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南边五里,有条河,叫“青川”。
河不宽,水却急,尤其夏秋汛期,上游山洪下来,浊浪翻滚,能冲走一头牛。河两岸散落着几个小渔村,村民世代打鱼为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陆小鱼就住在其中一个叫“芦苇荡”的村子里。
他今年十三,个子瘦小,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却亮得像河里的星子。父母三年前打鱼时遇了风浪,船翻人亡,留下他一个。村里人可怜他,这家给口饭,那家给件衣,就这么拉扯大了。
陆小鱼懂事早,天不亮就扛着渔网下河,捞的鱼大半分给接济过他的人,自己只留一小半,晒干了当存粮。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心善,就是命苦。
这天清晨,陆小鱼又下河了。
他赤着脚踩在河滩碎石上,脚底板厚厚的老茧硌不疼。肩上扛的渔网是他爹留下的,补丁摞补丁,但能用。走到一处回水湾,他停住,把网撒开——这位置他熟,水深鱼多,水流也缓,最适合下网。
网撒下去,他蹲在岸边等,眼睛盯着水面。
河水浑浊,泛着黄,偶尔漂过几根断枝烂草。但陆小鱼能“看”见水下的东西——不是用眼睛,是用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觉得水流是有“脉”的,像人的血管,哪里急,哪里缓,哪里有漩涡,哪里藏鱼,那“脉”都会告诉他。
这是他生来就有的本事,村里人叫“水感”。老辈人说,这是河神爷赏的饭,让他能吃上鱼。
陆小鱼信。所以他每次下网前,都会对着河磕三个头,谢河神爷赏饭。
今天他刚磕完头,忽然觉得水流“脉”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辰,水流该是自西向东,平缓如绸。可今天,那“脉”里混进了一股躁动的、横冲直撞的劲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游发了疯,正往下冲。
陆小鱼皱眉,趴下身,把耳朵贴在水面上。
“轰……轰……”
隐约的闷响,从极远的上游传来。那声音低沉,厚重,像一头巨兽在喘息。
是山洪。
陆小鱼脸色一变。他在河边长大,听老人说过,这种声音是上游暴雨,山洪要来了。快则半日,慢则一天,洪水就会冲到这儿。
他起身,想收网回村报信。可手刚碰到网绳,就听见对岸传来小孩的哭声。
是村东头王寡妇的儿子,小柱子,才六岁。那孩子不知怎么跑到了河对岸一块孤零零的礁石上,正抱着膝盖哭,礁石四周水已涨起来,眼看就要淹到脚面。
陆小鱼心里一紧。
从这儿到对岸,有三十来丈,平日他能游过去。可今天水急,又预感山洪要来……
他咬了咬牙,把渔网往岸上一扔,纵身跳进河里。
与此同时,顾家小院。
顾长闲蹲在井边,盯着水面上一片漂着的桂花瓣发呆。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一炷香了,身后站着江见雪和唐小碗,两人大气不敢喘——师父今天一大早把她们叫来,说“上课”,然后就开始看井,看了足足一炷香。
“看出什么了?”顾长闲忽然问。
江见雪一愣,迟疑道:“水……是活的?”
“废话。”顾长闲头也不回,“小碗,你说。”
唐小碗凑近井口,小鼻子耸了耸,犹豫道:“这水的‘味’……很干净,有土腥气,还有一点……桂花香?”
顾长闲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嗯,有长进。能闻出‘土腥’是井水本色,‘桂花香’是落花染的,说明你分得清本味和杂味了。”
唐小碗眼睛一亮。
“但还不够。”顾长闲伸手,从井里掬了捧水,水从他指缝漏下,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这水从地下来,经岩层滤过,带的是地气。可你们看——”
他指尖在水面一划,水面荡开涟漪,那些涟漪起初很规整,渐渐就乱了,互相碰撞,碎成无数细碎的光斑。
“我手一动,水就乱了。为什么?”
江见雪沉吟道:“因为外力?”
