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心堂刘大夫是第三天早上回来的。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跟着三匹马,马上坐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锦衣青年,面白无须,眉眼倨傲,腰间悬着一柄镶玉的佩剑。他是县里张员外的独子,张鹏,自幼被送到州府“青云观”学艺,据说已是练气五层的修为,是县城年轻一辈的翘楚。
他左边是个穿着褐色短打、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中年汉子,姓王,人称“王铁掌”,练气三层,一双铁掌能开碑裂石。右边是个瘦削的、眼神阴鸷的老者,姓陈,人称“陈毒手”,也是练气三层,擅用毒针,防不胜防。
三匹马,三个人,往顾家小院门口一堵,街坊邻居都吓跑了,躲在巷子口探头探脑。
“就是这儿?”张鹏勒住马,斜眼看向刘大夫。
“是是是!就是这儿!”刘大夫点头哈腰,“那顾长闲就住里面,还有他那几个妖孽徒弟!张公子,您可要为小的做主啊!”
张鹏“嗯”了一声,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走到院门前,抬脚就踹。
“砰!”
门没开。
反而震得他脚底板发麻。
张鹏脸色一沉,退后半步,拔出佩剑,对着门板,运起灵力,一剑劈下!
“铛!”
火星四溅,门板纹丝不动,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张鹏愣住了。
他这剑虽不是法宝,但也是精钢所铸,灌注灵力之下,劈开寻常木门如切豆腐。可这门……
“张公子,这门有古怪!”王铁掌上前一步,低声道。
“还用你说!”张鹏恼羞成怒,正要再砍,院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开门的不是人,是一条狗。
一条通体漆黑、油光水滑的大狗,蹲在门槛上,歪着头,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懒洋洋地看着他们。狗脖子上挂着个小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内有恶犬。
张鹏:“……”
刘大夫:“……”
王铁掌、陈毒手:“……”
“哪来的野狗!”张鹏气得一剑刺去。
黑狗不躲不闪,只抬起右前爪,对着剑尖,轻轻一拍。
“啪。”
剑尖被拍得一偏,贴着狗耳朵刺空。张鹏收势不住,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
“汪。”黑狗叫了一声,甩甩尾巴,转身,迈着四方步,摇摇晃晃地走回院里去了。
张鹏脸都绿了。
他堂堂练气五层,青云观内门弟子,竟被一条狗戏耍了?
“给我闯进去!”他咬牙道。
王铁掌和陈毒手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冲入院中。
然后,他们看见了院里的景象。
桂树下,一个穿着青布衫的男人,正坐在石桌旁,慢悠悠地泡茶。他身边,站着六个少年少女——
一个灰衣少女,腰悬锈刀,面无表情。
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蹲在井边,闭着眼,耳朵微微动着。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丫头,皱着鼻子,像在闻什么。
一个高个少年,怀里抱着一柄黝黑的长剑,腰背挺直。
一个清秀的书生,捧着本书,看得入神。
还有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躲在书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除此之外,院子里再无他人。
哦,还有那条黑狗,正趴在顾长闲脚边,打了个哈欠。
“你就是顾长闲?”张鹏大步走进来,剑指顾长闲。
顾长闲没理他,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他:“找我有事?”
“装什么糊涂!”张鹏怒道,“你的人打伤刘大夫,阻挠仁心堂办案,还纵容妖孽学徒行骗!今日,我张鹏就要替天行道,铲除你这妖窟!”
顾长闲笑了:“铲除?就凭你?”
“你——”张鹏气得七窍生烟,转头对王铁掌、陈毒手喝道,“还等什么?动手!”
王铁掌和陈毒手应声,一左一右扑向顾长闲。
他们没动那几个少年少女——在练气三层的修士眼里,这些半大孩子,和蝼蚁无异。
然而,他们刚扑到石桌前,就被拦住了。
拦他们的是两个人。
左边,是那个灰衣少女。她一步踏出,拦在王铁掌面前,锈刀出鞘半寸,刀身无光,但一股冰凉刺骨的刀意,已如潮水般涌来。
右边,是那个高个少年。他横跨一步,挡在陈毒手面前,怀里的黑剑出鞘三寸,剑身黝黑,暗紫色的流纹在日光下微微闪烁,无声,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势。
“让开!”王铁掌怒喝,一掌拍出,掌风呼啸,隐有金石之声。
江见雪不退反进,锈刀完全出鞘,一式平平无奇的“斩”字诀,迎向铁掌。
“铛!”
