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傍晚。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湿闷,没有一丝风。镇上的狗显得有些焦躁,不时发出几声短促的吠叫。
顾家小院里,气氛也比往日凝重了几分。阿铁和江见雪的监视确认,那灰斗篷人和疤脸男今天一整天都未离开空院子。但越是平静,越让人感到不安。
“师父,今晚会不会……” 唐小碗望着阴沉的天色,小声说。
“该来的总会来。” 顾长闲正在检查晚晚新捏的一批“泥偶”。这次,除了小鱼小虾水草,还多了些奇形怪状、模仿那黑色金属块碎片的泥块,甚至还有几个勉强能看出是“缩小版怪物轮廓”的泥坨。晚晚捏得很认真,小脸上沾了泥点也顾不得擦。
顾长闲拿起一个“金属块泥偶”,在指尖捏了捏,点点头:“嗯,有点意思。晚晚,捏这些的时候,想着什么?”
晚晚歪着头想了想:“想着……很硬,很重,有点吓人,在水里沉沉的。”
“很好。”顾长闲放下泥偶,对陆小鱼道,“小鱼,傍晚时分,去把这些新泥偶,尤其是像金属块和怪物的,混在原来的泥偶旁边。小心些。”
“是。”陆小鱼接过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十个新泥偶。
“阿铁,见雪,你们今晚不必去监视院子了。”顾长闲看向两人,“守在院外,巷子两头。如果有什么东西从镇子方向过来,拦下。如果是人,尽量留活口问话。如果是别的……不必留手。”
阿铁眼神一凝,重重点头。江见雪默默将惯用的刀擦拭了一遍,又检查了顾长闲前几天给她的一把略宽、刀身有细密云纹的短刀,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静深,你和茯苓、小碗待在屋里,照看好晚晚。门窗关好,我贴了符,寻常东西进不来。”顾长闲又对林静深吩咐,“除非我喊你们,否则不要出来。”
“是,师父。”林静深点头,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镇定,将茯苓和有些紧张的唐小碗,还有抱着泥人师父的晚晚,带进了正屋,关好了门。
顾长闲自己则搬了把竹椅,坐到院子中央,面前石桌上摆着那套红泥小炉和紫砂壶,炉火微红,壶嘴里冒出细细的白汽。他手里拿着那本《南华游记》,似乎准备就着暮色和炉火,再看几页。
一切安排妥当,小院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壶中水将沸未沸的“嘶嘶”轻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彻底黑透。乌云遮蔽了星月,四下里漆黑如墨,只有小院中那一点炉火和屋内的灯光,如同黑暗海洋中孤零零的岛屿。
陆小鱼早已返回,他成功放置了新的泥偶,并带回消息:河湾水面异常平静,但那水下的“沉重感”和“排斥感”明显增强了,空气中甜腻与金属混合的怪味也浓了些许,连普通的飞虫都远远避开那片区域。
“快了。”顾长闲合上书,望了一眼漆黑如墨的夜空。
子时将至。
就在更夫敲响子时第一声梆子,余音尚未散尽之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地底深处传来的巨响,猛地从西边河湾方向传来!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木头断裂、土石崩塌的嘈杂声响,间或夹杂着几声短促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和犬吠!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极远,瞬间惊醒了半个镇子!不少人家亮起了灯,惊慌的呼喊声、孩子的哭声隐约传来。
小院里,顾长闲依旧坐着没动,只是拎起烧开的壶,开始慢悠悠地烫杯。屋内的林静深等人也屏住了呼吸。
然而,预想中怪物直奔小院而来的情形并未立刻发生。西边的嘈杂声在爆发一阵后,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压抑的哭泣和呼喊。仿佛那怪物在河湾肆虐一番后,又沉回了水底。
但顾长闲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不对。如果对方的目的是用怪物直接攻击小院,没理由在河湾弄出这么大动静打草惊蛇。除非……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不是来自西边,而是来自小院的地下!
“咕噜噜……咕噜噜……”
一阵熟悉的、令人牙酸的、湿石头摩擦的声音,竟然从院子角落那口井里传了出来!声音由小变大,由远及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井壁,从极深的水下快速上浮!
紧接着,井口冒出浓烈的、甜腻中带着金属腥臭的怪味!与此同时,井水像是被烧开一般剧烈翻腾,幽绿色的光芒从井水深处透出,将井口映得一片惨绿!
“它从井里来了!” 屋内的唐小碗失声叫道,她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比在河湾时浓烈十倍的气味!
