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宣政殿。
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林渊站在御史台的队列末尾,眼观鼻鼻观心。
他怀里揣着那块暗卫令牌,觉得像揣了块烧红的烙铁一样烫人。
三位公主落座后,朝会正式开始。
令众人讶异的是,今天赵崇竟然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官服,眼眶通红,走路都有些摇晃,看着像是一夜没睡。
“三位殿下!老臣有罪!”赵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在大殿内回荡。
满朝文武都看傻了。
这还是那个权倾朝野、喜怒不形于色的吏部尚书吗?
姜令仪坐在正中,面无表情:“赵尚书何出此言?”
赵崇老泪纵横,捶胸顿足。
“老臣失察啊!工部侍郎王贺,竟然背着朝廷,贪墨工程款项。昨夜,他自知罪孽深重,已在府中悬梁自尽了!”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林渊冷笑一声,这老狐狸,戏演得真全套,不去唱戏可惜了。
赵崇继续哭诉:“老臣作为吏部尚书,未能察觉其贪腐之举,实在是有负先帝重托。老臣恳请殿下治罪!”
他的以退为进玩得炉火纯青。
先把王侍郎的死定性为畏罪自杀,把所有的贪墨罪名都推到一个死人身上。
然后再主动请罪,让姜令仪不好再深究。
二公主姜令婉摇着折扇,轻笑一声:“赵大人也是被蒙蔽了。那王贺既然已经伏法,这案子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另一边的姜令薇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地说:“死都死了,那就抄家呗,多大点事。”
姜令仪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越过群臣,落在了队列末尾的林渊身上。
林渊立刻心领神会。
他大步出列,走到大殿中央,腰板挺得笔直。
“殿下,微臣有异议!”
赵崇的哭声不断,他转头盯着林渊,蓄满泪水的眼眶微微眯起,宗师气机如潮水般无声漫开,整个大殿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林渊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甚至还挑了挑眉。
“赵大人说王侍郎是畏罪自杀,有何凭证?”
赵崇缓缓收敛了哭声,站起身来拂了拂膝上灰尘,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大理寺和刑部的仵作已经验过尸了,确系悬梁自尽。林御史难道连三法司的结论都要质疑?”
“微臣质疑的不是仵作,是时间。”林渊条理清晰地说道,声音洪亮。
“微臣昨日傍晚才拿到王朗的供状。王侍郎半夜就自杀了。他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赵崇面色不变,但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难不成,是有人连夜去给他通风报信,逼他自杀灭口?”林渊步步紧逼。
朝堂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谁都知道林渊说的是实话,但谁也不敢像他这么直白地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赵崇的语气依旧不疾不徐:“林渊,你身为御史,当以证据论事,莫要信口开河,污蔑朝廷命官。”
“我污蔑谁了?我可一个名字都没提。”林渊摊开双手,“赵大人这般急切,倒叫微臣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有些官员忍不住低下头,不敢看赵崇的脸色。
赵崇死死盯着林渊,目光幽沉如井,宗师气机压得林渊周围几个低品阶官员腿脚发软,林渊本人却像没感觉一样站得笔直。
林渊转身面向姜令仪。
“殿下,王侍郎虽死,但工部的烂账还在。王朗的供状里提到,工部这三年来的营缮、水利、屯田各项支出,都有极大的亏空。”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震耳欲聋。
“微臣恳请殿下下旨,全面彻查工部三年账目!揪出这背后的所有硕鼠!”
姜令仪看着林渊,眼中闪过赞赏。
“林御史言之有理。”姜令仪缓缓开口,声音清脆。
“工部乃朝廷重地,不容有失。即日起,由御史台牵头,户部、大理寺协助,全面清查工部账目。”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群臣,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此事,由林渊全权负责。任何人不得阻挠,违者,严惩不贷。”
这道旨意一出,赵崇的脸色档次沉了下去。
二公主姜令婉折扇轻摇未停,嘴角噙着玩味的笑容。
工部是赵崇的钱袋子,林渊去查,等于替她削赵崇的根基,她乐得看戏。
姜令薇则斜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林渊和姜令仪之间扫了一圈,没吭声。
工部的账跟定国公府没有半文钱关系,她犯不着趟这浑水。
退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都刻意避开林渊,生怕沾上晦气。
林渊正准备回御史台,紫苏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
“林大人,殿下在偏殿等您。”
林渊叹了口气,这大公主怎么老找他开小会?
他跟着紫苏来到偏殿。姜令仪已经换下朝服,穿着一身月白常服,面容沉静如常。
案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坐吧。”姜令仪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林渊坐下后,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他早上起得急,没顾上吃早饭,在朝堂上又费了半天口水,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姜令仪听到了那声肠鸣,执笔的手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将一碟桂花糕推到林渊面前。
“吃吧。御膳房刚做的。”
林渊也不客气,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
“唔……好吃!殿下,这糕点绝了。”林渊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差点没噎着。
姜令仪看着他毫无形象的吃相,反而没有感到丝毫的厌恶。
在这深宫之中,她见惯了那些尔虞我诈、满口冠冕的面孔。
这个人倒坦荡,从里到外都坦荡。
她倒了一杯热茶,搁在林渊手边。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林渊伸手去端茶杯,指尖不经意碰到了姜令仪尚未收回的手指。
两人都是一顿。
姜令仪先一步收回手,神色如常。
林渊赶紧端起茶杯猛灌一口,眼睛看向别处。
“殿下找微臣来,不知有何吩咐?”
姜令仪收敛心神,从袖中拿出一份密报,递给林渊。
“这是暗卫查到的,工部尚书李明远在京郊的几处私产。你查账的时候,可以从这几个地方入手。”
林渊接过密报扫了一眼,眼睛顿时一亮。
“好家伙,这李明远平时看着两袖清风,私底下肥得流油!光庄子就有三个!”
“工部是赵崇的钱袋子。”姜令仪轻声说道,“你这次去查账,李明远必定会百般阻挠。自己多加小心。”
林渊拍了拍胸脯:“殿下还请放心,微臣最不怕的就是阻挠。他们要是敢动手,微臣就敢躺下!”
姜令仪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怎么三句话离不开死。
“牌子带好。危急时刻,暗卫会出手。”姜令仪叮嘱道。
林渊苦着脸应下了。
三个先天后期贴身看着,往后想死在刺客刀下,怕是比登天还难。
他走出长乐宫的时候,嘴里还回味着桂花糕的香甜。
“这位殿下……倒是个实在人。”林渊嘀咕了一句,随即摇了摇头,大步朝着工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