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表面风平浪静。
河湾恢复了“正常”,至少白天看去,水面平静,芦苇摇曳,再无绿光怪声。陈老四战战兢兢又去下了次网,第二天早上收网,网好好的,甚至还有几条不大的鲫鱼鲶鱼。老汉高兴得差点哭出来,又拎着两条稍大点的鱼来顾家小院道谢,被林静深以“师父喜静,小事不必挂怀”为由婉拒了,只收下了鱼,回赠了一包茯苓晒制的、有宁神安眠效果的干菊花。
镇东的空院子依旧大门紧闭,了无生气。阿铁和江见雪轮班潜伏在远处树梢或屋顶,像两只耐心的鹰隼,目不转睛。两天里,那扇门只开过一次,是在第二天傍晚,一个穿着灰布短打、戴着斗笠的汉子闪身出来,在镇口的杂货铺买了些盐、火折子和一大包油纸包着的、像是肉干的东西,又低着头迅速返回,全程没和任何人交谈。阿铁记住了他的身形步态,江见雪则在他掀帘进铺子的瞬间,瞥见了他斗笠下半张脸——肤色黝黑,颧骨很高,左边眉骨有一道淡淡的旧疤。
“不是普通人。”江见雪回来后在沙地上画下那人的侧脸轮廓和步态特点,“走路时脚跟先着地,步子间距几乎分毫不差,肩背挺直,哪怕刻意弓着,那股绷着的劲也散不掉。像是……行伍出身,或者受过严格训练。”
“买的东西也怪,”茯苓接口,她刚从李记药铺回来,“盐和火折子正常,但那肉干,我趁伙计打包时瞥了一眼,颜色暗红发黑,纹理很粗,不像寻常猪牛羊肉,倒有点像……风干的野兽肉,气味也有点冲。”
林静深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与那晚河湾闻到的“甜腻发霉”气味、金属腥气,以及怪物破水时的“非人低吼”“腥臭”联系起来,在纸上勾画着可能的联系。
陆小鱼的“远程观察”则没什么新发现。河湾水质确实比上游清澈些,水草在靠近中心的位置有片不规则的断裂区,空气中残留着极淡的金属腥气,但比起那晚已微弱得多。他用最谨慎的方式,从极远处引一道细微水流,裹挟了一点点河湾中心的水样和一点断裂的水草尖回来。
水样看起来清澈,但林静深用银针、姜汁、几种药粉分别测试,都没什么特殊反应。倒是那截水草,断口处不像自然枯萎或被鱼虾咬断,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整齐切过,断面上还沾着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绿色的粘液,干涸后变得极硬,带着微弱的腥气。
唐小碗和茯苓在镇上的“舆论监控”倒是听到了些风声。河湾“水鬼”被顾家人镇住的消息,不知怎的悄悄传开了。版本各异,有的说顾先生是隐居的得道高人,画了道符镇了河妖;有的说顾家那几个半大孩子本事了得,晚上去河边做了场法事;也有的将信将疑,觉得是陈老四自己走了运。但总体而言,镇上人对顾家小院的敬畏和好奇,又多了几分。同时,她们也确认,除了之前那两人,镇上这几天并没有其他明显的外乡人长住。
晚晚的“泥人军团”则有了可喜的进展。在顾长闲“要小,要像,要不起眼”的指导思想下,小丫头充分发挥了她对形态和重心的天才直觉。她不再只捏“师父”,而是开始尝试各种河湾可能见到的东西:扭动着身子的泥鳅,张着钳子的小虾,蜷缩的田螺,甚至还有几丛形态各异的、带着小泥叶子的水草。这些泥玩意儿只有指甲盖到拇指大小,却惟妙惟肖,而且因为泥巴本身的特性,丢在河边泥地里,几乎能以假乱真。
顾长闲检查了她的作品,挑出几个形态最自然、重心最稳的“泥鳅”和“小虾”,又让她照着这几个标准,一口气捏了二三十个。
“师父,这些……真的有用吗?” 晚晚看着一堆小泥巴,有些不确定。
“有没有用,试试才知道。” 顾长闲难得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晚晚,你捏它们的时候,心里想着,要让它们‘活’在河边,要让人(或者别的东西)觉得,它们就是那里的一部分,好不好?”
晚晚虽然不太懂师父深奥的话,但“让泥巴活过来”这个想法让她觉得很新奇,用力点头:“嗯!晚晚想着!”
