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班头是爬回县衙的。
他丢了刀,散了魂,脸上那两撇神气的鼠须都耷拉下来。一进衙门偏厅,看见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的刘捕头,“噗通”就跪下了,哭得涕泪横流。
“刘爷!您可要为小的做主啊!”
刘捕头三十五六,国字脸,浓眉,一身皂衣浆洗得笔挺,腰挎一柄鲨皮鞘的雁翎刀。他不像寻常衙役那般粗鄙,身上有股子内敛的精悍气,是县衙里唯一正经练过气、入了门槛的修士——虽然只是练气三层,但在青石镇这种小地方,已是了不得的人物。
他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没抬:“说。”
赵班头一把鼻涕一把泪,把事情说了。自然,省去了自己强征、挑衅的部分,只说奉令去征铁,遇上个哑巴铁匠抗拒王法,还勾结几个来历不明的少年男女,公然殴打官差,斩断官刀,气焰嚣张。
“那哑巴不知从哪得了柄妖剑,黑的,邪性!一挥,属下的刀就断了!还有那个丫头,看着年纪小,手黑得很,一碰就让人浑身发麻……”赵班头边说边比划,唾沫星子乱飞。
刘捕头放下茶盏,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哑巴?少年男女?”他抬眼看赵班头,“看清长什么样了吗?”
“看清了!哑巴高个,脸上有疤。丫头穿灰衣,冷冰冰的。还有个更小的丫头,鼻子特灵,说闻出属下身上有……有那啥味。还有个半大小子,蹲在一边,没动手。”赵班头忙道。
刘捕头眉头微皱。
灰衣丫头,手黑,让人发麻……像是练过内家功夫。鼻子灵的小丫头,可能是某种特殊体质。哑巴铁匠得了柄黑剑,能无声断铁……不像是凡铁。
至于那个没动手的小子,要么是废物,要么……是深藏不露。
“他们住哪?”刘捕头问。
“就在镇东头,顾家小院!租的,主人姓顾,看着普普通通,但邪门得很!”赵班头想起顾长闲袖口的金疤,又补了一句,“那姓顾的袖子上有道疤,金的,会动!”
“金疤?”刘捕头眼神一动,沉吟片刻,起身,“走,去看看。”
“刘爷,就、就咱们去?”赵班头有点怵。
“不然呢?”刘捕头瞥他一眼,“调集人手,敲锣打鼓,告诉全镇我刘某人要去抓几个孩子和一个哑巴?丢不丢人。”
赵班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顾家小院,晚饭时分。
石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唐小碗新琢磨的“四鲜包子”在蒸笼里冒着热气。阿铁坐在最下首,腰背挺得笔直,怀里还抱着哑声剑——顾长闲让他抱着,说“剑刚醒,得暖着”。
江见雪在盛饭,陆小鱼在摆筷子,唐小碗端出最后一碟小菜。顾长闲坐在主位,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酒——是镇上老酒坊的“青石烧”,烈,入喉像刀刮。
“阿铁。”顾长闲抿了口酒,忽然道,“你的‘断手之劫’,延后了三十日。”
阿铁一愣,抬头看他。
“原本七日后,赵班头会带人来强征你爹留下的‘星纹铁’,你护铁,被打断右手。”顾长闲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今天你提前亮了哑声剑,吓退了他们,这劫就延后了。不过,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换个方式,换个对手。”
阿铁握紧了剑,用手比划——对手是谁?