“对,也不对。”顾长闲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本无形,随器而方,随风而皱。你给它什么力,它就变成什么样。但变的只是‘形’,不是‘质’。哪怕搅成漩涡,水还是水,不会变成石头。”
他站起身,走到院角的木盆前——盆里养着几条昨儿从集市买来的鲫鱼,巴掌大,正悠哉游哉。
“看鱼。”
江见雪和唐小碗凑过去。
“鱼在水里,水承着鱼,鱼借着水。”顾长闲伸手,指尖在盆沿轻轻一敲,水面微震,鱼儿惊得四散,“水一动,鱼就慌。为什么?因为它靠水活,水是它的天,它的地,它的一切。天摇地动,它能不怕?”
两个姑娘似懂非懂。
顾长闲也不急,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还是那本“刀客入门考核手册”,哗啦啦翻到某一页,撕下来,递给江见雪。
纸上画着条简笔的鱼,在水里游。旁边一行小字:刀如水,人如鱼。水不动,鱼自在。水若动,鱼需知水为何动,向何处动,方能不溺。
江见雪盯着那行字,瞳孔微缩。
“你练刀,刀就是你的水。”顾长闲的声音很平,“刀法再精妙,刀意再凌厉,若不知‘刀’为何动,为何出,那你就和这盆里的鱼一样——水一晃,你就慌,水一冲,你就死。”
他顿了顿,看向唐小碗:“你辨味,味就是你的水。万味纷杂,你若分不清哪个是本味,哪个是杂味,哪个是别人硬塞给你的‘伪味’,那你的舌头,你的鼻子,就废了。闻什么都一样,吃什么都没区别,活着和死了有什么两样?”
唐小碗小脸一白,用力点头。
“所以今天这课,叫‘知水’。”顾长闲拍了拍手,“见雪去河边,看一天的水。看它怎么流,怎么看石头,怎么看岸,怎么看天。小碗去镇上,闻一天的人。闻他们说话时的‘味’,做事时的‘味’,高兴时的‘味’,生气时的‘味’。傍晚回来,说给我听。”
两个姑娘齐声应“是”,转身要走。
顾长闲又叫住她们:“等等。”他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一人给了一枚,“中午饿了,买点吃的。见雪,你的刀不必带,今天不用它。”
江见雪一愣,但还是解下腰间的锈刀,放在石桌上。
两人出了院门,一个往南,一个往北。
顾长闲重新蹲回井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忽然叹了口气。
“小账本。”
蓝光屏应声弹出:
【在呢师父~】
【温馨提示:目标人物“陆小鱼”已触发危机节点,当前状态:为救孩童被困河心礁石,上游山洪预计两个时辰后抵达】
【是否介入?】
顾长闲盯着光屏上那行字,没立刻回答。
他想起昨晚梦里那个坐在礁石上、望着对岸的少年。那眼神,平静得不像个等死的人,倒像在……观察。
观察水势,观察天色,观察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像个真正的船工。
“有点意思。”顾长闲笑了,伸手在光屏上一点,选了“介入”,但没选“疏通河道”,也没选“传授御水诀”,而是选了第三个选项——
“让他溺一次。”
小账本的光屏剧烈闪烁起来:
【警告!警告!该选项风险系数极高!目标人物当前体质为“水感”,但无修为护体,溺水可能导致永久性损伤!】
【请师父三思!】
“三什么思。”顾长闲摆摆手,“造船的人,没溺过水,算什么造船的。就这么定了——把他从礁石上弄下来,扔进洪水里,让他自己游回来。”
【……遵命。】
【介入方案生成中……已锁定目标位置……开始执行……】
蓝光屏暗了下去。
顾长闲伸了个懒腰,从井里打了桶水,慢悠悠浇着院角的桂树。
水珠从叶尖滴落,在泥土上砸出小小的坑。
像某种预兆。
青川河,礁石上。
陆小鱼已经把小柱子背到了背上。
孩子吓坏了,死死搂着他脖子,哭得直抽抽。陆小鱼一手托着孩子的屁股,一手扒着礁石粗糙的表面,脚下试探着往水里伸。
水很急,冲在脚踝上,力道大得让他险些站不稳。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爹教过的口诀: “下水莫慌,看准流向,顺水借力,逆水耗命。”
他看准了下游一处回水湾——那里水流缓,只要能漂到那儿,就能上岸。
“柱子,抱紧,别松手。”他低声道。
孩子“嗯”了一声,胳膊搂得更紧。
陆小鱼一咬牙,松开扒着礁石的手,整个人坠入河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他屏住呼吸,凭着“水感”在浑浊的水中辨明方向,双腿用力一蹬,朝着回水湾的方向漂去。
