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深是第九天早上来的顾家小院。
他换上了一身半新的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依旧瘦,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亮得惊人,走路时脚步稳了,不再像从前那样虚浮。他左手提着个竹篮,里面是书院后山采的野果,右手抱着那本用油布仔细包好的《山河志》。
走到院门口,他停住,深吸一口气,这才抬手,轻轻叩门。
“吱呀——”
门开了,探出唐小碗的脑袋。她打量着林静深,小鼻子动了动,眼睛一亮:“你是书院那个病书生?你身上的‘药味’淡了好多,多了点……青草味?”
林静深一愣,随即微笑:“是,学生林静深。特来拜谢顾先生赠药之恩。”
“进来吧,师父在呢。”唐小碗让开门,又朝院里喊,“师父!书院的书生来啦!”
顾长闲正坐在桂树下,看阿铁练剑。说是练剑,其实就是最简单的“刺”“撩”“斩”三式,阿铁握着哑声剑,一下一下,练得认真。剑身黝黑,挥动时无声,但剑锋过处,空气被割开,留下淡淡的、冰凉的痕迹。
“先坐。”顾长闲指了指石凳,对林静深道。
林静深将竹篮放在石桌上,抱着书,却没坐,而是对着顾长闲,深深一揖:“学生林静深,谢先生再造之恩。若无先生灵药,静深此刻恐怕已是一具枯骨。”
“药是送的,不用谢。”顾长闲端起茶盏,喝了口茶,“坐,别杵着。”
林静深这才坐下,但腰背依旧挺直。他将怀里的《山河志》轻轻放在桌上,推过去:“先生,这是家父遗物,记载着青川河流域的地脉水纹,还有一些……学生看不懂的图录。学生愚钝,参详不透,想请先生指点。”
顾长闲瞥了眼那本泛黄的册子,没接:“为什么给我看?”
“先生能赠神药,必非常人。”林静深声音平静,但眼神很坚定,“此书在寻常人手里,或许只是本志怪杂谈。但在先生手里,或许能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学生别无所长,唯有过目不忘,能读点书。若此书能对先生有用,便是它最好的去处。”
顾长闲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你倒是通透。”他终于伸手,拿起那本《山河志》,随手翻了翻。书页泛黄,墨迹已旧,但记载详实,绘图精准,尤其几幅关于“地脉节点”和“古阵残纹”的图,线条古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意”。
他翻到某一页,停住。
那一页画着一幅简图,是青川河下游某处的河湾,标注着“回龙滩”。图旁有几行小字,是前人批注:“此地水脉有异,每逢朔月子时,河心有紫气升腾,如龙回眸,故名。然气现不过三息,常人难见。疑有古阵残存,锁地灵,镇水眼。”
顾长闲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在“古阵残存”四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你看得懂这图?”他问。
“看得懂图,看不懂意。”林静深老实道,“学生曾按图索骥,去过回龙滩,但一无所获。朔月子时也守过,只见寻常水雾,未见紫气。”
“因为阵是活的。”顾长闲合上书,看向林静深,“你看书,是用眼看,还是用心看?”
林静深怔了怔:“自然是眼……”
“不对。”顾长闲摇头,指着自己的眼睛,“肉眼见形,心眼见意。这图画的不是形,是‘势’。水势,地势,阵势。你光用眼看,自然看不懂。”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信这世上有‘鬼’吗?”
林静深愣了愣,迟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家父曾言,天地有灵,山川有魂。或许……是有的?”
“有。”顾长闲答得干脆,“不只有,还挺多。只是常人看不见。但你……”
他看着林静深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你这种‘过目不忘’,不是记性好,是‘神’强。神魂天生比常人凝练,所以能记住常人记不住的东西,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痕迹’。”
“痕迹?”