“刘捕头。”顾长闲夹了块红烧肉,“县衙里唯一一个练气三层的修士,使雁翎刀,练的是‘破风刀法’,走刚猛路数。以你现在的身子骨,他一刀就能废了你。”
阿铁脸色一白。
“不过,”顾长闲话锋一转,“三十日,够了。从明天开始,我传你‘锻体诀’。练好了,挡他三刀五刀,问题不大。再练点基础剑理,配合哑声剑,未必不能一战。”
阿铁眼睛亮了,重重点头。
“师父,”陆小鱼忍不住问,“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刘捕头练什么刀法都知道……”
“猜的。”顾长闲面不改色,“镇上就这么大,有点本事的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刘捕头那点底细,街坊谁不知道。”
陆小鱼“哦”了一声,没再问。但江见雪和唐小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疑惑——街坊可不会知道“练气三层”“破风刀法”这种词。
师父,不简单。
但这不关她们的事。师父不简单,才好。简单了,怎么教她们这些“未来大佬”。
“吃饭。”顾长闲敲敲碗沿,“吃完,见雪教阿铁扎马步,小鱼去挑水,小碗收拾碗筷。我出去转转。”
“师父去哪?”唐小碗问。
“书院。”顾长闲喝了口酒,“听说那儿有个小书生,过目不忘,但病得快死了。去看看,能不能捡回来。”
三个徒弟:“……”
又捡?
师父您这退休生活,是不是太充实了点?
青石镇书院在镇西,挨着文庙,是座三进的小院子。前院是学堂,中院是先生住处,后院是藏书阁和几间给远道学子暂住的厢房。
此时天色已暗,书院早就下了学,前院静悄悄的,只有中院一间厢房还亮着灯。
顾长闲走进书院,没惊动守门的老仆,径直来到亮灯的厢房外。窗纸透着昏黄的光,映出个伏案读书的瘦削身影。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闷闷的,像破风箱。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幅“勤能补拙”的字,墨迹已旧。桌上堆着高高的书,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少年正伏在书堆里,一手握卷,一手捂着嘴,肩背因咳嗽而剧烈颤抖。
听见门响,少年抬起头。
十四五岁年纪,面白如纸,瘦得脱了形,唯有一双眼睛极大,亮得惊人,嵌在深陷的眼窝里,像两簇燃尽的余烬。他看见顾长闲,愣了愣,放下书卷,撑着桌子想站起行礼,却一阵头晕,又跌坐回去。
“先、先生是……”他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路过,讨杯水喝。”顾长闲自顾自在对面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书——《四书集注》《县治通考》《水利纪要》……还有几本手抄的笔记,字迹工整清秀。
“水在那边……咳咳……先生自便。”少年指了指墙角的水壶,又咳起来,这次咳得狠了,指缝渗出暗红的血丝。
顾长闲没动,只看着他:“什么病?”
“肺痨……老毛病了。”少年擦去嘴角血丝,勉强笑笑,“让先生见笑了。”
“肺痨可不好治。”
“治不好,就不治了。”少年声音很轻,却平静,“多活一日,便多读一日书。死了,也不过是换种方式……休息。”
顾长闲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叫什么?”
“学生林静深。”少年答。
“静水深流,好名字。”顾长闲点点头,伸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药,一天一粒,温水送服。吃完了,来镇东顾家小院找我。”
林静深一愣,看着那瓷瓶:“先生,这……”
“毒药。”顾长闲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他,“吃了,要么三天内死,要么能多活三十年。敢试吗?”
林静深盯着瓷瓶,许久,忽然笑了。
他本就生得清秀,这一笑,竟有几分冰雪初融的澄澈。
“学生……烂命一条,死了便死了。若能多活三十年……”他伸手,拿起瓷瓶,握紧,“便多读三十年的书。多谢先生赠药。”
顾长闲也笑了。
“记住,顾家小院。”
说完,推门离去。
林静深握着瓷瓶,听着脚步声远去,低头看着瓶身上简单的青花纹,许久,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朱红,龙眼大小,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草木香。他没犹豫,就着桌上半杯冷茶,吞了下去。
药丸入腹,起初没什么感觉。但不过几息,一股温和的暖流从胃部升起,缓缓扩散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常年盘踞在肺腑间的阴寒刺痛,竟如春雪消融般,迅速缓解。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摸了**口。
不咳了。
不闷了。
连一直冰凉的手脚,都开始回暖。
这……这是什么药?!
