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么？”
“过年朋友串个门也正常吧。”林叶鸣为了避开这话题，直接将两人称为朋友，可直到末日来临前，他和安予希说的话从来都是极端简短，一次聊天从不超过50个字。
虽说末日来临后他们也算生死之交，可是这种定性关系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但我爸妈离婚后，我妈那间别墅从来没男性进入。”安予希声音清淡，“你还是第一个。”
林叶鸣正襟危坐，将全身注意力都放在车前方的路况上。
“嗯？”安予希透过后视镜看林叶鸣。
虽然林叶鸣很想避免跟安予希对视……可开车的人怎能不看后视镜？所以他一次次跟安予希的视线对上，随后他的眼睛如触电般返回前方。
这么来过几次后，安予希见林叶鸣的脸上都开始红了，满足的收回视线。
“到我家后奶茶你来给，留个好印象。”安予希看了眼放在她脚边的奶茶袋，一大两小杯奶茶放在里面。
“……嗯。”林叶鸣的回复弱弱的，他脑子全是等会要见安予希母亲，浑身发凉呼吸急促。
还未见面，仿佛就被对方的气势给压迫得喘不过气。
“该怎么……”林叶鸣决定先搜集boss情报，“跟你妈妈说话？”
“只要你别提及她的伤心事，基本上怎么跟她聊天都行，”安予希语气轻松，“比如说，她的年龄，以及提醒她桌上的肉是她亲手养的兔子。”
听到这，林叶鸣很想问那关于离婚的事呢？不过这种事想想也知道真的不能问，所以他憋住了提问的冲动。
“她不知道吃的是兔子肉？”林叶鸣从看上去安全点的话题说起。
“刚开始的时候，家里兔子养太多，我提议杀兔子来吃，她当场就伤心到眼红了，”安予希侧过头看着窗外，“后来我偷偷杀了兔子，烧成红烧兔肉端上桌，她吃的很开心。”
“没问吃的是什么肉？”林叶鸣问。
“我说这是鹿肉，外面买的。”安予希眼前有只丧尸朝这边奔来，但是现在路上挺空，车子速度飞快，所以那只丧尸注定扑空，“反正她从来不过问厨房。”
“不过，我估计她早就看出来了，毕竟兔子是她一直在养，这么长时间以来兔子数量一直没增长，她再怎么不用心，也早就该注意到了。”
“君子远庖厨嘛。”林叶鸣听完后，给出下面的评价。
别说是安予希母亲那种娇养的人，就连林叶鸣，如果让他目睹自己吃的肉是如何屠杀的，他也有可能败坏吃肉的心情，更别说那肉还是自己养的了。
“对了，你们家养兔子，兔子草料是怎么解决的？”
“我们家种了几百平米的苜蓿草，这些面积的苜蓿草能养出来的兔子数量，只供我们三个人吃的话，不说蛋白质充足，维持在健康的下限没有问题。”
“果然不管在什么时候，人都得靠土地生存啊。”林叶鸣给出真心评价。
像是话匣子被打开了，又或者五十公里的路程注定漫长，讨论过安予希母亲之后，两人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刚开始他们还只讲一些高中时期的事，因为这算共同话题，但随着路途过半，他们也讲起自己的故事。
林叶鸣讲他父母满世界冒险后，自己是如何在家里当自宅警备员的。
这些话对其他女生是绝对的禁忌话题，说了就会被嫌弃恶心，但是对于安予希，林叶鸣却没有那种警备的心思。
安予希则讲述自己的社交情况，跟林叶鸣透露了很多班上女生私底下的讨论。
“你的意思是，你搬水后，她们反而建群说你坏话？”林叶鸣震惊下巴。
这时候是在说高一的运动会，十月份的天太阳毒辣依旧，时值下午，第一天的运动会如火如荼地举办，林叶鸣班上准备好的那箱矿泉水提前喝完，即将见底。
接到消息的班主任正好经过小卖部，他买完两箱水，准备自己搬一箱，再喊个男生过来一起搬水。
这时他看到在超市买酒精喷雾的安予希，便把喊男生的任务交给了她，但安予希摇摇头就说不用，随后像抱泡沫箱一样搬起那箱水，朝着看台上他们班的区域走去，让班主任徒站原地眨眼。
路途经过的学生，无不为安予希搬水时的云淡风轻侧目。
“是，他们说我在表现。”安予希撩了撩垂在耳边的头发，“那个群里也有我的朋友，她把截图发给我，所以我才知道。”
“做好事真的像赌博啊，也难怪现在的人都保持冷漠了，”林叶鸣说，“环境造人，如果做什么事有明确的回报，那还怕人们不去做么？”
“我搬水不是为了做好事，只是顺手。”
“但你实际上就是做了好事，看人得论迹呀。”林叶鸣操纵方向盘，汽车绕过一只丧尸，它正趴在地上匍匐前进——他的双脚被压断了。
“说起来你那箱水放在哪边的？”林叶鸣又问，他记得当时的两箱水分别放在看台的围栏边上，一左一右，安予希搬水的时候他正好去比200m了，没看到是谁搬的水。