刀掌相交,发出沉闷的金铁交鸣。
王铁掌只觉得一股极其粘稠、绵密的劲力从刀身传来,层层叠叠,如浪如潮,竟将他的掌力层层化去。他闷哼一声,连退三步,低头一看,掌心竟被刀气割开一道浅浅的血口,虽然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他心头剧震。
这丫头……最多练气二层,怎么可能硬接自己一掌,还能伤到自己?!
另一边,陈毒手也遇到了麻烦。
他本想绕过阿铁,直接对顾长闲出手。可阿铁那柄黑剑,竟仿佛有灵性一般,剑尖一颤,已封死了他所有去路。无论他想从哪个方向突破,剑尖都如影随形,指着他咽喉、心口、丹田等要害。
陈毒手又惊又怒,手腕一翻,三枚淬毒的牛毛针悄无声息地射向阿铁。
阿铁没动。
他怀里的哑声剑,却“嗡”地发出一声低鸣。
那三枚毒针,在距阿铁三尺之处,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齐齐顿住,然后“叮叮叮”三声,掉落在地。
陈毒手瞳孔骤缩。
剑鸣护体?!
这哑巴……这剑……到底是什么来路?!
张鹏眼看自己两个得力手下竟被两个孩子拦住,脸色更加难看。他不再犹豫,长剑一振,剑身泛起淡淡青光,正是青云观绝学“青罡剑法”的起手式。
“给我滚开!”
他厉喝一声,一剑刺向江见雪——柿子挑软的捏,这丫头虽然古怪,但修为最低,先拿下她,再收拾其他人。
剑光如电,瞬息即至。
江见雪眼神一凝,正要变招,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江师姐,他左手肘下一寸,是破绽!”
是林静深。他不知何时已合上书,一双清亮的眼睛,正紧紧盯着张鹏的剑路。他练“养神诀”时日虽短,但神魂敏锐,已能隐约捕捉到对手灵力流转的滞涩之处。
江见雪心头一动,锈刀刀势一转,不再硬挡,而是顺着张鹏的剑势,刀尖一挑,精准无比地点向他左手肘下一寸。
张鹏脸色一变,剑势急转,堪堪避开。可这一避,剑法衔接便出现了一瞬的凝滞。
就这一瞬。
蹲在井边的陆小鱼,忽然睁眼,对着张鹏,轻轻吹了口气。
“嘘——”
没有声音,但张鹏却觉得,耳中仿佛涌入一股浑浊的、带着水腥气的暗流,轰然炸响!他眼前一花,剑势又乱三分。
与此同时,唐小碗皱着鼻子,对着张鹏身后的刘大夫,大声道:“刘大夫,你心里那股‘妒’味,快把你熏晕啦!还有‘怕’味,你在怕什么?怕张公子打不过,迁怒于你吗?”
刘大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反驳,却觉得心慌意乱,竟真有些站立不稳。
而躲在林静深身后的茯苓,也鼓起勇气,探出头,对着张鹏喊道:“你……你肝火太旺,肾水不足,再动气,小心……小心尿血!”
张鹏又气又急,耳中轰鸣,眼前发花,心里发慌,肝火蹭蹭往上冒。他剑法越发散乱,被江见雪的“流水刀”缠得左支右绌,竟渐渐落入下风。
王铁掌和陈毒手想上前帮忙,却被阿铁的哑声剑死死挡住。那剑势沉如山岳,守得滴水不漏,任凭两人如何猛攻,都无法突破。
院中一片混乱。
唯有顾长闲,依旧坐在石桌旁,慢悠悠地喝茶,偶尔抬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像是在看一场……猴戏。
“够了!”
张鹏终于受不了了,他猛地后跃,跳出战圈,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顾长闲,咬牙道:“好,好!顾长闲,你有种!今日之事,我张鹏记下了!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狠狠瞪了刘大夫一眼,转身就走。
王铁掌和陈毒手也连忙跟上,三人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刘大夫傻眼了,看看远去的张鹏,又看看院里的顾长闲,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哭喊道:“顾先生!顾爷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您饶了小的吧!”
顾长闲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滚。”
“是是是!小的这就滚!这就滚!”刘大夫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院门“吱呀”一声,自己关上。
院里恢复了安静。
六个徒弟收了兵刃,回到顾长闲身边,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兴奋,又有点小忐忑。
“师父,我们……没给您丢脸吧?”陆小鱼小声问。
“还行。”顾长闲点点头,“见雪的‘断流’用得不错,化刚为柔。阿铁的守势也稳,剑心沉凝。静深眼力好,小鱼的小手段也巧。小碗的‘攻心’和茯苓的‘补刀’,时机都抓得准。”
他顿了顿,看向江见雪:“不过,见雪,你那一刀,能点中他破绽,为什么不顺势废了他右手?”
