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香“啪嗒”一声,最后一点灰烬落下。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桂叶飘落的声音。
七个徒弟站得笔直,除了阿铁嘴角那抹刺眼的红,大家连发型都没乱。对面呢?张鹏用剑撑着地,喘得像拉风箱;三个州府护卫,姿态各异,共同点是——都很疼。
郑客卿没动。他死死盯着林静深,眼神像在看什么珍稀药材,又像在看什么……怪物。
“你……真能治?” 他声音有点干。
“寒气郁结,针灸辅以‘阳炎草’外敷,三月可缓解,半年有望疏通。” 林静深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虽然他根本没戴),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菜名,“但强行动武,伤及心脉的话,治疗费翻倍,概不赊账。”
郑客卿:“……”
众人:“……”
师父!大师兄他在趁机谈生意啊!气氛全没了啊喂!
顾长闲默默端起茶杯,挡住了微微抽搐的嘴角。嗯,大徒弟这“学以致用”的劲头,随我。
郑客卿表情变了几变,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对顾长闲抱了抱拳:“顾先生,管教不严,叨扰了。郑某……这就回去‘治病’。” 他说“治病”两个字时,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转身就走,背影透着一种“这破事儿老子不管了”的悲愤。
“郑先生!郑先生留步啊!” 张员外慌了,提着袍子想追,被宋执事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张员外,”宋执事的声音比院角的井水还凉,“令郎之事,回观再议。今日,够了。”
张员外胖脸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不敢再说,拽着满脸不甘的张鹏,跟几个护卫一起,连滚带爬地出了院子。
门“吱呀”关上,世界清静了。
但宋执事没走。他站在那儿,目光扫过七个徒弟——擦刀的、比划手语的、小声交流“刚才那个护卫肝火好旺”的、蹲着研究地砖上水渍的、看书的、玩泥巴的、以及一脸“师父今晚到底加什么菜”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石桌旁那个又开始慢悠悠烧水泡茶的男人身上。
“顾先生,”他开口,语气复杂,“这茶……后劲真大。”
可不是么,一杯茶,苦得他道心都有点晃。
顾长闲抬眼,递过去一杯新沏的:“压压惊?”
宋执事:“……”
他最终还是坐下了,接过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氤氲的热气:“方才那几个孩子……很好。好得有点……不真实。” 他斟酌着用词,“尤其是那个书生。还有那哑巴少年的剑,那丫头的刀……这绝非寻常乡野能教出来的。顾先生,您究竟是何方神圣?在此隐居,又所为何求?”
来了来了!经典质问环节!
所有徒弟瞬间竖起耳朵,连晚晚都捏紧了手里的泥巴团。
顾长闲吹了吹茶沫,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啊?一个路过的退休人士罢了。教教孩子,混口饭吃。所求嘛……” 他顿了顿,看向眼巴巴等着“加菜”的晚晚,笑了,“大概就是希望他们以后闯了祸,报我名字的时候,我能少赔点钱?”
宋执事:“……” 这答案是不是太敷衍了点?!
徒弟们:师父!我们的名声还没那么不值钱啊!
“至于他们,”顾长闲指了指徒弟们,“就是些普通孩子,有点小聪明,有点小力气,凑在一起,刚好能应付点小麻烦。今天,不就是小麻烦么?”
宋执事看着顾长闲那张“我真的很普通”的脸,又看了看那几个“普通孩子”,一时语塞。你家普通孩子能一眼看穿刺客暗伤?能用刀剑把练气中期的修士逼退?能控水控得人下盘不稳?