他猛地站起,冲到门口,可门外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夜风拂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打更声。
林静深站在门口,握着瓷瓶,看着掌心尚未干涸的血迹,又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的、蓬勃的暖流。
许久,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深深一揖。
“学生林静深……谢先生再造之恩。”
顾长闲没回小院,而是去了镇外的土地庙。
庙很破,早就没了香火,神像斑驳,供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他在神像前站定,袖手看着门外沉沉的夜色。
“出来吧。”他淡淡道。
庙外安静了片刻,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飘入,落在门口。正是刘捕头。
他已换下皂衣,穿着一身利落的夜行衣,雁翎刀悬在腰间,刀未出鞘,但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阁下就是顾长闲?”刘捕头目光如刀,在顾长闲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袖口——那里,淡金色的疤在昏暗的庙里,微微发亮。
“嗯。”顾长闲应了声,没回头,“刘捕头深夜尾随,是想请我喝酒,还是想抓我回衙门?”
“明人不说暗话。”刘捕头沉声道,“赵四虽不是东西,但毕竟是官差。你的人当街抗法,伤官差,断官刀,这事,得有个说法。”
“说法?”顾长闲终于转身,看着他,“赵四强征民铁,中饱私囊,该不该打?”
刘捕头沉默。
“哑巴护父遗物,被迫出手,该不该罚?”
刘捕头依旧沉默。
“你要说法,我可以给你。”顾长闲往前走了一步,庙里的灰尘无风自动,缓缓飘起,“但给了说法之后,这事,就了了。赵四若再敢去骚扰阿铁,或者你……”
他顿了顿,看着刘捕头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我不介意,让青石镇换个捕头。”
刘捕头瞳孔骤缩,手已按上刀柄。
但下一秒,他浑身僵住。
顾长闲只是看着他,什么都没做。可刘捕头却感觉,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沉重,像沉入了深水。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撞钟。更可怕的是,他体内的灵力,竟自行凝固,滞塞在经脉中,半点调动不得!
这……这是什么手段?!
刘捕头额头渗出冷汗,按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
他练气三层,在青石镇从无敌手。可面对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男人,他竟连拔刀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对更高层次存在的绝对压制。
“你……”他艰难开口,声音干涩,“你到底是什么人?”
“退休的人。”顾长闲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说法我给你了。要不要,随你。”
压力骤消。
刘捕腿一软,差点跪倒。他撑着门框,大口喘气,看着顾长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许久,苦笑一声。
“退休的人……呵。”
他摇摇头,松开刀柄,整了整衣襟,也转身离开。
这趟浑水,他蹚不起。
赵四……自求多福吧。
顾家小院。
阿铁在扎马步。
江见雪教的,很基础,但要求极严——腰要沉,腿要绷,背要直,头顶虚悬,似有一线提引。阿铁打了十年铁,力气有,但都是死力气,这般讲究“形”“意”的桩功,他还是第一次练。不过一炷香,就汗如雨下,双腿打颤。
“坚持。”江见雪站在一旁,声音平静,“师父说,锻体先锻骨,锻骨先正形。形不正,力不聚,练了也白练。”
阿铁咬牙点头,腰背又挺直一分。
唐小碗在厨房洗碗,一边洗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陆小鱼在院角打水,一桶接一桶,倒进大缸里。他如今运转“御水诀”已颇为熟练,打水时不费什么力气,水桶入手,心念一动,井水便自行涌出,灌满木桶,再被他轻松提起。
“小鱼师弟,你这也太省力了!”唐小碗探头出来,羡慕道,“我什么时候也能这么方便就好了。”
“小碗师姐你闻味才厉害呢。”陆小鱼笑,“今天要不是你闻出赵班头心虚,我们还不好动手。”
