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切豆腐、站瀑布、托豆子、闻药草、抄书、捏泥巴的循环中,滑过了五天。
镇上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又好像有些微妙的波澜在看不见的水面下荡漾。
首先察觉到异样的是唐小碗。她那比狗还灵的鼻子,在某天去集市买葱回来的路上,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很淡,混杂在鱼腥、菜叶、尘土和汗味里,是种陌生的、带着点锐利金属感和淡淡腥气的味道,有点像铁锈,又比铁锈更“活”,更……危险。她循着气味看去,只看到一个穿着普通灰布短打、头戴斗笠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小碗,看什么呢?” 提着篮子的茯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来来往往的寻常镇民。
“没什么,”唐小碗皱了皱小鼻子,收回视线,“闻到一个有点怪的味道,可能是外乡人吧。”
茯苓也没在意,镇上偶尔有行商或过路的旅人,并不稀奇。
但唐小碗把那味道记下了。第二天,她在李记药铺后院晾晒药材时,又闻到了类似的气味,更淡,似乎是从隔壁院子飘过来的。隔壁院子空了很久,听说主人家去州府投亲了。她踮起脚,透过墙头稀疏的藤蔓缝隙往里看,院子里空荡荡,只有荒草,但靠近墙角的地面,似乎有新鲜的、被小心掩盖过的踩踏痕迹。
她没声张,只是晚上回去后,悄悄跟林静深提了一句。
林静深当时正在灯下整理他这几天“哑巴学徒”的心得,闻言笔尖顿了顿。“外乡人?空院子?金属腥气?” 他沉吟片刻,“你确定和昨天集市上是同一种?”
“八分像。”唐小碗对自己的鼻子很自信,“但今天这个,好像还混了点……草药味?很淡,像用来掩盖什么的。”
林静深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几天你和茯苓去药铺,回来时绕开那条巷子。这事先别跟其他人说,尤其是晚晚。”
“嗯。”唐小碗应下,心里那点小小的不安,在大师兄平静的语气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大师兄总是有办法的。
阿铁在瀑布下的修炼,有了肉眼可见的进步。他现在能稳稳站在瀑布下超过一个时辰,挥剑时,水流砸在剑身上的冲击力,已被他通过手腕、手肘、肩胛一系列微小而连贯的“卸”劲,化去大半。哑声剑在他手中,不再是被动承受的重物,而像是有了生命,在水幕中或快或慢地穿行、转折,暗紫色的流纹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与砸落的水流形成一种奇异的共鸣。水流冲刷而过,竟不再能完全打湿剑身,总有一部分被无形的“势”滑开。
代价是他每天回去时,都像从水里捞出来,嘴唇发紫,浑身肌肉酸痛得几乎散架。但顾长闲每晚给他配的药浴,效果出奇的好。黑褐色的药汤,气味刺鼻,泡进去的瞬间像有千万根针扎,但片刻后,一股温热的气流便会从四肢百骸升起,滋养着疲惫的筋骨,驱散寒意,连内腑那点细微的震荡也平复得七七八八。第二天,他又能生龙活虎地去“挨砸”。
江见雪的豆腐,终于在第五天傍晚,达到了顾长闲的要求。
那是一盆清水,水底铺着雪白的、细如发丝的豆腐丝。每一根都几乎同样粗细,同样长度,在水波中微微荡漾,根根分明,没有一根断裂。她甚至能用那把薄刃小刀,将豆腐片成蝉翼后,再切成极细的丝,最后用刀尖挑起,在空中挽个刀花,豆腐丝如流苏般垂下,依旧不断。
顾长闲当时正用筷子试图从晚晚最新作品——“底盘超稳打盹师父泥人”的头上,偷拿那块当装饰的芝麻糖(被晚晚严正抗议并护住),闻言只是瞥了一眼水盆,点了点头:“还行。明天开始,用这把刀,去后山削竹子,要削成能当筷子用的细竹签,不能有毛刺,每天一百根。”
江见雪看着手里那薄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断的小刀,再想想后山那些硬邦邦的竹子,默默握紧了刀柄。行,师父,您说了算。
陆小鱼的“晒豆大业”终于在第四天下午宣告完成。当最后一粒黄豆被他用精纯控制的水汽“托”着,在空中完成了“烘干-冷却”流程,并准确放回王婶家门前原位置(甚至还按照记忆大致摆回了原来的疏密)时,他整个人瘫坐在巷子口,觉得比跟人打一架还累。但内视己身,却发现对水灵力的操控,精细了不止一筹。以前是开闸放水,现在心念微动,便能从空气中剥离出所需分量的水汽,凝聚成任何想要的形状,或丝,或膜,或雾,稳定性也大大增强。
王婶出来收豆子时,惊讶地发现豆子干爽饱满,颗颗滚圆,甚至比之前自家晒的还要好,乐得直夸陆小鱼是“小仙人”,硬塞给他一包新炒的南瓜子。陆小鱼红着脸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回去分给了师兄弟们。
晚晚的“最稳泥人师父”终于成功了。不仅站得稳,无论放在院子哪个角落,有风没风,都岿然不动,甚至被唐小碗不小心碰了一下桌子,泥人晃了晃,又稳稳站住。小丫头高兴得举着泥人满院子跑,给每个人看。顾长闲拿过来仔细端详,泥人捏得说不上多像,但那股慵懒随意的神韵抓得挺准,尤其是微微后仰、仿佛随时能睡着的姿态。更重要的是,泥人内部的重心分布,被晚晚无意识地调整到了近乎完美的平衡点,底盘也巧妙地加宽加厚,却不显蠢笨。
“不错。”顾长闲难得地夸了一句,把泥人放回晚晚的小手里,“收好了。以后这就是咱们小院的‘镇院之宝’。”
晚晚大眼睛弯成了月牙,把泥人紧紧抱在怀里。
林静深完成了十遍“无用之用”的抄写,也将他那份三千字的《观诊心得》交给了顾长闲。心得写得条理清晰,不仅记录了各种常见病症的辨证用药,还分析了李大夫的诊疗思路、用药习惯,甚至对药铺药材的流通、损耗、不同顾客的特点都有所观察。顾长闲翻看着,没做评价,只是问:“看出李大夫最擅长治什么,最不擅长治什么了吗?”
