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走在长安城的青石板路上,冷风嗖嗖地往脖子里灌。
他不仅没觉得冷,反而觉得浑身燥热,连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从御史台出来这一路,他故意走得极慢,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一样。
如果他有的话。
他专挑那种黑灯瞎火的死胡同钻,哪里偏僻往哪里走。
按理说,他今天在御史台大发神威,把工部侍郎都给咬出来了,赵崇那老狐狸能忍?
这可是直接动了吏部尚书的钱袋子啊!
林渊觉得,赵崇肯定得派个七八十个死士,拿着淬毒的暗器,从天而降把他扎成刺猬。
结果他在巷子里溜达了半个时辰,连条野狗都没碰上。
“这赵崇不行啊,办事效率太低了。”林渊一边嘀咕,一边推开了自己的破木门。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惨叫。刚一进院子,就看见周铮蹲在墙根底下,手里端着个粗瓷碗。
“林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周铮压低了声音,像做贼一样凑过来。
林渊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蹲这儿干嘛?孵蛋呢?”
“我这不是怕您出事嘛!”周铮把碗递过去,“刚熬的驱寒汤,趁热喝。外面都在传,您今天单枪匹马把工部给挑了?”
林渊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
“什么叫挑了?我那是依律办差。拿了个小主事而已,顺便牵出个侍郎。”
周铮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小主事?那王朗可是王侍郎的亲侄子!您这等于是一巴掌抽在赵尚书脸上了。”
“那感情好,他赶紧派人来弄死我。”林渊眼睛一亮,满脸期待。
周铮吓得赶紧伸手去捂他的嘴:“我的活祖宗诶,这话能乱说吗?您现在可是大公主跟前的红人。”
“红人个屁。”林渊扒拉开周铮的手,“我就是个随时准备为国捐躯的谏官。”
周铮叹了口气,摇着头回隔壁了。
他觉得林渊病得不轻,而且这病估计华佗在世也治不好。
林渊回到屋里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他竖起耳朵听着屋顶的动静,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更天,没动静。
二更天,还是没动静,连个夜猫子都没叫。
到了三更天,林渊困得实在熬不住了,骂骂咧咧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林渊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起床。刚洗了把脸,院门就被敲响了。
门一开,是长乐宫的女官紫苏。紫苏今天穿了一身青色的宫装,看着十分干练,手里还拿着一块木牌。
“林御史,殿下有请。”
林渊一愣,揉了揉眼睛:“这么早?”
“殿下卯时就起了。”紫苏看了看林渊的黑眼圈,有些诧异,“林大人昨晚没睡好?”
“别提了,等了一晚上刺客,愣是没来。”林渊打了个哈欠,满脸的幽怨。
紫苏嘴角抽了抽,决定装作没听到。
林渊套上官服,跟着紫苏一路进了皇城,来到长乐宫偏殿。
殿内烧着地龙,暖烘烘的,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姜令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正坐在案几后面批阅奏折。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林渊赶紧上前行礼:“微臣林渊,参见殿下。”
“免礼,赐座。”姜令仪的声音清冷,但比在朝堂上少了几分威严。
林渊也不客气,直接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下,顺便打量了一下四周。
姜令仪放下朱笔,目光在林渊身上停留了片刻。
“林御史,你昨日在工部的行径,本宫都听说了。”
“殿下,微臣那是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林渊立刻挺直了腰板,大义凛然。
姜令仪看着他这副样子,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想笑。
但她忍住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你可知,你这一闹,赵崇现在是什么反应?”
林渊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他是不是要派人杀我?”
姜令仪愣了一下。
她见过求官的,见过求财的,还真没见过这么急着求死的。
“赵崇没那么蠢。”姜令仪摇了摇头,“你现在可以说是本宫的人,他这个时候动你,就是落人口实。”
林渊顿时像被抽了筋骨似的,肩膀都垮了下来,嘴里嘟囔着:“真没劲。”
“那他打算怎么办?”林渊有气无力地问。
“断尾求生。”姜令仪吐出四个字,语气微沉。
林渊眉头一挑,脑子转得飞快:“他要杀王侍郎?”
姜令仪点了点头,从案几上拿起一份密信。
“本宫的暗卫刚刚传回消息,昨夜子时,工部王侍郎在府中书房,上吊自尽了。”
林渊猛地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哎呀!这老贼动作真快!我昨天就该直接去王家拿人的!”
姜令仪看着他在殿内急得团团转,轻声说道:“你若是去了,昨夜死的就是你了。”
“死就死啊!我怕死吗?”林渊脱口而出。姜令仪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御史,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在这满朝文武都在为自己盘算的时候,只有这个人,把生死完全置之度外。
他站队自己,不是为了高官厚禄,只是为了图一个公道。
姜令仪的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这种变化。
“林渊。”她放下了手中的密信,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林渊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本宫知道你不怕死。”姜令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本宫不许你死。”
林渊愣住了。
他看着姜令仪那张清丽绝伦的脸,脑子里嗡嗡的。
不是,殿下,您这话怎么跟戏文里写的似的?
您不许我死,我怎么飞升成仙啊?
“殿下,微臣的命不值钱,死了也就死了……”
“住口。”姜令仪打断了他,语气骤然一沉,“你的命,现在是本宫的。没有本宫的旨意,你若是死了,便是抗旨不尊。”
林渊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这算什么事儿啊?连死都不让死了?
姜令仪见他吃瘪的样子,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她从案几下拿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递给紫苏。紫苏将木盒捧到林渊面前。
“打开看看。”姜令仪说道。
林渊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块黑黝黝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隐”字。
“这是长乐宫暗卫的调令牌。”姜令仪解释道,“持此牌,可调动本宫手下三名先天后期的暗卫。他们是先帝在世时拨给本宫的,多年来从未动用。”
林渊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扔出去。
三个先天后期当保镖?
那他这辈子还怎么死?这简直是断了他的成仙之路啊!
“殿下,这太贵重了,微臣不能要!”林渊赶紧推辞,把盒子往回推。
“拿着。”姜令仪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接下来要查工部的账,危险重重。这是命令。”
林渊苦着脸,极其不情愿地把牌子揣进怀里。
完了,这下想死都难了。
姜令仪看着他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情竟然颇为舒畅。
“行了,退下吧。准备一下明日的早朝,赵崇肯定要借王侍郎的死做文章。”
“微臣告退。”林渊垂头丧气地退了出去,背影看着十分凄凉。
看着林渊离开的背影,姜令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这茶,似乎比平日里甜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