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月隐星稀。
镇子已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的犬吠和更夫拖长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河湾位于镇子西边一里多地,是条小河的拐弯处,水流平缓,岸边生着茂密的芦苇和水蓼。
两道人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河湾。正是陆小鱼和唐小碗。陆小鱼走在前面,指尖萦绕着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水汽,这水汽不仅托着他和唐小碗,让他们脚步轻若无物,更如同无形的薄膜,笼罩两人周身,隔绝了大部分气息和细微的声响。唐小碗跟在他身后,小鼻子不断翕动,像只警惕的小兽。
离河湾还有几十丈,唐小碗就拉住了陆小鱼,用极低的气声说:“停。有味道。”
陆小鱼立刻停下,两人伏在草丛后。唐小碗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皱起。
“很杂……水腥气,腐烂的水草味,新鲜的泥土味……还有,白天我说的那种金属腥气!就在河边,很浓!” 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还有……一点点血腥味,很淡,混合着……鱼内脏的味道?另外,有股奇怪的甜腻味,像放久了发霉的蜂蜜,有点恶心。”
陆小鱼凝神感知前方水面。他的灵力如同无形的触角,小心地探入河水。河水冰冷,流速平缓,水下生命的气息很微弱,只有些小鱼小虾。但就在河湾中心,水深约两三丈的地方,他“感觉”到了一片异常的“空白区”。那里水流似乎有些凝滞,水灵力比其他地方稀薄,还有一种……沉重、晦涩的“质感”,仿佛水底沉着什么巨大的、非生命的东西。但仔细感应,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像是个错觉。
“水底有东西,”陆小鱼用气声说,“感觉很奇怪,像有,又像没有。我试试看能不能‘看’清楚点。”
他抬起手,五指微张,更精纯的水汽从他掌心渗出,如同最细的丝线,悄无声息地没入河水,朝着那片“空白区”延伸。这不是攻击,只是最轻柔的探查,模拟着水流自然的波动。
水汽丝线接触到那片区域的边缘,陆小鱼浑身一震。他“感觉”到一种冰冷、坚硬、带着强烈排斥感的东西。那不是石头,石头的“感觉”是沉实、自然的。那东西的“冷”和“硬”里,透着一种非自然的、令人不适的气息,隐隐还有极其微弱的、混乱的灵力波动。
就在他试图进一步感知时,异变陡生!
河湾中心的水面,毫无征兆地冒起一串气泡,紧接着,一点幽绿色的光芒,如同鬼火般,从水底幽幽升起,悬浮在水面下一尺左右的位置,缓缓旋转。绿光并不明亮,却将周围一小片水域映得绿惨惨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几乎在绿光亮起的同时,一阵沉闷的、像是两块湿漉漉的巨石在缓慢摩擦的“咕噜……咕噜……”声,从水底隐隐传来,与陈老四描述的一模一样!
唐小碗猛地捂住鼻子,差点叫出声,用气声急促道:“就是这声音!还有,那甜腻发霉的味道变浓了!从绿光那里散发出来的!”
陆小鱼脸色也变了,他立刻切断了探查的水汽丝线。就在丝线断开的刹那,那点绿光似乎闪烁了一下,旋转的速度加快了些许,水底的“咕噜”声也停顿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清晰,仿佛那水下的东西被惊动了,正在调整位置或苏醒。
“退!” 陆小鱼当机立断,拉着唐小碗,借助水汽的托浮,悄无声息地向后疾退。他们退出去十几丈,躲到一棵大树后,再看向河湾。
绿光依旧悬浮在那里,缓缓旋转,“咕噜”声持续不断,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动静,也没有东西从水里出来。
“看到什么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极近处响起。
唐小碗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是江见雪。她和阿铁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就藏在旁边更深的阴影里,气息收敛得几乎不存在。
陆小鱼定了定神,快速将刚才的发现说了一遍:水底的异常“空白区”和排斥感,绿光的出现,古怪的“咕噜”声,以及唐小碗闻到的浓烈金属腥气和甜腻怪味。
阿铁望向河湾,眉头紧锁,手按在剑柄上。江见雪则盯着那点绿光,眼神锐利,似乎在评估距离和出手的角度。
“师父让我们只观察,不接触。” 林静深的声音从更后方传来,他和茯苓也赶到了,显然是从镇上打听消息回来。“现在看来,水下的确有异物,而且可能具备一定的感知和反应能力。小鱼刚才的探查,很可能已经引起了它的注意,或者……惊动了控制它的人。”
“控制?” 唐小碗疑惑。
“嗯。” 林静深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我和茯苓打听过了。镇上最近除了河湾这事,没什么其他大怪事。但有两个不太起眼的消息。第一,大约七八天前,有两个外乡人住进了镇东的空院子,就是小碗闻到怪味的那个。他们自称是收山货的行商,但深居简出,偶尔出门也是去镇外,很少与人打交道。第二,大概四五天前,有人看见傍晚时分,有黑影在河湾附近出没,但因为天快黑了,没看清是谁。”
“时间对得上。” 茯苓补充道,“河湾异状是五六天前开始的,陌生气味和空院子异常也是那时候出现的。那两个人,很可疑。”
就在这时,河湾的绿光突然发生了变化!