林静深答道:“李大夫精于内科调理,尤其对脾胃、风寒湿邪诸症颇有心得,用药平稳中和。但对急症、外伤,以及一些疑难怪症,似有不足,多建议患者去州府寻医。另外,他对小儿疳积、妇人产后调理,有家传验方,效果颇佳。”
顾长闲点点头:“医者,知所长,亦须知所短。你能看出这些,这几天的哑巴没白当。至于如何让自己‘看起来没用’……”
“和光同尘,藏器于身。”林静深平静地接道,“弟子以为,可在镇上慢慢经营一个‘体弱多病、略通文墨、对医术有点兴趣的书生’形象。偶尔帮人写写家书,读读药方,不提修炼,不问是非。关键时,所‘藏’之器,当用在最关键、最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最好能让人事后觉得是‘巧合’或‘运气’。”
顾长闲看了他一眼,笑了:“滑头。不过,路子对了。就这么办吧就这么办吧。”
日子似乎就这样平静地继续着,直到第七天,事情找上了门。
来的是个面生的中年汉子,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面容愁苦,手里拎着条用草绳穿着的、不过巴掌大的小鲫鱼。他在顾家小院门口徘徊了好一阵,才鼓起勇气敲了门。
开门的是林静深。他今天穿着半旧的青衫,脸色刻意弄得有些苍白(用茯苓提供的某种植物汁液),手里还拿着一卷书,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有点文弱的少年书生。
“请问……顾先生在家吗?”汉子搓着手,有些局促地问。
“家师在休息。这位大叔有何事?”林静深语气温和。
“我、我是镇西头打鱼的陈老四。”汉子连忙道,“有件事,想求顾先生……或者,求小先生您也行!我听说顾先生家的小先生们,都有些本事……”
林静深眸光微动,侧身让开:“大叔请进来说话,莫急。”
陈老四进了院子,看到桂树下躺椅上盖着书仿佛睡着的顾长闲,以及旁边或坐或站、好奇打量他的几个少年少女,更紧张了,手里的鲫鱼不住滴水。
“大叔,坐下喝口水,慢慢说。”茯苓机灵地倒了碗水递过去。
陈老四接过水,没喝,放在石桌上,愁眉苦脸地说了起来。
原来,他是镇上的老渔户,一家就指着打鱼为生。可最近五六天,怪事发生了。他每天下在河湾处的渔网,第二天早上去收,总是破破烂烂,像是被什么大力撕扯过,网里的鱼也跑得精光,偶尔网上会挂着几片黑乎乎的、像是鱼鳞又比普通鱼鳞大得多、硬得多的东西。一开始他以为是水獭或者大鱼撞的,可修补了更结实的网,甚至换了地方,情况依旧。更邪门的是,有两次他半夜不放心,偷偷去河边看,竟看到河面上有隐约的、绿莹莹的光团飘过,还有奇怪的、像是石头摩擦的“咕噜”声从水底传来,吓得他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夜里靠近。
“再这么下去,网钱都赔光了,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陈老四说着,眼圈有点红,“我也找过镇上的老人,有人说可能是河里的老物件成精了,得请道士做法。可我哪请得起道士……后来听说前几日青云观的仙师和州府的郑先生,都来过顾先生家,最后都客客气气走了,就想着顾先生定是有大本事的人,这才厚着脸皮来求……”
他拿起那条小鲫鱼,不好意思地说:“家里实在没别的了,就这条鱼,还是今早在下游浅水处侥幸捞到的,给先生们添个菜,不成敬意……”
院子里安静下来,徒弟们的目光都看向了躺椅上的顾长闲。
顾长闲慢慢把脸上的书拿下来,坐起身,目光在陈老四焦急的脸上停了停,又落到那条还在微微翕动嘴巴的小鲫鱼上。
“河湾的位置,你常下网的那片,水是变清了,还是变浑了?水草是多了,还是少了?最近有没有看到死鱼,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漂上来?”他开口,问的却是不相干的问题。