“不好!” 院外的阿铁和江见雪也听到了井里的动静,脸色骤变,立刻就想冲进院子。
“别进来!” 顾长闲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守好外面!”
阿铁和江见雪硬生生止住脚步,紧握兵器,死死盯着院墙,防备可能从其他方向来的袭击。
井里的“咕噜”声已近在咫尺,绿光将大半个院子都染上了诡异的颜色。翻腾的井水中,一个巨大的、覆盖着漆黑淤泥和破碎水草的轮廓,正缓缓升起,那对熟悉的、非人的、充满混乱与饥饿的“视线”,似乎已锁定了院中唯一的目标——顾长闲。
顾长闲终于放下了书和茶杯,站起身,面向井口。
他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在河湾弄出声势,吸引注意,真正的杀招却通过地下水脉,直捣黄龙。”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评价一个还算不错的战术,“可惜,选错了地方。”
就在这时,井中怪物似乎完全浮出了水面,伴随着大量井水泼洒而出,一个庞然大物猛地从井口“立”了起来!
那景象足以让普通人肝胆俱裂!
那是一个怎样扭曲的存在!它大致呈不规则的柱状,高约一丈,主体似乎由无数黑沉沉的、锈蚀的金属甲片和不知名的惨白骨骼胡乱拼接而成,缝隙里塞满了淤泥、水草、甚至还有半腐烂的鱼虾尸体。甲片和骨骼上布满了奇异的、仿佛天然生成的暗绿色纹路,此刻正随着井中绿光的闪烁而明灭。它的“头部”位置,是几块巨大的、扭曲的金属板,构成一个类似兽首的轮廓,中央裂开一道缝隙,里面是不断旋转的、浑浊的幽绿色光团,那令人晕眩作呕的怪味和混乱的“视线”,正是从中散发出来。几条由锈蚀铁链和骨节组成的、如同触手般的东西,从它身体各处伸出,在空中缓缓舞动,抽打空气,发出呜呜的破风声。
“吼——!!!”
非人的、混合着金属摩擦和水流呼啸的低吼,从它“头部”的缝隙中爆发出来,带着强烈的精神冲击,直扑顾长闲!
若是普通人,在这一吼之下,恐怕已心神失守,瘫软在地。
顾长闲却只是微微蹙眉,仿佛只是闻到了什么不喜欢的味道。他甚至连脚步都未挪动一下。
怪物似乎被他的“无视”激怒了,一条最粗壮的、末端带着巨大骨锤的触手,挟着恶风,猛地朝他当头砸下!这一击势大力沉,足以将青石板砸得粉碎!
顾长闲终于动了。
他动的不是脚,而是手。
右手抬起,伸出食指,对着那呼啸砸下的骨锤触手,凌空轻轻一点。
没有灵光爆闪,没有气劲轰鸣。
只有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琉璃破碎的“叮”声。
那来势汹汹的骨锤触手,在距离顾长闲头顶还有三尺的地方,骤然僵住!触手表面覆盖的淤泥、水草,以及那些暗绿色的纹路,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烧,瞬间变得灰白、干裂,然后“簌簌”化作粉末飘散!露出下面锈蚀不堪、布满裂痕的金属和骨骼本体。紧接着,裂痕迅速蔓延,“咔嚓”一声,整条触手从僵住的地方断裂,沉重的骨锤部分“咣当”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块,而那截断掉的触手主体,也无力地垂落下去,不再动弹。
怪物似乎“愣”了一下,幽绿的光团旋转骤然停止,似乎没理解发生了什么。但随即,是更狂暴的愤怒!剩余的几条触手同时挥舞,从不同方向袭向顾长闲,有的横扫,有的直刺,有的缠绕,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顾长闲依旧站在原地,只是这次,他伸出了左手。
五指张开,对着怪物“头部”那团旋转的幽绿光团,虚虚一握。
“安静点。”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团幽绿光团猛地向内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捏住!光芒剧烈闪烁、扭曲,发出刺耳的、仿佛万千细针刮擦金属的尖啸!怪物整个身体也随之剧烈震颤,挥舞的触手变得凌乱无力,砸在院墙上、地面上,留下道道裂痕,却再也无法触及顾长闲分毫。
与此同时,顾长闲的右手再次抬起,这次不是点,而是轻轻向下一按。
“哗啦——!”