水流很急,裹着他像裹片树叶。他努力保持着平衡,一只手划水,一只手死死护着背上的孩子。有几次,他感觉自己要沉下去了,可不知哪来的力气,又浮了上来。
眼看离回水湾越来越近,只剩不到十丈——
忽然,上游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
陆小鱼心头一沉,扭头看去,只见一道黄浊的、高达数丈的水墙,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奔涌而来!所过之处,树木折断,巨石翻滚,宛如一头苏醒的洪荒巨兽。
山洪,到了。
而且比预想的,快了至少一个时辰。
陆小鱼瞳孔骤缩。他知道,以这个速度,他绝对到不了回水湾,就会被洪水吞没。
怎么办?
他脑子飞速转动。爹说过,遇上洪水,不能硬抗,得找“水缝”——就是洪水主流两侧,那些因为地形产生的、相对平缓的缝隙。若能钻进“水缝”,或许有一线生机。
他瞪大眼睛,在滔天浊浪中寻找。
找到了!
在洪水主流的左侧,大约三丈外,有一道狭长的、水流明显缓了许多的“缝隙”。但那“缝隙”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而且正在快速缩小。
拼了!
陆小鱼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水缝”游去。三丈距离,平日眨眼就到,可今天,每一尺都像隔着生死。洪水冲击着他的身体,像是无数双手在把他往后拽,往下按。
背上的小柱子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死死抱着他,小脸埋在他颈窝。
终于,陆小鱼的手够到了“水缝”的边缘。
他心中一喜,正要钻进去——
忽然,一股诡异的力量,从“水缝”深处涌出,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他的脚踝,狠狠一拽!
“唔!”
陆小鱼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拖进“水缝”。那“水缝”根本不是缝隙,而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入口!浑浊的河水裹着他疯狂旋转,天旋地转,他分不清上下左右,只觉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空,眼前阵阵发黑。
要死了吗……
他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也好。
爹,娘,我来找你们了。
就是……对不起小柱子。
他闭上眼,松开护着孩子的手,用最后一点力气,将小柱子朝漩涡外推去。
“活下去……”
话音未落,一股更强大的吸力从漩涡深处传来,将他彻底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
陆小鱼睁开眼。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是轰隆的水声。他发现自己在一个狭窄的、潮湿的岩洞里,洞顶滴滴答答落着水,身下是滑腻的青苔。
他没死?
他动了动手指,还好,能动。又动了动腿,有点软,但没断。他撑着想坐起,却牵动胸口,一阵剧痛传来,咳出一口带着腥味的河水。
“咳咳……”
“醒了?”一个声音从洞口传来。
陆小鱼猛地抬头。
洞口逆光站着个人,看不清脸,只依稀看出是个穿着青布衫的男人,袖口有道淡金色的疤,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你……”陆小鱼声音嘶哑,“你是谁?”
“路过。”顾长闲走进来,手里拎着个水囊,扔给他,“喝点。”
陆小鱼接过,灌了一大口——是清水,带着点说不清的清甜,一口下去,胸口的闷痛竟缓解不少。
“小柱子呢?”他急问。
“送回去了。”顾长闲在对面坐下,摸出块帕子擦手,“那孩子命大,你推他那一下,刚好把他推到回水湾边上,被村里人捞上来了,就呛了几口水,没事。”
陆小鱼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
“谢谢。”他低声道。
“谢我什么?”顾长闲挑眉,“把你从礁石上弄下来,扔进洪水里,差点淹死你?”