于是,第三天上午,陆小鱼再次去“远程观察”时,兜里揣上了十来只晚晚出品的“精品泥鳅泥虾”。在顾长闲的示意下,他利用一次偶然路过河湾附近的机会,极其隐蔽地、借助水汽的流动,将这些小泥偶“撒”在了河湾岸边不同的位置——芦苇根下,湿泥滩上,浅水边的石头缝里。
做完这些,他像往常一样,远远感知了一下水面,便离开了。整个过程中,河湾毫无异状。
然而,就在陆小鱼离开后约莫一个时辰,一直在远处屋顶监视空院子的江见雪,用顾长闲给的、从镇上游方货郎那儿淘换来的单筒瞭望镜(顾长闲称之为“千里眼”,虽然看不了千里,但几百步内很清楚),看到了不寻常的一幕。
那扇紧闭了两天多的院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不是买货的汉子,而是两个人。当先一人身材中等,披着件带兜帽的深灰色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步履沉稳。后面跟着的,正是之前见过的斗笠疤面男,手里拎着个不小的、用油布裹着的长条状包裹。
两人出了门,没有往镇上走,而是径直出了镇子,方向……正是西边的河湾!
江见雪心中一动,立刻朝潜伏在另一个方向的阿铁打了个约定好的手势(学布谷鸟叫,三短一长)。阿铁会意,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始终保持在一个不易被发现的距离。江见雪则迅速从屋顶溜下,绕了另一条近路,先一步赶回小院报信。
“两个人,往河湾去了。一个灰斗篷看不清脸,一个疤脸男,拎着油布包裹。” 江见雪言简意赅。
顾长闲正指导晚晚给新一批泥人“水草”增加叶片纹理,闻言动作不停,只“嗯”了一声,对旁边看书的林静深道:“静深,叫小鱼回来。让茯苓和小碗也回来,今天药铺和集市不去了。阿铁那边,只要他们不靠近镇子或伤人,就不必惊动,看着就行。”
“是。” 林静深放下书,立刻去办。
不多时,所有人都回到了小院。气氛有些紧绷,又带着点压抑的兴奋。
“师父,他们要动手了?” 唐小碗跃跃欲试。
“可能是去‘检查’他们的布置,也可能是去‘加料’。” 顾长闲慢条斯理地给晚晚的泥人水草添上最后一片叶子,“正好,看看晚晚的泥巴,能不能给我们带点‘惊喜’回来。”
“泥巴?” 众人看向那一堆小玩意儿。
“晚晚捏这些东西的时候,很专注,想着让它们‘活’在河边。” 顾长闲拿起一只泥鳅,在指尖转了转,“有时候,过分专注的‘念’,会留下一点点痕迹,尤其是对某些敏感的东西,或者通过某些媒介……比如,水。”
他看向陆小鱼:“小鱼,如果那河里的东西,或者控制它的手段,对水、对水边的‘生灵’气息有特殊的感知或联系,你说,晚晚这些带着‘念’的泥巴,放在水边,会不会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陆小鱼眼睛一亮:“师父是说,这些泥偶可能会成为……诱饵?或者标记?”
“也可能是眼睛,如果我们的运气够好,晚晚的‘天赋’够特别。” 顾长闲将泥鳅放回原处,“等着吧。阿铁会带回消息,而河湾那边……或许也会有动静。”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日头渐渐偏西,院子里只剩下顾长闲翻书的声音和晚晚捏泥巴的细微声响。其他人或坐或立,都有些心不在焉。
终于,在太阳快擦到西山尖的时候,院门被轻轻叩响。是约定好的暗号。
开门,阿铁闪身进来,反手关好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比划着手势,林静深在一旁同步“翻译”:
“两人到了河湾,很警惕,四下观察了很久。疤脸男放下油布包裹,灰斗篷人走到水边,从怀里掏出个黑色的小罐子,打开,倒了些暗红色的、粘稠的粉末进水里。粉末入水即化,那片水域瞬间泛起不正常的暗红色,但很快消散。然后,灰斗篷人对着水面,低声念诵着什么,声音很古怪,听不清。念完后,疤脸男打开油布包裹,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像是金属又像是石头的东西,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他用力将那些东西扔进了河湾中心。”
阿铁顿了顿,继续比划,林静深翻译:“扔完后,两人在水边站了一会儿,灰斗篷人似乎侧耳倾听,然后点了点头。疤脸男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像是罗盘又像是镜子的东西,对着水面照了照,上面似乎有极微弱的光闪了一下。然后,两人就离开了,原路返回镇上,进了院子,再没出来。”
“暗红色粉末……念诵……黑色金属石块……还有照明的镜子……” 林静深眉头紧锁,“听起来像是在‘投喂’或者‘加固’那水下的东西。那粉末可能是某种激发或控制用的药引,金属石块是‘食物’或‘材料’?镜子是用来观察反应?”
