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观来的人,是第四天中午到的。
人不多,就两个。一个灰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腰间挂着一柄古朴的松纹长剑。他是青云观内门执事,姓宋,练气八层,是张鹏的师叔,在青云观以“护短”和“剑法狠辣”闻名。
另一个自然是张鹏,他跟在宋执事身后,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怨毒。
两人没骑马,是走来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丈量过,落地无声,青石板路连半点灰尘都没扬起。走到顾家小院门前,停住。
“是这儿?”宋执事抬眼,看了看那扇普普通通的木门,又看了看门楣上那行歪歪扭扭的炭笔字——“内有恶犬”。
“是,师叔,就是这儿!”张鹏咬牙切齿,“那顾长闲狂妄至极,门下弟子更是无法无天,前日当众折辱弟子,毁我青云观名声!”
“嗯。”宋执事不置可否,只伸出右手食指,对着门板,凌空轻轻一点。
“嗡——”
门板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表面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淡青色的涟漪。但门,没开。
宋执事眉头微皱,收回手指,指尖竟有些发麻。
这门……不简单。
他正欲再试,巷子另一头,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人多些,有五个。为首的是个穿着锦缎长袍、挺着大肚子的中年胖子,正是县里张员外。他身边跟着个师爷打扮的瘦高个,再后面是三个穿着统一皂衣、腰挎雁翎刀的护卫——中间那个,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正是州府王主簿派来的客卿,姓郑,练气七层,以一手“破山拳”闻名。
两拨人在顾家小院门口,不期而遇。
张员外看见宋执事,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脸,上前拱手:“宋仙师!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您也是为了顾家这伙人来的?”
宋执事瞥了他一眼,认出是本地乡绅,点了点头:“张员外也来了?”
“唉,家门不幸啊!”张员外苦着脸,“犬子在青云观学艺,本是大好事。谁知前几日被这顾家小院里的人打伤,还口出狂言,辱及仙师与青云观!在下是又气又愧,这才厚着脸皮,请了州府郑先生来,想为犬子讨个公道,也为仙师正名!”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拍了青云观的马屁,又点明了自己是“苦主”,还抬出了州府的关系。
宋执事脸色稍霁,看向郑客卿,抱了抱拳:“郑先生。”
郑客卿也抱拳还礼:“宋执事。”
两人都是练气后期,在各自地盘也算个人物,彼此都听过名号,当下便有了几分默契——先处理了顾家这伙“狂徒”,再说其他。
“既然都是为此事而来,那便一起吧。”宋执事淡淡道,“张员外,郑先生,请。”
“宋仙师先请!”张员外忙道。
宋执事不再客气,重新看向院门,这次他没再出手,而是沉声道:“青云观宋清,携州府郑先生、本地乡绅张员外,前来拜会顾先生。还请开门一见。”
声音不大,却用上了灵力,清晰地传入院中每一个角落。
院里,一片寂静。
片刻,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穿着青布衫、袖口有金疤的男人,正是顾长闲。他手里端着个茶盘,盘上摆着个红泥小炉,炉上坐着一把紫砂壶,壶嘴正冒着袅袅白汽。
“诸位,请进。”顾长闲侧身让开,神色平淡,像是早就知道他们要来。
宋执事和郑客卿对视一眼,迈步走了进去。张员外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至于张鹏和那些护卫,则被留在了门外——宋执事和郑客卿都没发话,他们不敢擅入。
院里,桂树下,摆着两把竹椅,一张石桌。桌上已放好了七个茶杯,杯里空空如也。
顾长闲将茶盘放在桌上,自己在一把竹椅上坐下,指了指另一把:“坐。”
宋执事和郑客卿没坐,只打量着院子。
院子不大,很普通。左边是厨房,右边是几间厢房,院角有口井,井边蹲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正闭着眼,手按地面,像在听什么。桂树下,站着六个少年少女,高矮胖瘦,神态各异,但都安安静静,目光清澈,不惊不惧。
“顾先生,”宋执事先开口,目光落在顾长闲身上,“贫道宋清,忝为青云观内门执事。这位是州府王主簿麾下郑先生。今日前来,是想问问,前日顾先生门下弟子,打伤我青云观弟子张鹏,还出言辱及本观,此事,顾先生可有什么说法?”