陆小鱼一愣:“是……是你?”
“嗯。”顾长闲答得坦然,“那漩涡是我弄的。”
“为什么?!”
“因为想看看,你会不会死。”顾长闲看着他,目光平静,“结果你没死,还知道在临死前把孩子推出去——不错,没白救。”
陆小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该愤怒的,该骂这人疯子,该问他凭什么拿人命开玩笑。可奇怪的是,他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眼前这个人,很强。
强到能操控洪水,能制造漩涡,能在他濒死时把他捞进这个岩洞。
强到……不像人。
“你……是仙人?”陆小鱼迟疑道。
“不是。”顾长闲笑了,“我就是个闲人,退休了没事干,到处溜达,看见顺眼的人就帮一把,看见不顺眼的就踹一脚。”
“……那我算顺眼的?”
“暂时算。”顾长闲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包子,还温着,“吃吗?唐记的,甜口。”
陆小鱼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肉馅鲜甜,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他狼吞虎咽吃完一个,才想起问:“这包子……”
“我徒弟做的。”顾长闲也拿起一个,慢条斯理地吃,“一个徒弟会做包子,一个徒弟会耍刀,还缺个会造船的——你有兴趣吗?”
陆小鱼怔住。
造船?
他爹就是造船的,虽然只造过小渔船。他从小跟在爹身边,递工具,学榫卯,也梦想过有一天能造出大船,能出海,能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爹死后,这个梦就碎了。
“我……我只造过小渔船。”他低声道。
“那就从渔船造起。”顾长闲三口两口吃完包子,拍了拍手上的渣,“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学会一件事。”
“什么?”
“溺水。”
陆小鱼又愣了。
“你刚才在洪水里,是什么感觉?”顾长闲问。
“感觉……”陆小鱼回忆着,声音有些发颤,“很黑,很冷,水往鼻子耳朵里灌,喘不过气,肺要炸了……还有,晕,分不清上下,觉得自己要死了……”
“嗯。”顾长闲点头,“记住这个感觉。造船的人,一辈子跟水打交道,今天淹不死,明天可能就淹死了。你得知道溺水的滋味,知道水能温柔也能凶狠,知道人在水里有多渺小——这样你造出来的船,才会是‘活’的,才会知道怎么在水里‘活’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奔涌的河水。
“水是活的,船也应该是活的。死船载活人,早晚要翻。活船载活人,才能劈波斩浪,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陆小鱼听着,心脏咚咚直跳。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但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说的话,和他爹教他的,不太一样。
爹教他的是“怎么造船”,这个人教他的是“为什么造船”。
“我……”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想学。”
“学什么?”
“学造船,学……让船活起来。”
顾长闲回头,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行。”他走回来,从袖中摸出本薄薄的小册子,扔给陆小鱼,“‘御水诀’第一层,拿去练。练成了,来找我。”
陆小鱼接过册子,翻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配图,画着人怎么在水里呼吸,怎么借力,怎么感知水流变化。他看得入神,连顾长闲什么时候走的都没察觉。
等他抬起头,洞里只剩他一个人,和洞口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
他握紧册子,深吸一口气。
胸腔还有点疼,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傍晚,顾家小院。
江见雪和唐小碗一前一后回来,一个浑身湿透,一个鼻尖通红。
顾长闲坐在桂树下喝茶,见她们进来,挑了挑眉:“怎么样?”
江见雪先开口:“师父,我看了一天水。”她声音有些哑,眼睛却很亮,“水遇石则分,遇崖则落,遇弯则缓。平缓处藏暗流,湍急处有缝隙。还有……水里有‘势’,上游的水带着山的气,中游的水带着土的气,下游的水……带着海的气。”
顾长闲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人。”江见雪顿了顿,“河边洗衣的妇人,捶打衣物时有‘怒’势;玩耍的孩童,撩水时有‘欢’势;垂钓的老者,静坐时有‘等’势。我看了很久,觉得……刀势,也该是这样。该怒时怒,该欢时欢,该等时等,不能乱。”
“不错。”顾长闲看向唐小碗,“你呢?”