它不再只是缓缓旋转,而是开始明暗不定地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同时,水底的“咕噜”声也变得急促起来,不再沉闷,反而带着一种尖锐的摩擦感,听得人牙酸。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绿光相继从水底冒出,三团绿光呈三角形排列,在水面下幽幽浮动。
“不好,它好像在……召唤什么,或者准备做什么!” 陆小鱼低呼,他感觉到那片水底的“空白区”灵力波动骤然加剧,周围的河水开始不自然地搅动,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
“撤!” 林静深当机立断,“情况有变,先回去禀报师父!”
众人不再犹豫,立刻借着夜色和陆小鱼的水汽掩护,迅速而安静地向镇子方向退去。阿铁和江见雪断后,警惕地注视着河湾方向。
他们刚退出去百来步,河湾处异变再起!
三团绿光猛地亮度大增,将一片河面映得碧绿通透,与此同时,水面“哗啦”一声巨响,一个黑乎乎的、巨大的影子猛地从漩涡中心破水而出!
那影子足有丈许长,形态模糊,似乎覆盖着厚厚的、湿漉漉的淤泥和水草,在绿光的映照下,隐约可见其表面有巨大的、板甲般的块状凸起,边缘反射着幽冷的微光。它没有完全离开水面,大半身体还浸在河里,只扬起一截像是头部又像是躯干的部位,对着陆小鱼他们撤退的方向,发出一种低沉、嘶哑、完全不似生物的非人低吼:“嗬……嗬……”
伴随着低吼,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和那甜腻发霉的混合气味,顺风飘来,即使隔了这么远,依然清晰可闻。
唐小碗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其他人也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晕眩。
“走!” 阿铁低喝一声,和江见雪同时转身,护着众人加速撤离。
那黑影似乎并没有立刻追击的意思,只是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低吼了几声,便缓缓沉入水中。三团绿光也随之熄灭,河湾重新被黑暗和寂静吞没,只有那个渐渐平复的漩涡,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一行人不敢停留,以最快速度回到顾家小院。
小院里灯火未熄,顾长闲依旧躺在竹椅上,似乎从未离开。晚晚已经趴在茯苓的床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她的泥人。
众人进了院子,关好门,脸上犹带着惊悸。
“师父,”林静深平复了一下呼吸,将夜探所见,连同镇上打听到的关于外乡人和黑影的消息,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汇报了一遍。
顾长闲听完,从躺椅上坐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绿光,石声,金属腥气,甜腻怪味,巨大黑影,板甲状凸起,非人低吼,能引起恶心晕眩的臭味……” 他慢慢复述着关键词,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唐小碗和脸色发白的陆小鱼,又看向阿铁和江见雪,“你们看清楚那黑影的具体形态了吗?是活的,还是像机关造物?”
阿铁回忆了一下,比划着手势。江见雪在旁补充:“太快,太暗,看不真切。但破水而出的动作有些僵硬,不像是活鱼或水兽那么灵活。体表覆盖的东西,看起来更像是……锈蚀的金属甲片,糊满了淤泥水草。低吼声也不像喉咙发出的,更像……金属摩擦震荡。”
“金属甲片?机关造物?” 茯苓睁大眼睛,“难道真是沉在水里的什么古代战甲或者法器成精了?”