“嗯。”顾长闲起身,走到院墙边,伸手在墙上一抹,指尖沾了些许灰尘。他走回来,将灰尘轻轻洒在《山河志》封面上,然后对着灰尘,轻轻吹了口气。
灰尘飘起,在空中缓缓聚拢,竟凝成了一幅极简略的、与书中那幅“回龙滩”图有七八分相似的图案!只是线条更灵动,仿佛有水在其中流淌,有气在其中升腾。
“这是……?”林静深瞪大眼睛。
“这是这本书的‘魂’。”顾长闲收回手,灰尘图案缓缓消散,“书看久了,会有‘痕’。你爹看这本书,看了十年,他的‘神’印在了书上。你每次翻看,其实不是在看书,是在‘读’你爹留在书里的‘痕’。”
他看向林静深:“所以你能过目不忘,是因为你的‘神’,能捕捉并记住这些‘痕’。但你不会用,只是被动地看,被动地记。时间长了,‘神’耗损过度,又不知补养,自然体弱多病,肺痨只是表象,根本是‘神’枯了。”
林静深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是了……爹在世时,就常说他是“读书的种子”,但也忧他“心思太重,恐伤根本”。原来这“根本”,是“神”?
“先生……”他声音发颤,“那我……还有救吗?”
“药不是吃了吗?”顾长闲坐下,重新拿起茶盏,“那药是补‘神’的,顺便清了肺里的淤毒。你再吃几天,把‘神’养回来,病自然就好了。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林静深:“光补不够,还得练。从今天起,我传你一套‘养神诀’,每天子时,对着月光,静坐半个时辰。什么时候能‘看’见月光里的‘丝’,什么时候算入门。”
林静深二话不说,起身,跪倒:“学生林静深,愿拜先生为师,求先生传授大道!”
顾长闲受了这一拜,才道:“大道没有,小术倒有一点。起来吧,以后你就是我第四个徒弟。上面有三个师姐师兄,你排老四。”
“是,师父!”林静深起身,眼圈有些红,但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光彩。
“小碗。”顾长闲唤。
“在呢师父!”唐小碗从厨房探出头。
“带你四师弟去安顿,就住阿铁隔壁那间厢房。”顾长闲吩咐,“然后去镇上买点纸笔,再买套干净被褥。”
“好嘞!”唐小碗蹦蹦跳跳过来,拉着林静深往后院走,“四师弟,跟我来!你那间房朝阳,可好了!”
林静深被拉着走,还不忘回头,对着顾长闲又是一揖。
顾长闲摆摆手,示意他快去。
等两人进了后院,他才重新翻开那本《山河志》,目光落在“回龙滩”三个字上。
回龙滩,古阵残存,锁地灵,镇水眼……
他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小账本。”
蓝光屏无声弹出:
【在呢师父~】
【检测到关键词“回龙滩”,是否调阅相关档案?】
“调。”
光屏一闪,浮现出一幅更详尽的地图,标注着青川河流域的地脉节点。其中“回龙滩”的位置,亮起一个醒目的红点,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注释:
【回龙滩:上古“镇水封灵阵”残阵节点之一。三千年前,大能“沧溟子”为镇压青川河水眼阴煞,布下此阵,锁地灵,定水脉。阵成后,沧溟子力竭坐化,阵眼“定水珠”失落。】
【当前状态:残阵运转正常,但灵力日渐衰弱。预计五十年后,阵力耗尽,水眼阴煞外泄,将引发百里洪灾,地脉紊乱。】
【关联人物:陆小鱼(未来虚空造船王),其“水感”天赋与“镇水封灵阵”有微弱共鸣。】
【温馨提示:残阵核心“阵纹石”仍存,若能补全阵纹,或可延长阵力百年。师父是否介入?】
顾长闲看着“定水珠失落”几个字,眯了眯眼。
定水珠……听起来像是好东西。
正好,小鱼那小子在学造船,将来要渡虚空,有颗定水的珠子,应该挺方便。
“先记下。”他关了光屏,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补阵什么的,不急。
先教徒弟。
午后,顾长闲把四个徒弟叫到院里。