他在比完赛后拿了一瓶水，如果幸运的话，没准就是安予希搬的那箱水。
“左边。”安予希回答，“女生都坐在左边，我放到左边正好直接坐下去。”
“那还挺幸运啊！”林叶鸣笑道，“我比完赛后喝的就是左边箱子里的水。”
“我知道。”安予希也露出浅笑。
她当时就注意到了。
汽车缓缓停下，前方的路牌上表示再往前就开上高速，如果顺利自然是能更快回家，但……这种时候，真的能顺利么？
“我们要不要上高速？”聊得火热后，林叶鸣不自觉拿“我们”称呼他们。
“你怎么看？”安予希说，“现在这种情况，我觉得高速上不堵车的概率微乎其微。”
“是，还是走小路吧。”林叶鸣点头认可，他看了眼油量表，上面显示还剩下一半的油，虽然不算紧急，但确实可以补充了，“距离我们最近的加油站在哪里？”
“继续往前开，过三条街进入藤梓路，朝西边开一公里。”安予希当即讲出了路线，她在家里早就把地图上所有的加油站画上红圈，想找加油站只需看一眼就行。
“好，我们加完油再直接回去，高速路等以后什么时候有空，找辆摩托车再来看路。”林叶鸣轻放离合，汽车重新启动。
摒弃了高速路的选择，剩下的40公里开的很是缓慢，路途中有很多次会心存幻想，如果选择高速路是否会不一样。
但好在两人都很清楚，不会去美化没被选择的路，这种想法虽然会冒出，但他们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当然，之所以林叶鸣不理睬自己对高速路的幻想，除了理智，还有个更加重要的理由。
他巴不得和安予希在一起的时间更长。
汽车驶出繁华拥挤的城市，经过工业区遍布的镇子，映入他们眼中的世界，总算变得宽阔起来。
“现在开了一半了，休息一会儿吧。”安予希看了看手表说。
从他们离开购物中心到现在，林叶鸣已经连续驾驶了两个小时，在这遍地尸体车骨的世界开车本就更费神，更别说林叶鸣还时不时得跟外面的丧尸喊话。
刚开始，林叶鸣还会在喊话时说点俏皮话，活跃一下在末日逃亡的沉重氛围。
可是现在，他碰到丧尸就是一句“让下”，完全没有多说一字的想法。
安予希在旁边看得很清楚，他需要休息。
“好。”林叶鸣没有逞强，该休息的时候就该休息，不然等到努力的时候因为体力不够而折损效率，会得不偿失。
就像在深陷题海噩梦的高三，必须更加保证每天的休息超过八小时，牺牲睡觉时间换来的学习时间，不仅效率低下，还磨人心智，最后一天下来的收获也许还没睡得神清气爽，上课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同学好。
林叶鸣拿过一瓶矿泉水，清澈的细流从瓶口流入他的嘴中，滋润干涸的喉咙。
“嘶……呼~”林叶鸣发出轻轻的满足感。
他的嘴里含着一块金嗓子薄荷糖，触碰到冷水后产生反应，再经由他这么一吸气，整个嘴巴瞬间变得凉爽，像是对着空调出风口一样。
“给。”安予希从座旁背包里取出巧克力棒，给林叶鸣补充体力。
“谢谢……嗯？”林叶鸣的鼻音中带着疑问。
“怎么了？”安予希保持着伸手，在她白嫩的指尖下，是被吃到一半的巧克力棒。
“这个……”林叶鸣语气犹犹豫豫。
他这个表现，自然是因为那根巧克力棒不是他吃的，而是由面前的美少女安予希亲自咬过的。
这样的食物，给他吃？不太好吧……
“吃太多的话，晚饭会吃不了，”安予希解释的同时，明白了他的顾虑，“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开个新的好了，这根回去后放冰箱里。”
“不不不，称不上介意。”林叶鸣连忙否定。
“那你吃？”安予希又把手往前伸了伸。
看着安予希那不染一丝异彩的眼睛，林叶鸣觉得也许是自己想脏了，人家可能压根没有那种多余的想法，现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怎么能胡思乱想呢？
实在是不该！
林叶鸣接过巧克力棒，狠狠地咬下去一口，目视前方，不看安予希。
安予希偏过头，肩膀微微抖动，嘴角上挑出好看的幅度。
吃完巧克力棒后，林叶鸣和安予希都走下车活动身体，他站在道路旁边扭脖扭腰，颈椎腰椎的关节腔纷纷爆裂，发出“咔咔咔”的声响。
林叶鸣畅快的深呼吸一口气，未被污染多少的清风涌入他的鼻腔。
他们正处在城镇边缘，再接着开下去，就会进入能被称为偏远乡村的区域，但他们的目的地比这还要遥远，是接近一处山林的地方。
安予希家在那里有幢将近2000平米的别墅，别墅本身只占了三四百平米，剩下的地方全是土地，如果拿来种地补充食物，再加上自己定期去附近搜刮食物，确实能活得很好。