“或者是被人为改造、操控的东西。” 林静深沉声道,“那两外乡人,还有河湾附近傍晚出没的黑影,时间点都太巧合。若真是他们在捣鬼,目的是什么?仅仅为了破坏渔网,恐吓渔民?还是……”
“还是为了试探,或者,引蛇出洞。” 顾长闲接过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陈老四一个普通渔户,被逼到走投无路,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来求我们。这本身就不太合理。镇上明明有土地庙,有年长的神婆。除非,有人暗示他,或者,他看到了什么与我们相关、让他觉得我们能解决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林静深:“你问陈老四时,他有没有提过,是怎么想到来找我们的?除了听说青云观和州府的人来过之外。”
林静深立刻道:“问了。他说,前天他在镇上酒馆喝闷酒诉苦时,有个面生的、戴着斗笠的汉子坐在旁边,听了他的事,随口说了句‘西边巷子顾家院里的人,前几日连青云观的仙师都客气送走了,说不定有法子’,说完那人就付钱走了。陈老四当时没太在意,后来实在没办法,才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的。”
“戴斗笠的陌生汉子……” 顾长闲手指敲击的频率快了一丝,“看来,是有人想把我们引到河边,去会会那水里的东西。是想看看我们的手段?还是想借那东西消耗我们,甚至……除掉我们?”
院子里气氛凝重起来。
“师父,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陆小鱼问,“那东西看起来不好对付,而且可能有人暗中窥视。”
“等。” 顾长闲重新躺了回去,声音恢复了平淡,“既然有人搭好了台,想看戏,那我们就看看,他们到底想唱哪一出。那水里的东西既然没有立刻追来,说明要么活动范围有限,要么受某种限制,或者……操控者还没打算让它彻底闹大。”
“等?” 唐小碗不解,“等它再来破坏渔网?或者等它晚上出来害人?”
“等它,或者等它背后的人,下一步动作。” 顾长闲闭上眼睛,“从明天起,阿铁和见雪,暗中盯着镇东那个空院子,不要打草惊蛇,只留意进出的人和异常。小鱼,你的水汽隐匿功夫最好,白天去河湾附近远距离观察,注意水质、气味、还有没有其他异常,但要绝对小心,别再靠近探查。小碗,你和茯苓在镇上继续留意,看有没有人讨论河湾的事,或者有没有其他陌生人出现。静深,你‘体弱多病’,就在家‘读书’,顺便分析所有信息。”
“是!” 众人齐声应道。
“师父,那我呢?” 晚晚不知何时醒了,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怀里还抱着泥人。
顾长闲看着她,忽然笑了笑:“你?你的任务最重要。明天开始,多捏几个泥人,捏成……嗯,捏成各种小鱼小虾,水草石头的样子,要像,要小,要不起眼。”
晚晚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用力点头:“嗯!晚晚捏很多很多!”
顾长闲摆摆手:“都去休息吧。记住,敌暗我明,沉住气。该来的,总会来。”
徒弟们各自回房,但这一夜,注定很多人难以安眠。河湾那诡异的绿光,破水而出的巨大黑影,非人的低吼,还有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如同梦魇,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顾长闲独自躺在院中,望着漆黑的夜空。
账本在意识中浮现,关于“河湾异状”的条目下,墨迹不断增添、修改:
【更新情报:确认水下存在大型不明实体,疑似金属构造体/被改造生物,具发光、发声、精神干扰(恶心晕眩)、有限活动能力。与“陌生气味”来源(镇东空院子外乡人)高度相关。事件性质向“人为操控试探/引诱”偏移。】
威胁等级评估上调:中(针对徒弟当前实力)。存在未知操控者,意图不明。
行动计划:外松内紧,多线监控,引蛇出洞。以晚晚泥人作为潜在侦查/干扰手段(待验证)。
重点监控目标:镇东空院子两人。河湾实体活动规律。镇上流言动向。
墨迹停顿,又浮现一行小字:
【关联性推测:青云观风波后,立即出现此事,是否与青云观内部势力有关?与张员外父子是否有关联?或为第三方势力(觊觎徒弟天赋/试探顾长闲深浅)?需更多信息。】
账本缓缓合拢。
顾长闲轻轻呼出一口气。
退休生活,果然永远不缺“惊喜”。
先是家长里短,再是宗门试探,现在连水下怪物和幕后黑手都来了。
他摇了摇头,闭上眼。
不管来的是什么,想打扰他带娃退休?
都得先问问他同不同意。
夜风拂过,桂叶沙沙,掩去了小院中那一丝逐渐凛冽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