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天，林渊都把自己关在那间破旧的公房里。
他每天只做一件事，那就是翻账本。
工部三年的账目，浩如烟海，错综复杂。
但林渊有原身留下的那本小册子作为索引，上面标注了工部虚报工程款的关键年份、经手官员和疑点条目，就像手里攥着一张藏宝图，按图索骥，效率极高。
御史台的其他官员，一开始还等着看他的笑话。
他们觉得这个愣头青不出三天，就会被那堆账本逼疯，然后灰溜溜地去找柳大人求饶。
可三天过去了，林渊的公房里静悄悄的，除了传出翻动纸张的声音，再无其他动静。
这让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天下午，几个御史聚在茶水间里闲聊。
“那姓林的，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不会是翻傻了吧？”一个尖嘴猴腮的御史端着茶杯说道。
“谁知道呢？我看他就是装模作样。”另一个胖御史不屑地撇撇嘴，“查工部的账？呵呵，给他三十年都查不明白！”
“柳大人这招高啊，给他个烫手山芋，办不成，是林渊无能。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也跟咱们御史台没干系。这叫借刀杀人。”
众人正说得起劲，林渊公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渊伸着懒腰从里面走了出来，眼圈发黑，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过来。
林渊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完。
“林大人，查账查得如何了？”那尖嘴猴腮的御史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调侃。
林渊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差不多了。”
“什么？”
在场所有御史都愣住了。
三天，查清了工部三年的账？这人是在说梦话？
“林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胖御史冷笑道，“你可知诬告朝廷二品大员，是什么罪过？”
“我当然知道。”林渊擦了擦嘴，“不过，我没打算告工部尚书。”
众人暗暗松了口气。
果然是在吹大气。
“我只是想先找个小的，练练手。”林渊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工部营缮司主事，王朗。此人利用职权，在修建西苑凉亭时虚报楠木用量，账面支出与实际采买差了三百二十七两。出入账册卷号、经手吏员、木料来源，我都理清楚了。”
三百二十七两？
众人听完，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工部那种地方，如果发生了贪墨，那都是以万两计的。
区区三百两，连个皮毛都算不上。
这林渊查了三天三夜，就查出这么个玩意儿？
“林大人真是好手段啊。”尖嘴猴腮的御史抚掌大笑，“佩服，佩服！”
林渊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不变。
“各位大人，按大周律，监察御史弹劾纠查，可先行拿问、后行呈报吧？”
胖御史脸上的笑容一僵：“理是这个理，不过……”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渊已经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喂！你去哪？”
“工部。”林渊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拿人。”
茶水间里，一群御史面面相觑，全傻了眼。
他……他不会真要去工部拿人吧？
为了区区三百两银子，去闯工部？
疯了，这人彻底疯了！
此时，工部衙门内，营缮司主事王朗正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儿，悠哉悠哉地喝茶。
他叔叔是工部侍郎，背后靠着吏部尚书赵崇这棵大树，在工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向来横着走。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王朗吓了一跳，茶杯脱手摔在地上，碎了满地。
“哪个不长眼的……”
他刚骂了半句，就看到一个身穿七品御史官服的年轻人，身后跟着两个畏畏缩缩的御史台杂役，冷着脸走了进来。
那两个杂役本是按制给御史跑腿办差的，平日里递个文书传个话，哪经历过这种阵仗，腿肚子都在打颤。
“你就是王朗？”林渊问道。
“是……是本官。你是何人？敢闯我的公房！”王朗色厉内荏地喝道。
“御史台监察御史，林渊。”林渊亮出腰牌，“你涉嫌贪墨，跟我走一趟。”
王朗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御史台？林渊？就是那个带血上朝的疯子？”他上下打量着林渊，笑得前仰后合，“就凭你一个七品芝麻官，也想动我？你知不知道我叔叔是谁？”
“我管你叔叔是谁。”林渊懒得跟他废话，“拿下。”
两个杂役抖如筛糠，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他们不过是御史台最底层的跑腿，平时帮着搬搬卷宗扫扫地，来工部抓人？还是抓侍郎的侄子？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够。
“怎么？我的话不管用？”林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两个杂役想起了满长安城传的那些事，此人在淮南挨着棍棒念账本，被人放火烧营不跑反笑，带着刺客的血上朝堂。
两人一咬牙，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反了！反了！”王朗尖叫着，一脚踹翻了桌子，“来人啊！御史台的人来工部撒野了！”
院子里立刻冲进来七八个工部的差役，手里都攥着水火棍，将林渊三人团团围住。
“林御史，你这是什么意思？”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走了过来，脸色阴沉。
“我奉职查案，纠劾贪墨。你们工部是要公然阻挠御史办差？”林渊毫无惧色，声音不大，但字字带着不退半步的硬气。
“查案？有大理寺和刑部的行文吗？”那管事冷笑。
“大周律，监察御史纠弹百官，先行拿问后行呈报，何须旁人行文？”林渊往前一步，气势逼人，“今天，这人我带定了。谁敢阻拦，便是对抗朝廷法度！”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工部的人都被他这股不要命的架势镇住了。
他们横，可眼前这位，是敢把血淋淋的刺客拖进宣政殿的狠人。
为了一个王朗，跟这种疯子硬碰硬，值得吗？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林御史好大的官威啊。”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御史大夫柳永清站在院门口，面色淡漠，身后还跟着苏婉清等几个御史。
柳永清本没想亲自来。他先是派了个书吏来传话叫林渊回去，结果书吏在半路就被甩了个干净。
等他得到消息时，林渊已经闹到了工部院子里。
事情闹大了，他不来不行。
王朗一见柳永清，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跑过去。
“柳大人！您要为下官做主啊！这林渊血口喷人，无故拿人！”
柳永清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盯着林渊。
“林渊，你可有凭据？”柳永清沉声问道。
“凭据自然有。”
林渊从怀里取出那张纸，“工部永寿二十九年秋季营缮司账册第十七卷，西苑凉亭修造条目，楠木采买支出与入库数目差了三百二十七两。账册卷号、经手书吏、木料采买商号，逐条对得上。
白纸黑字，工部自己的账本。”
苏婉清走上前，接过那张纸细看，随即眼神一凝。
她抬头看向林渊，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惊讶。
这上面不仅标注了账册出处和卷号，还将采买账与入库账的数目逐笔对照，差额精确到两。
更关键的是，林渊在旁边标注了对应账册的具体页数，任何人都可以当场核验。
“柳大人，”苏婉清将纸递给柳永清，“凭此出入，足以拿问。”
柳永清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死死盯着林渊，不论如何也想不通，这小子是怎么在三天之内，从那堆废纸一般的账册里精准地抽出这一条的？
林渊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柳大人，现在可以让我把人带走了吧？”
杀鸡，儆猴。
今天这只鸡，他杀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