“那我的泥巴呢?” 晚晚忍不住问,“小鱼哥哥放的泥巴,他们看见了吗?”
阿铁摇了摇头,比划:他们没留意岸边。注意力都在水中心和那包东西上。但是……
他犹豫了一下,看向顾长闲,比划道:但是,在疤脸男用那镜子照水面的时候,我好像看到,靠近岸边芦苇根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动了一下,很小,像水波反光,又像……泥鳅摆尾?太快了,我不确定是不是看花眼。
顾长闲翻书的手停了下来。
“动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阿铁。
阿铁肯定地点头。
顾长闲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意料之外的玩味。
“看来,我们晚晚的泥巴,不仅‘活’了,还挺机灵。”
众人愕然。泥巴……真的活了?还能动?
“不是真的活,”顾长闲看着晚晚那双充满好奇和一点点害怕的大眼睛,解释道,“是你捏它们时,那份‘让它们活在河边’的专注念头,可能借着河湾特殊的水汽环境,或者说,借着那水下东西散发出的某种微弱波动,被短暂地‘激活’了,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本能反应的‘动’。就像磁石靠近铁屑。这需要很特殊的天赋,很专注的心念,还有……合适的环境。”
他看向陆小鱼:“小鱼,今晚子时,你再去一趟河湾。这次,不要靠近,只用你控制水汽的能力,最轻柔地‘呼唤’一下那些泥偶,尤其是阿铁看到动了的那只附近的。看看有没有反应,或者,能不能带点什么‘信息’回来。”
陆小鱼郑重应下:“是,师父!”
夜色再次降临。
子时,陆小鱼独自出发。他没有让唐小碗跟着,以免她敏感的鼻子被可能残留的怪味影响。他来到白天观察的远处树丛后,屏息凝神,将自身水灵力调整到最温和、最贴近自然水汽波动的状态。
然后,他伸出食指,指尖一缕细若游丝、几乎与夜雾融为一体的水汽,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悄然向河湾岸边、白天放置泥偶的芦苇根方向蔓延。这不是探查,也不是操控,更像是一种轻柔的、带着特定韵律的“叩问”,模拟着晚晚捏泥时那份纯粹的、想让泥巴“活”在河边的意念波动。
水汽丝线无声无息地触及了那片潮湿的泥地。
一开始,毫无反应。
陆小鱼不急,维持着那种特殊的韵律,耐心地“呼唤”。
大约过了十几息,突然,他“感觉”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也不是用耳朵听,而是通过那缕水汽丝线,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颤动”!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心湖,荡开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那“颤动”的来源,正是阿铁白天所指的芦苇根阴影处!
紧接着,更细微的、断续的、模糊的“画面”或“感觉”,顺着水汽丝线,断断续续地反馈回来:
——冰冷的、带着铁锈和甜腻怪味的“水”的感觉。
——沉重的、缓慢移动的、巨大的阴影轮廓(来自河中心方向)。
——一种混乱的、充满饥饿和钝感的“情绪”碎片。
——还有……几个快速掠过、带着泥土和芦苇气息的、更“灵动”的小点(是其他泥偶?)。
这些信息混乱、模糊,转瞬即逝,如同梦的残片。但陆小鱼确信,自己捕捉到了!晚晚的泥偶,在那种特殊环境下,真的成了某种传递信息的“媒介”!虽然传递的信息有限且难以解读,但至少证明,它们“工作”了!
他不敢久留,立刻切断了水汽丝线,那微弱的反馈也瞬间消失。他又静静等了一会儿,确认河湾没有其他异动,才悄无声息地退回,返回小院。
听完陆小鱼的汇报,院子里一片寂静。
泥巴……真的能传递信息?虽然模糊,但确实有反应!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泥人”的认知。就连晚晚自己,也张着小嘴,一脸懵懂,不明白自己捏的玩具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
“天赋……环境……媒介……” 林静深喃喃自语,看向晚晚的眼神充满了惊异和探究。这个小师妹,恐怕远不止是“捏泥巴很稳”那么简单。
顾长闲倒是很平静,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太意外。
“看来,对方在‘喂养’和强化那水下的东西。” 他总结道,“暗红粉末是引子或激发物,黑色金属块是食物或补品。他们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吓唬渔民或者试探我们。弄出这么大一个‘玩意儿’,所图非小。”
“师父,那我们……” 江见雪手按刀柄。
“等。” 顾长闲依旧是这个字,“等他们下一步。等那水下的东西被‘喂’得更强,或者,等他们觉得时机成熟,主动用它来做点什么。至于晚晚的泥巴……”
他看向那一堆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嘴角微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