怪物“站立”的井口周围,青石板地面突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那不是真的水,而是土行灵力被引动,地面瞬间变得如同泥沼!怪物沉重的身躯立刻向下陷去,淤泥般的“地面”顺着它的腿部迅速向上蔓延、包裹、凝固!
怪物疯狂挣扎,触手拍打,低吼连连,却无法阻止自己一点点被“石化”的泥沼吞没。那团幽绿光团在顾长闲左手的虚握下,光芒越来越暗淡,尖啸声也变成了绝望的、断续的呜咽。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当顾长闲松开左手,那团幽绿光团已彻底熄灭,只留下一个空洞的、扭曲的金属窟窿。怪物大半个身体已被凝固的灰白色“石壳”包裹,只剩下小半截躯干和几根无力的触手还露在外面,微微抽搐,再无之前的凶威。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炉火上水壶烧开的“噗噗”声,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正在迅速消散的甜腻怪味。
顾长闲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回石桌旁,坐下,重新拿起那本《南华游记》,对着炉火看了起来,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恼人的苍蝇。
院门被猛地推开,阿铁和江见雪冲了进来,看到院中那被“石化”了半截、僵立不动的庞大怪物,以及安然无恙、正在看书的师父,都愣住了。
屋内,林静深也打开了门,带着惊魂未定的茯苓、唐小碗和好奇探出脑袋的晚晚走了出来。看到院子里的景象,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师、师父……这、这就……解决了?” 唐小碗结结巴巴,看着那狰狞的怪物残骸,难以置信。
“不然呢?” 顾长闲翻了一页书,“难道还要跟它大战三百回合,拆了院子?”
众人:“……”
“这东西,看着吓人,实际上是个粗制滥造的傀儡,核心是那团用邪法凝炼的‘秽魂光’,靠吸收金属废料、尸骸残魂和水底阴气维持,用特定的药粉和咒文驱动。”顾长闲用书指了指那怪物,“对付它,破掉核心,断掉能量源,再把它固定住,就行了。蛮力硬拼,反而可能被它身上的污秽之气沾染,或者打碎了让它体内的阴邪玩意扩散开来,更麻烦。”
他顿了顿,看向井口方向:“它能从井里出来,说明镇子地下的水脉,至少有一条支流连通着河湾。对方倒是选了个好路径。可惜,他们大概没想到,我这院子里的井,也不是普通的井。”
林静深看向那口看似普通的水井,此刻井水已恢复平静,只是水位似乎下降了一些,井壁隐约有些湿润。
“好了,别傻站着了。”顾长闲合上书,“阿铁,见雪,把这东西拖到院子角落去,用我准备的生石灰和烈酒泼一遍,等天亮了再处理。静深,你带茯苓和小碗,检查一下院子内外,有没有残留的污秽痕迹,用艾草熏一遍。小鱼,你去看看巷子两头有没有异常,顺便听听外面的动静。晚晚……”
他看向紧紧抱着泥人、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怪物残骸的晚晚,“你的泥人,刚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晚晚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刚才……心里有点慌慌的,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现在好了。”
顾长闲若有所思,没再多问:“没事了,去睡吧。”
徒弟们依言行动起来,虽然心中震撼未平,但师父的平静和强大,给了他们最大的安心。
阿铁和江见雪费了些力气,将半石化的怪物残骸拖到角落。生石灰和烈酒泼上去,立刻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阵阵带着腥臭的白烟,怪物残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灰败、酥脆。
林静深带着茯苓和唐小碗仔细检查,果然在井边和怪物挣扎过的地方,发现了一些暗绿色的、粘稠的污迹,散发着淡淡的残余怪味。他们用艾草仔细熏烤,污迹在艾烟中慢慢变干、发黑,最后化为飞灰。
陆小鱼很快返回,低声道:“师父,外面很乱。西边河湾附近,据说有五六户临水的人家遭了殃,院墙被撞塌,鸡鸭被掠走不少,还有两人被倒塌的房梁砸伤,幸好不重。镇上都传是‘河神发怒’,人心惶惶。里正已经带人点着火把去查看了,但没人敢靠近河湾。另外……”
他顿了顿:“我回来时,感觉镇东空院子那边,好像有人在高处往我们这边看,但很快就消失了。”
顾长闲点点头,并不意外。“知道了。都收拾完,早点休息。明天,怕是有‘客人’要上门了。”
他看向镇东方向,眼神平静无波。
见面礼,他收下了。
现在,该看看送礼的人,还想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