江见雪沉默片刻,道:“师父说,刀是器,不是凶。他罪不至死,废了右手,就断了他修行路。”
“嗯,心性不错。”顾长闲又看向阿铁,“阿铁,你的剑,为什么只守不攻?”
阿铁用手比划——师父说,剑是护道之器。他们没想杀人,弟子也不必杀人。
“嗯,悟性也好。”顾长闲看向林静深,“静深,你怎么看出他破绽的?”
“弟子用‘神’看的。”林静深道,“他运剑时,左手肘下那处经络,灵力流转有极细微的滞涩,像是受过暗伤,或者练岔了气。”
“不错,‘养神诀’没白练。”顾长闲最后看向唐小碗和茯苓,“小碗,茯苓,你们俩,一个攻心,一个攻身,配合得挺好。就是下次骂人,别那么直白,委婉点。”
唐小碗和茯苓吐了吐舌头,齐声应“是”。
顾长闲端起茶盏,将冷茶一饮而尽,站起身。
“都看到了?”他看向六个徒弟,“修行,不是闭门造车。得打,得见血,得知道人心能有多脏,也得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今天这一架,你们打得不错,但记住——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他走到院门口,望着张鹏三人消失的方向,淡淡道:“张鹏是青云观内门弟子,他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青云观那边,迟早会有人来。县衙的张员外,州府的王主簿,也不会坐视不管。”
他转过身,看着六个徒弟:“怕吗?”
“不怕!”六个徒弟齐声道。
顾长闲笑了。
“不怕就好。”他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从今天起,上午集体修行,下午对练。阿铁和见雪对练刀剑,小鱼和静深对练‘听’与‘看’,小碗和茯苓对练‘闻’与‘尝’。我亲自监督。”
“是!”
六个徒弟眼中,斗志熊熊燃烧。
他们不怕麻烦。
有师父在,有彼此在,天塌下来,一起扛。
午饭后,唐小碗去了趟镇南孤儿院,把晚晚接了回来。
晚晚还是那副瘦小的模样,穿着件打补丁的旧衣,头发枯黄,但眼睛亮得惊人。她紧紧抱着唐小碗的胳膊,小脸有些发白,但没哭,也没闹。
走进顾家小院,看见满院子的人,她瑟缩了一下,往唐小碗身后躲了躲。
“别怕。”唐小碗拍拍她的手,柔声道,“这些都是师兄师姐,还有师父。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
晚晚怯生生地抬头,目光一一扫过院里的人。
江见雪,冷,但眼神清。
阿铁,高,但腰背直。
陆小鱼,黑,但笑容暖。
林静深,白,但目光静。
茯苓,瘦,但眼神亮。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顾长闲身上。
那个袖口有金疤的男人,正坐在桂树下,对她招招手。
晚晚松开唐小碗的手,一步一步,走到顾长闲面前,仰起小脸,看着他。
顾长闲也看着她,看了很久,才道:“你能看见‘东西’,对吗?”
晚晚点点头,小声道:“能看见……很多。”
“怕吗?”
晚晚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以前怕……现在,有点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晚晚看向他的袖口,那里,淡金色的疤在日光下微微发亮,“那天晚上,您把那个很凶的‘东西’,弄没了。”
顾长闲笑了。
“那以后,跟着我,我教你,怎么让那些‘东西’怕你,而不是你怕它们。”
晚晚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
她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弟子晚晚,拜见师父。”
“起来吧。”顾长闲受了她这一拜,对唐小碗道,“小碗,带晚晚去安顿,就住你隔壁。然后教她认人,认院子,认规矩。”
“是,师父!”唐小碗拉起晚晚,蹦蹦跳跳地往后院去了。
顾长闲看着两个小姑娘的背影,眼里有了点笑意。
七个了。
齐了。
他重新端起茶盏,却发现茶早已凉透。
他摇摇头,放下茶盏,望向西边。
青云观,张员外,王主簿……
来吧。
正好,给徒弟们练练手。
傍晚,夕阳西下。
顾家小院第一次坐得满满当当,开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菜是唐小碗和茯苓一起做的,八菜一汤,有荤有素,香味四溢。
晚晚坐在小孩那桌,挨着唐小碗,小口小口地扒着饭,眼睛却一直偷偷瞟着院子里——那里,飘着几个淡淡的、灰蒙蒙的影子,正好奇地朝屋里张望。
是鬼。
但晚晚不怕了。
因为她看见,师父只是抬眼,朝院子里瞥了一眼,那些影子就像受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