“从今天起,每天下午,集体修行一个时辰。”他指了指院中空地,“见雪练刀,阿铁练剑,小鱼练‘听涛’,静深练‘养神’。小碗……你练‘闻气’,目标是能在一炷香内,闻出院里五个人的‘神’是强是弱,是清是浊。”
五个徒弟齐声应“是”。
于是,小院里出现了奇特的景象——
江见雪在桂树下练“流水刀”,刀光绵密,如水流淌。阿铁在角落练“基础三式”,哑声剑无声,但剑势沉凝。陆小鱼蹲在井边,闭着眼,手按地面,感知地底水脉的流动与回响。林静深则盘坐在石凳上,闭目静坐,尝试“看”见日光里的“痕”。
唐小碗最忙,她得绕着院子走,一会儿凑到江见雪身边闻闻,一会儿蹭到阿铁旁边嗅嗅,一会儿蹲在陆小鱼跟前,一会儿又溜到林静深背后。鼻尖耸动,眉头紧锁,嘴里还小声嘀咕:“江师姐的‘神’是清的,但带点‘锋’……阿铁师兄的‘神’是实的,有点‘沉’……小鱼师兄的‘神’是‘活’的,像水……四师弟的‘神’是‘静’的,但底下有‘光’……”
顾长闲坐在一旁,泡了壶新茶,慢悠悠喝着,偶尔抬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底有极淡的笑意。
像老农看着地里抽穗的庄稼。
挺好。
都活着,都长着,都没歪。
这就够了。
傍晚,饭前。
顾长闲把林静深单独叫到屋里,给了他一本薄薄的、手抄的小册子,封皮上写着“护目诀”三个字。
“你神魂强,但肉身弱,尤其双目,是神魂外显之窗,最易受损。”顾长闲指了指册子,“这‘护目诀’,练的是以神养目,以目观气。练成了,不仅能护住眼睛,还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气’——人气,地气,灵气,煞气,乃至……因果气。”
林静深接过册子,如获至宝:“谢师父!”
“别急着谢。”顾长闲淡淡道,“练这诀有个禁忌——子时之后,丑时之前,不能看‘鬼’。”
“鬼?”林静深一愣,“师父,这世上真有……”
“有。”顾长闲看着他,“而且青石镇里,就有一个。住在镇南的孤儿院,是个小女孩,叫晚晚。她能看见鬼,也能吸引鬼。你神魂强,练了‘护目诀’后,更容易看见她,也更容易被她身上的‘鬼气’吸引。子丑之交,是阴阳交替,鬼气最盛之时,你离她太近,容易冲撞。”
林静深脸色一白:“那……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顾长闲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镇南的方向,“再过几日,我会去把她接来。那孩子,也该有个师父。”
林静深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终究没问,只重重点头:“弟子明白了。弟子会小心。”
“嗯。”顾长闲摆摆手,“去吧,吃饭。”
林静深行礼退出,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师父,您收我们为徒……究竟是为了什么?”
顾长闲背对着他,没回头,只淡淡道:“闲的。”
林静深愣了愣,随即笑了。
是了,师父是“退休”的人。
退休的人,做什么,都不需要理由。
他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顾长闲依旧站在窗边,望着镇南那片低矮的、被暮色笼罩的屋舍。
晚晚……
小账本的光屏,在识海中悄然展开,显示着第六位“未来大佬”的档案:
【姓名:晚晚】
【当前身份:青石镇孤儿院弃婴,六岁,天生阴阳眼】
【特殊天赋:通幽(能看见并沟通阴魂,能感知阴气流动)】
【未来身份:幽冥引路人,于“末法大劫”中,以身为桥,接引亿万迷失亡魂重入轮回,平息阴阳逆乱】
【关键节点:十日后,孤儿院遭“食婴鬼”袭击,晚晚为救同伴,强行开眼,引动百鬼夜行,自身魂魄受损,从此神智浑噩】
【师父介入建议:提前驱除“食婴鬼”,或传授晚晚基础“安魂咒”】
顾长闲关掉光屏,揉了揉眉心。
食婴鬼……
这种腌臜东西,也敢来他的地盘撒野?