陈老四一愣,仔细回想:“水……好像比往常清了些?水草倒是没太注意,好像岸边有些水草断了,飘着。死鱼……有!前两天看到过两条翻白的小鱼,肚皮上有黑斑,我没在意。”
顾长闲点了点头,对林静深道:“静深,你带这位大叔去屋里,把他说的河湾位置、渔网破损的样子、看到的怪东西,都详细画下来。问清楚,最近有没有外乡人在那附近出没,或者镇上有没有别的不对劲的事。”
“是,师父。”林静深应下,对陈老四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叔,这边请。”
陈老四连忙起身,跟着林静深去了厢房。
院子里,徒弟们围了过来。
“师父,真是水鬼?还是鱼精?”唐小碗又兴奋又有点害怕地问。
“绿光……石头声……”茯苓歪着头,“听着不像寻常精怪。医书里有载,某些矿物或特殊水族,可能发光或发出异响。”
“需要我去河边看看吗?”陆小鱼主动请缨,他对水最敏感。
阿铁没说话,只是握了握背后的剑柄。江见雪擦刀的动作停了下来。
晚晚抱着她的泥人师父,小声说:“小鱼哥哥不要去,水里有怪东西,危险。”
顾长闲没立刻回答,他重新躺回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河湾异状,破损渔网,奇异鳞片,绿光,石声,水变清,水草断,死鱼带黑斑……还有,陈老四这样一个老实巴交的渔户,怎么会想到来求他这个“外人”?镇上应该还有别的传说或能人,比如土地庙的庙祝,或者有些年纪的巫婆神汉。
除非……有人暗示,或者,他看到了什么,让他觉得只有这里能解决?
而且,时间点有点巧。青云观和州府的人刚走没几天,镇上就出现这种“怪事”,还恰好找上了他们。
是巧合?
还是……新的试探?或者,别的什么?
他脑海中,账本无声浮现,在空页上,墨迹开始勾勒:
【事件:河湾异状(渔户陈老四求助)】
现象:渔网破损,疑似大型坚硬鳞片,绿光,石声,水质变化,水草断裂,死鱼(黑斑)。
时间:近五至七日,与“陌生气味出现”、“空院子异动”时间接近。
关联猜测:
水下异物(精怪?变异水族?沉没法器/矿物?)。
人为布置(针对?试探?另有目的?)。
自然现象(可能性较低,因有多项异常叠加)。
潜在风险:未知实体威胁,可能的阴谋,暴露实力风险。
潜在收益:解决事件可获得本地声望(或麻烦),可能获得实物(异物本身),锻炼徒弟实战/调查能力。
建议:初步调查,评估威胁等级。可派遣对水灵力敏感者(陆小鱼)协同观察力强者(唐小碗/林静深)进行隐蔽探查。其余人戒备。
顾长闲“看”着账本的分析,手指敲击的频率慢了下来。
“小鱼,小碗。”他开口。
“在!”两人立刻应声。
“今晚子时,你们俩去陈老四说的河湾看看。”顾长闲吩咐,“小鱼负责感知水下动静,控制水汽隐匿你们的气息,不要轻易下水。小碗,用你的鼻子,仔细闻那里的气味,空气里,水面上,岸边泥土,任何异常气味都记下。只观察,不接触,有任何不对,立刻撤回。”
“是!”陆小鱼和唐小碗对视一眼,既有紧张,也有跃跃欲试。
“阿铁,见雪,你们暗中跟着,在岸上树林里接应,保持距离,没信号不要现身。”
阿铁点头。江见雪“嗯”了一声。
“静深画完图,详细问清楚后,和茯苓一起,去镇上悄悄打听,最近除了河湾,还有没有别的怪事,或者有没有陌生的、行为异常的人出现。晚晚留在家里。”
“是,师父。”林静深和茯苓应下。晚晚虽然有点失望,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顾长闲安排完毕,重新拿起书盖在脸上,声音从书下传来:
“记住,看热闹的,永远比演戏的安全。我要知道那河里到底是什么,还有,是谁想把我们引到河边去。”
徒弟们神色一凛,齐声应是。
暮色渐沉,小院里灯火初上。
看似平静的小镇日常,似乎即将被河面上那点诡异的绿光,搅动出新的涟漪。
风雨欲来,这次,是来自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