。“什么够了?”
“粮草够了。刀够了。甲够了。人也够了。”他握紧腰间的“斩铁”,“啥都够了。”
白眉长老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赵大锤的背影,没说话。
下午,钱老板的伙计也来了。
赶着一辆马车,车上装着几匹绸缎和两箱茶叶。“钱老板说了,这是这个月的货。商队下个月初到,到时候还得麻烦归一家的兄弟护送。”
沈惊鸿让人把东西搬进库房。伙计又掏出一封信,递给她。“钱老板让带给夫人的。”
沈惊鸿拆开,信很短。“沈夫人,商路通了。这个月的货卖得很好。下个月再加一队,走北线。到时候还得麻烦归一家多派几个人。钱广源拜上。”
沈惊鸿把信收好,转头看东方无敌。“钱老板要加商队。”
“好事。”他说。
“得多派几个人。”
“让赵大锤去。他走过一趟,熟了。”
沈惊鸿点头。“行。”
晚上,柳三娘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骑着马,风尘仆仆的。赵大锤站在山门口迎接她,站得笔直,左手握着“斩铁”,右手的空袖子扎得紧紧的。
“柳谷主。”他喊了一声,声音洪亮。
柳三娘下马,看了他一眼。“伤好了?”
“好了。”
“刀呢?”
赵大锤把“斩铁”拔出来,在月光下亮了一亮。刀刃上连个印子都没有,还是那么亮。
柳三娘点了点头。“不错。”
她往里走,赵大锤跟在后面,步子迈得很大,空袖子在风里飘。
沈惊鸿在后院等她。柳三娘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大口。
“粮草到了?”
“到了。”
“刀甲呢?”
“齐了。”
“人呢?”
“在练。”
柳三娘点了点头。“我那边也准备好了。一百五十个人,分三队,随时可以下山。”
沈惊鸿看着她。“不等朝廷大军到了再动?”
“不等。”柳三娘放下茶杯,“先锋已经到了,在青石镇外扎了营。我的人在后面盯着,他们一动,我们就断粮道。”
“先锋多少人?”
“三千。”
“主力呢?”
“还在路上。赵虎来信说,十万大军,走了半个月,才到临江城。照这个速度,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到北境。”
沈惊鸿算了算。一个月。够了。
柳三娘站起来。“我走了。有事让人送信。”
“吃了饭再走?”
“不吃。天黑了路不好走。”
她大步往外走,赵大锤跟上去送她。走到山门口,柳三娘翻身上马,低头看着赵大锤。
“你那个刀法,练得怎么样了?”
赵大锤把“斩铁”拔出来,一刀劈向旁边的木桩。刀光一闪,木桩从中间裂开,上半截飞出老远,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断面平整得像刨过的木板。
柳三娘看了一眼,没说话。她一夹马肚子,跑了。赵大锤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晚上,沈惊鸿和东方无敌坐在院子里。
月亮还是那么圆,星星还是那么亮。张二狗蹲在旁边,面前摆着一碟虫子干,今天没摆石子,也没开会,就安安静静地啃虫子。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丐帮的粮草到了,钱老板的商队加了,柳三娘的人准备好了。刀甲齐了,人也练了。接下来,就等了。”
“嗯。”
“你怕吗?”
沈惊鸿想了想。“不怕。该来的总会来。”
他握住她的手。“我也不怕。”
远处,演武场上传来赵大锤的声音:“再来!手腕放低!对!就是这样!”然后是刀锋破风的声音,闷闷的,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张二狗啃完最后一只虫子干,打了个饱嗝,趴下睡了。
沈惊鸿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一个月。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