看来,今晚得去“散散步”了。
夜深,子时。
镇南孤儿院是座破旧的大杂院,原先是间废弃的祠堂,后来被好心的老鳏夫王伯收拾出来,收留了七八个无家可归的孩子。王伯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晚上睡得沉,孩子们也都挤在通铺上,睡得东倒西歪。
唯独最里面的角落,一个小女孩睁着眼,没睡。
她叫晚晚,六岁,瘦得像只小猫,头发枯黄,小脸苍白,唯有一双眼睛,大得出奇,黑白分明,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她缩在被子里,抱着膝盖,眼睛直直盯着窗外的院子。
院子里,有“东西”。
不是一个,是好几个。有的飘在井口,有的挂在树梢,有的蹲在墙角。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团扭曲的、灰蒙蒙的影子,偶尔发出细微的、仿佛风吹过破洞的呜咽声。
晚晚不怕。
她从小就能看见这些东西。起初怕,后来发现,只要她不哭不闹,不理它们,它们也不会伤害她。顶多是好奇地围着她飘,或者用冰凉的手(如果那算手的话)碰碰她的脸。
但今晚,不一样。
她感觉到,院子外面,来了个更“凶”的东西。
那东西还没进来,但散发出的“气味”,让她浑身发冷,胃里翻腾。那是一种混合了血腥、怨毒、还有某种……贪婪食欲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它在靠近。
一点一点,从镇子西边的乱葬岗方向,往这边挪。
晚晚抱紧膝盖,往被子里缩了缩。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地感到恐惧。比面对院子里那些灰影子,恐惧一百倍。
就在这时,窗外的院子里,忽然亮起一点光。
很微弱的光,淡金色,像夏夜的萤火,飘飘悠悠,从院墙外飞进来,落在院子中央。
光点落地,化作一个人。
是个穿着青布衫的男人,袖口有道淡金色的疤,在夜色里微微发亮。他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晚晚看见他的瞬间,院子里那些灰影子,像被烫到一样,尖叫着四散逃开,眨眼就没了踪影。
男人没理会那些逃散的影子,只抬头,看向晚晚的窗户。
目光对上了。
晚晚浑身一僵。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恶意,甚至带着点……温和?但晚晚却觉得,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像是没穿衣服,站在雪地里。
男人对她笑了笑,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他转身,看向院子西侧的围墙。
那里,浓郁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已经浓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黑雾,正缓缓漫过墙头。
黑雾中,隐约可见一个扭曲的、仿佛由无数婴孩残肢拼接而成的巨大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到耳根、滴着涎水的大嘴。
食婴鬼。
它察觉到了院子里鲜活的生命气息,尤其是晚晚身上那股纯净的、对鬼物有着致命吸引力的“通幽”之气。它兴奋地颤抖着,裂开的大嘴里发出“嗬嗬”的低笑,黑雾翻滚,就要扑入院中。
顾长闲没动。
他只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对着那团黑雾,凌空轻轻一点。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没有灵力波动。
但食婴鬼扑来的动作,骤然僵住。
它那扭曲的躯体,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绝对无法逾越的墙,在黑雾中疯狂挣扎、嘶吼,却无法前进分毫。裂开的大嘴徒劳地开合,涎水四溅,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顾长闲收回手,食婴鬼便“噗”一声,如泡影般消散。
不是被消灭,是被“抹去”了。
从存在层面,被彻底抹去,连一丝残渣、一点气息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晚晚瞪大了眼睛。
她看见,那团令她恐惧到骨髓里的黑雾,连同里面那个可怕的怪物,就在男人轻轻一点之下,像被橡皮擦掉的污迹,干干净净,了无痕迹。
院子恢复了安静。
月光洒下来,清冷,皎洁。
男人转过身,再次看向窗内的晚晚,笑了笑,转身,一步踏出,身形便消失在夜色中。
像从未来过。
晚晚趴在窗口,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看了很久。
直到王伯起夜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她才猛地回过神,缩回被子里,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但奇怪的是,她不害怕了。
心里暖暖的,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发了芽。
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梦里,有个袖口有金疤的男人,对她伸出手,说:“来,跟我走。”
她把手递过去,笑了。
顾家小院。
顾长闲躺在竹椅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小账本的光屏弹出:
【介入成功!“食婴鬼”已抹除。目标“晚晚”危机解除。】
【收徒概率提升至70%。】
【温馨提示:晚晚已对师父产生强烈好感与依赖,建议三日内接触,巩固师徒缘分。】
顾长闲“嗯”了一声,关了光屏。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该去趟孤儿院了。
顺便,看看那孩子的“阴阳眼”,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夜风吹过,桂香满院。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