“那倒是!”唐小碗挺起小胸脯,随即又垮下来,“不过闻多了也难受……人心里的味,真是千奇百怪。”
两人正说着,院门开了,顾长闲回来了。
“师父!”三个徒弟齐声唤。
顾长闲“嗯”了一声,走到阿铁面前,看了看他的姿势,伸手在他腰眼轻轻一按。
阿铁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腰眼灌入,顺着脊骨往上窜,瞬间冲散了双腿的酸麻。他腰背不自觉又挺直三分,整个人像棵扎根的松,稳了。
“保持这个姿势,再站半个时辰。”顾长闲收回手,走到石桌前坐下,倒了杯冷茶,“见雪,你看着他。小碗,弄点夜宵。小鱼,水挑满了就去练‘听涛’,别偷懒。”
“是!”三人应声。
顾长闲喝了口茶,抬眼看向院墙外的夜空。
今夜无月,星子却很密,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钻。
小账本的光屏悄无声息弹出:
【新目标“林静深”已服用“续命丹”,肺痨病灶清除30%,生命倒计时延长至三十日】
【介入成功,收徒概率提升至50%】
【温馨提示:林静深特殊天赋为“过目不忘”与“推演入微”,未来身份为“天机阁主”,执掌“因果天盘”,于末法时代为人族推演出最后一线生机】
【关键节点:十五日后,书院藏书阁失火,林静深为救半部《山河志》,冲入火海,虽抢出书卷,但双目被烟熏灼,从此失明】
【师父介入建议:提前转移《山河志》,或教林静基础“护目诀”】
顾长闲看着“天机阁主”“因果天盘”这几个字,挑了挑眉。
推演天机?
这倒是……比打铁造船更有意思。
他合上光屏,又喝了口茶。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是巷子里其他铁匠铺还在赶工。也带来更远处、书院方向的、压抑的咳嗽声——是林静深在试药后的排毒反应。
声音都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但顾长闲听得见。
他不仅听得见这些声音,还“看”得见,这些声音背后,那一条条或明或暗、或曲或直的命运丝线,正因他这轻轻一拨,而悄然改变着走向。
像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他,是那个退休了没事干、随手摆弄棋子的……闲人。
“师父,夜宵好了!”唐小碗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出来,眼睛笑成月牙,“芝麻馅的,我新调的,您尝尝!”
顾长闲接过碗,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
软,糯,甜,香。
“不错。”他点头。
唐小碗笑得更开心了。
阿铁还在扎马步,汗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江见雪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院墙上爬着的夜来香上,不知在想什么。陆小鱼蹲在井边,闭着眼,耳朵微微动着,像在倾听大地深处水脉的流淌。
夜渐渐深了。
小院里的灯光,昏黄,温暖,将四个年轻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
像一幅画。
一幅名为“家”的画。
顾长闲吃着汤圆,看着这幅画,忽然觉得,这退休生活……好像,也不算太无聊。
至少,汤圆是甜的。
徒弟是活的。
日子,是有盼头的。
这就够了。
夜深,人静。
林静深坐在书院的厢房里,就着油灯,翻着那本《山河志》。这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半部手抄本,记载着青川河流域的古河道、地脉、矿藏,以及一些零星的、关于“上古遗阵”的传说。
他以前看这书,看几页就要咳一阵,看一章就得歇半天。可今晚,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竟只咳了三声,胸口那股常年萦绕的憋闷感,几乎感觉不到了。
这药……神了。
他合上书,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拂面,他深深吸了口气——没有血腥味,没有铁锈味,只有草木的清新,和远处河水的湿润。
活着的感觉……真好。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朱红的药丸。瓷瓶里还有九粒,一天一粒,能吃九天。
九天之后呢?
他想起那个自称“路过”、袖口有金疤的男人。
顾家小院……
他握紧药丸,望向镇东的方向。
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夜色中,悄然亮起。
像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