顾长闲没回答,只拎起紫砂壶,开始烫杯。滚水注入,茶香四溢。
“这茶,叫‘风雨’。”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很平,“是我前些年路过南疆,从一个老茶农手里买的。茶树长在悬崖上,每年只在春夏之交、风雨最盛的那几天,才冒新芽。茶农得冒着摔死的风险,攀上悬崖,采下那几两新叶,再以古法炒制,三年方得一斤。”
他将烫过的茶杯一一摆好,继续道:“茶是好茶,但一般人喝不惯。因为入口极苦,苦得像吞黄连。但苦过之后,喉间会泛起一丝极淡的甜,甜得清冽,甜得隽永,像风雨过后,洗净尘埃的青山。”
他倒了两杯茶,推到宋执事和郑客卿面前:“两位,尝尝。”
宋执事和郑客卿看着面前那杯褐红色的茶汤,都没动。
“顾先生,”郑客卿沉声道,“茶,可以稍后再品。今日之事,还请顾先生给个交代。”
“交代?”顾长闲笑了,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抿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打人的是我徒弟,辱人的也是我徒弟。要交代,找他们。我就一看热闹的,今天只管泡茶,不管事。”
宋执事脸色一沉:“顾先生这是要包庇门下,与青云观和州府为敌了?”
“为敌?”顾长闲放下茶杯,抬眼看他,目光平静,“谈不上。只是我这人,护短。我的徒弟,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错了,我自会罚。但要是有人想欺负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让宋执事和郑客卿心头同时一凛。
“……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院里气氛,骤然紧绷。
宋执事握紧了腰间剑柄,郑客卿也暗暗提起了灵力。门外,张鹏和护卫们更是屏住呼吸,随时准备冲进来。
桂树下,七个徒弟也紧张起来,下意识地靠拢了一些。江见雪的手按在了刀柄上,阿铁怀里的哑声剑,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
就在这时,顾长闲忽然笑了。
“不过嘛,”他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道,“徒弟的事,终究要徒弟自己解决。两位既然是为前日的事而来,那不如……就让徒弟们,再跟两位带来的‘人’,切磋切磋?”
宋执事和郑客卿一愣。
切磋?
“怎么个切磋法?”郑客卿问。
“简单。”顾长闲指了指院里,“你们带来的人,可以一起上。我这七个徒弟,也一起上。一炷香为限,不决生死,只分胜负。若我徒弟输了,我亲自登门,向青云观和州府赔罪。若你们带来的人输了……”
他顿了顿,看向宋执事和郑客卿,嘴角微弯:“两位,喝下这杯‘风雨茶’,今日之事,就此揭过。如何?”
宋执事和郑客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迟疑。
七个半大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六七,最小的才六岁。就算其中有一两个天赋异禀,又能强到哪里去?而他们这边,张鹏是练气五层,郑客卿带来的三个护卫都是练气三层,加上张鹏的两个护卫(王铁掌、陈毒手),一共是六个练气期的修士!
六个对七个,修为、经验、人数都占优,这怎么输?
“宋师叔,答应他!”门外,张鹏忍不住喊道,“让他们知道知道,青云观不是好惹的!”
宋执事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就依顾先生所言。”
郑客卿也点头:“可。”
“爽快。”顾长闲拍了拍手,对七个徒弟道,“都听见了?一炷香,你们七个,对他们六个。赢了,师父今晚加菜。输了……”
他顿了顿,慢悠悠道:“那就再加练一个时辰。”
七个徒弟:“……”
师父,您这惩罚,是不是有点太随意了?
但没人敢反驳。七个徒弟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
顾长闲起身,搬了把竹椅,坐到院门口,从怀里摸出根线香,插在门框缝隙里,点燃。
“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里动了。
最先动的,是张鹏。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得了允许,哪里还忍得住,长剑出鞘,青罡剑法全力施为,化作一道青色剑虹,直刺江见雪——他认定,这群人里,就这丫头最弱,最好捏!
然而,他剑刚刺出,就发现不对。
脚下的青石板,忽然变得湿滑无比,像抹了一层油。他一个趔趄,剑势偏了三寸。
是陆小鱼。他一直蹲在井边,手按地面,此刻发动“御水诀”,将地下暗流的水汽逼出地面,润湿了石板。
就这三寸的偏差,江见雪的锈刀已到。
“流水刀”第四式——断流。
刀光如匹练,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一往无前的决绝,后发先至,斩向张鹏手腕。
张鹏大惊,急急回剑格挡。
“铛!”
刀剑相交,张鹏只觉一股粘稠绵密的劲力涌来,竟将他剑上的青罡剑气层层化去。他连退三步,脸色发白。
与此同时,郑客卿带来的三个护卫,也扑向了阿铁和唐小碗、茯苓、晚晚那边。
阿铁横跨一步,哑声剑出鞘,以一敌三,守得滴水不漏。唐小碗拉着茯苓和晚晚,躲在他身后,小鼻子不断耸动,嘴里飞快地说着:
“左一,左肋有旧伤,攻他左肋!”