唐小碗揉着鼻子,小脸皱成一团:“师父,我今天闻了一百个人……卖菜大婶身上的‘味’是泥土混着汗,酸酸苦苦的;茶馆说书先生身上的‘味’是墨香混着唾沫星子,有点浮;还有赌坊里出来的汉子,身上的‘味’是铜锈混着血,臭得我想吐……”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记满了字:“我都记下来了!不过……闻到最后,我鼻子都失灵了,闻什么都一个味……”
顾长闲接过本子,翻了翻,眼里露出赞许。
“很好。”他把本子还给她,“明天继续。不过不用闻一百个了,闻十个,但要闻得深——闻出他们心里最深处的‘味’,哪怕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那种。”
唐小碗用力点头。
顾长闲又看向江见雪:“你也是。明天开始练刀,但每天练完,去看一个时辰的水。看不同的水——井水,河水,雨水,露水。看明白了,刀就快了。”
“是。”
布置完功课,顾长闲忽然道:“对了,明天会有个新师弟来。”
两个姑娘一愣。
“叫陆小鱼,渔村的,十三岁。”顾长闲喝了口茶,“他学造船,以后你们多照应着点。”
江见雪和唐小碗对视一眼,齐声应“是”。
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顾长闲笑了:“说曹操曹操到。”他扬声道:“进。”
门开了。
陆小鱼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身湿透的、沾满泥的粗布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伤,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御水诀”,看见院里的顾长闲,扑通跪下。
“弟子陆小鱼,拜见师父。”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顾长闲受了他这一拜,才道:“起来吧。见过你两位师姐——江见雪,唐小碗。”
陆小鱼起身,对着两位姑娘抱拳行礼:“陆小鱼,见过江师姐,唐师姐。”
江见雪点点头,唐小碗则笑嘻嘻地递过去一个油纸包:“小鱼师弟,吃包子!我做的!”
陆小鱼接过,打开一看,是三个白白胖胖的包子。他咬了一口,还是甜口的,面皮松软,肉馅鲜甜,和白天在岩洞里吃的一样。
不,好像更甜了。
他吃着包子,看着院子里的人——面无表情但目光清澈的江师姐,笑嘻嘻但眼里有光的唐师姐,还有那个坐在桂树下、喝着茶、袖口有金疤的师父。
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暖烘烘的。
像冬天的太阳。
夜深了。
顾长闲躺在竹椅上,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小账本的光屏悄无声息弹出:
【收徒成功!目标“陆小鱼”已拜师!】
【当前徒弟培养进度:江见雪-刀心初成(50%);唐小碗-辨味入门(35%);陆小鱼-御水入门(10%)】
【温馨提示:三位徒弟的“未来大佬”命运节点均已发生微调,因果线稳定,无崩塌风险】
【师父,您真是太厉害啦~(自动撒花表情)】
顾长闲瞥了眼光屏,没理。
他望着月亮,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界外海,有个老船工跟他说过的话。
“顾兄弟,你知不知道,船为什么能浮在水上?”
“因为船身是空的,水托着它。”
“不对。”老船工摇头,指着远处一艘正在建造的大船骨架,“船能浮,不是因为空,是因为‘信’。”
“信?”
“嗯。”老船工抽了口旱烟,眯着眼,“造船的人信这船能浮,坐船的人信这船能到,这船就真能浮,真能到。人心里的‘信’,是船底下看不见的龙骨。龙骨不断,船就翻不了。”
顾长闲当时没听懂,只觉得这老头神神叨叨。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他这三个徒弟,一个心里有恨,一个心里有味,一个心里有水。
恨能成刀,味能通心,水能载舟。
只要他们心里那点“信”不断,将来的路,就不会翻。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夜风拂过,桂香满院。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
四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