“顾先生说笑了。”宋执事苦笑,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依旧是难以言喻的苦,但这次,他似乎品出了一点别的味道——一种“我知道你不信,但你就得这么信”的、平静的霸道。
他放下茶杯,起身,郑重行礼:“今日,是青云观孟浪了。顾先生雅量,宋某铭记。他日若得空,可来青云观后山一叙,观中虽无好茶,却有几分清静。”
这是示好,也是台阶。
顾长闲也起身,随意地摆了摆手:“好说。清静好,我这儿就喜欢清静。”
宋执事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目光再次掠过那几个“普通孩子”,最后落在顾长闲身上,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顾先生的‘退休’生活,想必十分精彩。”
说完,推门而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院内,气氛秒变。
“耶!赢了!” 晚晚第一个跳起来,小泥手举得高高的。
“加菜加菜!师父说好的!” 唐小碗眼睛发亮。
“阿铁师兄受伤了!” 茯苓已经跑过去检查阿铁的嘴角。
“小伤。”阿铁比划,眼神却瞟向厨房方向。嗯,有点饿。
江见雪默默把刀擦得更亮了些,耳朵却悄悄竖着。
陆小鱼看着地上未干的水渍,若有所思:“师父,我刚才是不是把水渗得太深了?巷口王婶昨天晒的豆子好像……”
林静深合上书,总结陈词:“郑客卿暗伤为真,三月内无力生事。宋执事疑虑未消,但短期内应不会为难,其人心有挂碍,可作观察。张员外不足虑,其子心性不堪,恐有后患,需留意。”
顾长闲掏了掏耳朵:“说人话。”
林静深从善如流:“麻烦暂时走了,但没完全走。大师兄我建议今晚吃红烧肉补补脑子。”
顾长闲:“……” 这徒弟不能要了。
“行了,”他拍拍手,吸引所有注意,“架打完了,茶也喝了,该干正事了。”
徒弟们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阿铁,剑不是棍子,‘反震’不是硬抗。从明天起,去后山瀑布底下站着,让水冲,什么时候能站在瀑布底下练完一套剑法衣服还不湿透,什么时候算完。”
阿铁:……(比划:师父,那是瀑布!)
“见雪,刀是手的延伸,‘断流’不是让你跟木头比硬。明天开始,用这把刀……”顾长闲不知从哪摸出一把薄如蝉翼、看起来切豆腐都费劲的小刀,“……给我把豆腐切成头发丝,不能断。”
江见雪看着手里的小刀,面无表情,但眼神死了。
“小鱼,控水不是发洪水。去,把王婶家的豆子一颗颗用水汽托起来,晒干,原样放回去。少一颗,晚饭减半。”
陆小鱼:“……” 救命!
“小碗,茯苓,你俩……”顾长闲看着瞬间挺直背脊的两个丫头,“一个鼻子太灵,下次蒙着眼在梅花桩上找为师藏的糖。一个嘴太快,去李记药铺当三天哑巴学徒,回来写三千字《观诊心得》。”
唐小碗/茯苓:/(ㄒoㄒ)/~~
“静深,”顾长闲看向一脸淡定的大徒弟,“你把‘无用之用’抄十遍,再用不超过十个字告诉我,怎么让自己看起来‘最没用’。”
林静深微笑:“是,师父。” (内心:师父这是要我们开始学“苟”了吗?)
“晚晚,”顾长闲揉揉最小徒弟的脑袋,“你的任务是,用泥巴捏出刚才所有人的样子,要像。”
晚晚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嗯!晚晚要捏一个最帅的师父!”
顾长闲满意地点点头,一挥手:“散会!见雪,做饭!今晚加肉!”
“是!” 江见雪瞬间复活,拎着刀就冲向厨房。其他人也哀嚎着(或思考着)散开,院子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顾长闲重新躺回竹椅,晃啊晃。
夕阳把院子染成暖金色,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混着徒弟们压低声音的抱怨和玩闹。
他眯着眼,看着头顶被桂叶切割的天空。
茶喝完了,麻烦暂时撵走了。
下一杯是什么味儿?他不知道。
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徒弟们惹事,他兜着。
实在兜不住……那就带着徒弟们换个地方,继续退休呗。
反正,他账本上记着的“未来麻烦”还多着呢,不差这一两个。
嘛,退休生活,就是这样朴实无华,且……带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