“中间那个,呼吸急,心脉弱,吓他!”
“右边那个,腿上有暗疾,攻他下盘!”
茯苓则指着那个左肋有伤的护卫,大声道:“你肝气郁结,再动怒,小心胁痛!”
那护卫一愣,下意识捂住左肋,动作便慢了半拍。阿铁抓住机会,哑声剑一颤,点在他左肋旧伤处。
“呃!”那护卫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中间那个护卫被唐小碗一喊,又听见茯苓说他“心脉弱”,竟真觉得心口发慌,气息紊乱,被阿铁一剑逼退。
右边那个护卫更惨,他腿上确有暗疾,平时不显,此刻被点破,又见阿铁剑势直指他下盘,心里一慌,脚下绊蒜,自己摔了个跟头。
三个练气三层的护卫,竟被阿铁一人一剑,加上唐小碗和茯苓的“嘴炮”,打得手忙脚乱,转眼就倒下一个,伤了一个,慌了一个。
宋执事和郑客卿看得目瞪口呆。
这几个孩子……配合得太默契了!而且,他们似乎能精准地抓住对手的每一个弱点、破绽、旧伤,加以针对。这哪里是打架,简直是……庖丁解牛!
“废物!”郑客卿脸色铁青,低喝一声,终于忍不住,亲自出手了。
他身形一晃,已到了阿铁面前,一拳轰出。拳风刚猛,隐有风雷之声,正是“破山拳”的杀招——开山!
阿铁眼神一凝,哑声剑横挡。
“轰!”
拳剑相交,发出沉闷的巨响。阿铁连退五步,脸色一白,嘴角渗出血丝。但他腰背依旧挺直,哑声剑横在胸前,剑身嗡鸣不止,暗紫色的流纹骤然亮起,竟将郑客卿那开山裂石的一拳,硬生生挡了下来!
郑客卿瞳孔一缩。
这哑巴……这剑……竟能硬接他七成功力的“开山拳”而只退不伤?!
他正要再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郑先生,您左肩‘天宗穴’下三寸,是否每逢阴雨天,便酸痛难忍?”
郑客卿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见那个一直捧着书、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清秀书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语气笃定。
“你……你怎么知道?”郑客卿脱口而出。这是他年轻时练拳留下的暗伤,极为隐秘,连他妻儿都不知道。
“弟子略通医理,观您出拳时,左肩气机有滞,故有此一问。”林静深不疾不徐道,“此伤乃寒气入骨,郁结不散。若强行动用左臂发力,恐伤及心脉。郑先生,切磋而已,不必拼命。”
郑客卿脸色变幻,最终苦笑一声,收回拳头,退后两步,抱拳道:“小友眼力,郑某佩服。这一阵,郑某认输。”
他竟直接认输了!
宋执事脸色更加难看。郑客卿是他这边最强战力,竟被一个小书生三言两语说退了?!
“宋师叔!”张鹏急了,大喊,“他们使诈!那书生定是用了妖术!”
“闭嘴!”宋执事厉喝一声,深吸一口气,看向顾长闲,“顾先生,门下果然人才济济。这一阵,是贫道输了。”
他倒也光棍,输了就是输了,不再纠缠。只是看着顾长闲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几分探究。
顾长闲笑了笑,没说话,只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风雨茶”,一饮而尽。
苦。
极苦。
苦得他眉头都皱了一下。
但苦过之后,喉间果然泛起一丝清冽的甜。
像风雨过后,青山如洗。
“茶不错。”他放下茶杯,看向宋执事和郑客卿,“两位,茶凉了,但约定还在。喝吗?”
宋执事和郑客卿对视一眼,终究还是走上前,端起那杯褐红色的茶汤,仰头喝下。
“嘶——”
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皱成了苦瓜。
这茶……也太苦了!苦得人舌根发麻,头皮发炸!
但苦劲过后,一股清凉之意从喉间升起,直冲顶门,竟让他们因方才情绪波动而有些浮躁的心神,瞬间平复了许多。
两人神色微动,看向顾长闲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复杂。
“茶已喝,约定已成。”顾长闲起身,送客,“两位,请回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宋执事和郑客卿心头一凛。
“……我这人,脾气不好。”
宋执事和郑客卿没再多言,抱了抱拳,转身离开。张员外和张鹏等人,也灰溜溜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