林叶鸣突然想到什么，他一边远望风景，一边朝站他身边的安予希问道：
“你们家那么大地方，全是你妈妈一个人打理的么？”
几百平米的苜蓿地，还有那么多兔子，稍微想想，都不会是一个女主人能打理过来的。
“不，我家有个女管家，平时是她在打点这些，我妈也就负责喂喂兔子，其他活不干的，”安予希声线低了下来，“但是她在灾变前几天突然辞职了，如今也不知道，她是否安好。”
“也就是说，等我们回去，管理苜蓿地和兔子的责任就到我们头上了是吧？”林叶鸣转移话题，“还有其他地方也得用起来，种蔬菜是要种的，动物打算养几只么？”
两人就以后如何管理别墅展开了激烈讨论，最终决定在另一片区域开垦出一块农场，鸡和牛必须要养，鸡蛋的营养价值极高，养殖还容易；牛可以为翻种土地的时候犁地，节省人力消耗。
休息时间结束，他们重新上车，前往二十几公里外的别墅区。
也许是有点累了，安予希坐到车上后，稍微打了个哈欠。
晶莹嘴唇开合，露出里面的贝齿，林叶鸣不经意间一瞥，还看到了藏在贝齿之后，那粉嫩的舌头。
“困了的话就睡会儿吧。”林叶鸣轻声跟她讲。
“我没事，这点程度不用睡觉。”安予希婉言拒绝。
虽然林叶鸣劝解了一会，但安予希完全没有在路上睡觉的意思，最后他也只能把车开快点，他们赶紧回家，这样能早点休息。
在开最后十公里的时候，林叶鸣起了三急，问安予希附近哪里有卫生间。
问这问题有点羞涩，但安予希丝毫没有变化的冰山脸，仿佛在说害羞是在浪费时间，这让林叶鸣好受了不少。
他们来到某个村子的公众厕所旁边停车，把门锁上后，林叶鸣先走到女厕里，把里面的丧尸都喊出来，接着来到男厕如法炮制。
在洗手池前洗手时，林叶鸣看了看镜子，自言自语道，“今年我成年啊……”
林叶鸣五月份的时候经历了18岁的生日，一个人过，买了蛋糕炸鸡可乐在电脑上看电影。
在过生日之前，他以为能拥有什么特别的体验……当然现在这状况没法称不上特别，但他想象中的，是更加充满的惊喜的东西。
比如说他的父母突然回家，给他带了满满的礼物，祝福他生日快乐，他嘴角将会忍不住上扬，但还是强忍着说你们这么多年不回家，我还以为有私生子了……
比如说安予希突然说喜欢他，他虽然红着脸，但还是……
等等，末日发生后，他和安予希的关系虽算不上境界圆满，但突飞猛进还是称得上的。
对于从未跟女生长时间接触的林叶鸣，如今跟安予希相处的距离已经很让他满意，更何况她还让自己跟她家长见面呢。
也就是说，其实他幻想中的生日礼物，其实已经实现了四分之一？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没忍住地勾起，随后又被他压下去。
“想到什么了？”安予希从女厕面前走出来，她将她那边的水龙头打开，却没有水流出来，便来到林叶鸣身边，等他用好。
“我想起今年过生日的时候想得到大惊喜，结果真的得到了惊喜。”林叶鸣的偷笑被发现，连忙把表情绷住，他水龙头不关转身离去，朝着地面甩手。
“你生日是几月几号？”安予希将手伸到水流下。
“五月十六。”
“怎么过的？”
“普通，吃蛋糕炸鸡看电影。”林叶鸣用了隐瞒自己没人陪的说法，“你生日是几月几号？”
“五月十六。”安予希说。
“这么巧？”林叶鸣稍微睁大眼皮，“你的生日是怎么过的？”
“吃蛋糕，学习。”
“不跟朋友们出去玩？”
林叶鸣过生日没人陪，那是真没人陪，但是安予希这种到哪都受欢迎的人，不应该是开生日派对，请各种各样的校园风云人物到她生日会上吃饭么？
“没什么好庆祝的。”
林叶鸣看了看她的表情，无喜无悲，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认出这种表情，有些深夜里他回忆起父母还在的时光时，先是傻乐，然后表情就开始变成这样淡漠的表情，最后轻轻说一句，“其实一个人也挺爽的。”
原先他以为，安予希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是现在看来，哪怕是两个世界的人，也有着相同的体验，也会露出相同的表情。
“但是蛋糕还是要吃的，对吧？”林叶鸣将语气变得轻松，“没准明年过生日，我们可以用自己种的小麦粉与鸡蛋做蛋糕？不过是不是有点来不及啊，小麦播种是几月来着……”
转身过来，安予希看着林叶鸣在自己面前扯天扯地，她小巧冷漠的面容，重新笑了出来。
现在，有了该庆祝的理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