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二十一章 树下的交易

作者:温愉白 更新时间:2026/3/31 11:30:01 字数:4300

顾长闲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惊起几只昏鸦,“嘎嘎”叫着扑棱棱飞远。

山林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潺潺。

没有回应。

阿铁和江见雪握紧了兵器,肌肉紧绷,灵力暗自提起,警惕地感知着周围每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顾长闲却似乎并不意外,他抬脚,继续不紧不慢地沿着明显是被人踩踏出来的、通往坡顶的小径走去。阿铁和江见雪连忙跟上。

越往上走,林木越发茂密,光线也越发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落叶腐烂的土腥味和潮湿的水汽,但在顾长闲敏锐的感知中,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熟悉的甜腻与金属混合的怪味,以及另一种……更阴冷的、仿佛蛇类蛰伏的气息。

小径尽头,豁然开朗。

坡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中央便是那棵传说中的老榕树。树冠如华盖,覆盖了几乎半个山坡,无数气根垂落,有的粗如儿臂,深深扎入泥土,形成一片气根组成的“小树林”,更添几分幽深诡异。此刻已近日落,夕阳的余晖被茂密的枝叶切割成无数破碎的金斑,勉强照亮空地。

而空地中央,老榕树最粗壮的一根横枝下,绑着一个人。

正是张鹏。

他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吊在那横枝上,双脚离地尚有尺余,正徒劳地挣扎扭动,脸色惨白,涕泪横流,看到顾长闲三人出现,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发出“呜呜”的闷响。

在张鹏身旁,站着一个人。

灰布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面容。正是那日在空院子里的灰斗篷人。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幽暗的环境融为一体,只有一双从兜帽阴影下露出的眼睛,冰冷、锐利,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牢牢锁定了走在最前面的顾长闲。

而在灰斗篷人身后,那一片气根组成的“小树林”阴影中,隐约还有几道模糊的身影轮廓,气息晦涩,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顾先生,果然守时。”灰斗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片砂纸摩擦,带着一种非本地的、略显古怪的腔调。

顾长闲在距离对方约三丈外停下脚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他抬眼,目光扫过吊着的张鹏,又落回灰斗篷人身上,语气平淡:“我人来了,阁下是不是也该露个脸,报个名号?藏头露尾,可不是谈事情的样子。”

灰斗篷人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声还难听。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兜帽。

兜帽下,是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很薄,几乎没有血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浅,近乎灰白,看人时给人一种冰冷无机质的感觉,仿佛不是在看活物。他的年纪看起来约莫四十许,但那股阴冷沉郁的气质,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顾先生可以叫我‘墨师’。”灰斗篷人——墨师缓缓道,“至于来历,说了顾先生也未必知晓,不提也罢。”

“墨师?”顾长闲点点头,不置可否,“好,墨师。费这么大周章,用这种不太光彩的方式‘请’顾某过来,不知所为何事?若是为了前几日那井下小玩意儿的事,我想我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东西我烧了,事,我也没打算追究。莫非墨师觉得不够,还想再‘叙叙旧’?”

他话说得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但阿铁和江见雪都能感觉到,师父周身的气息,已经悄然发生了某种变化,仿佛一座沉睡的火山,平静的外表下,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墨师那灰白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显然也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但他语气依旧平稳:“顾先生误会了。前次不过是个小小的试探,想看看这偏远小镇,是否真如传闻所说,藏着真龙。如今看来,传闻不虚。顾先生手段了得,轻易便化解了在下的‘小玩意儿’,实在令人佩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铁和江见雪,尤其在阿铁背后的哑声剑和江见雪腰间的双刀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异色,继续道:“至于今日请顾先生前来,确实有事相商。用这种方式,实属无奈,还望顾先生海涵。”

“哦?有事相商?”顾长闲挑了挑眉,“用绑票的方式请人商谈,墨师的‘无奈’,倒是别致。说吧,想商谈什么?”

墨师微微侧身,指向吊在树上的张鹏:“此人,是第一个筹码。他父亲的产业、人脉,是第二个筹码。而顾先生最关心的,您门下那几位……天赋卓绝的弟子,他们的前程安危,是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筹码。”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我们能绑张鹏,就能动你徒弟。我们能逼张员外,就能用别的方式影响甚至伤害你徒弟。你本事大,能防得住自己,能时时刻刻防住所有徒弟吗?

阿铁眼中寒光一闪,手已握住了剑柄。江见雪的眼神也瞬间锐利如刀。

顾长闲脸上的那点平淡笑容消失了。他看着墨师,眼神依旧平静,但那股平静之下,却仿佛有冰海在无声翻涌。

“你在威胁我?”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不敢,只是陈述事实。”墨师似乎对这股无形的压力有所预料,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些,但语气依旧不变,“顾先生是聪明人,当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您门下那几位小友,皆是良才美质,世所罕见。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这东荒边陲,若无足够强的势力庇护,他们的未来,恐怕并非坦途。前有青云观觊觎试探,后有我辈这般不请自来的‘恶客’,将来,只怕还有更多。”

他向前微微迈了半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顾先生修为高深,自然不惧。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您能护得他们一时,能护得了一世吗?能防得住正面冲突,能防得住阴谋诡计、下毒暗算、流言中伤吗?他们终究要长大,要离开您身边,去面对这个世界的。”

顾长闲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墨师见状,继续道:“在下今日前来,并非为敌,实为合作。我家主人,对顾先生,以及您门下高徒,极为欣赏。愿以重礼相聘,请顾先生携弟子,移驾他处。那里有最好的资源,最安全的庇护,最广阔的前程。顾先生可以继续做您的逍遥师父,而您的弟子们,也将得到最系统的栽培,最快的成长,未来成就,不可限量。远比在这小镇上,藏着掖着,担惊受怕要好得多。”

“你家主人?”顾长闲捕捉到关键词。

“不错。”墨师点头,“我家主人身份尊贵,势力遍及数州,资源之丰,远超青云观乃至州府。只要顾先生点头,今日之事,可一笔勾销。张鹏,立刻释放。张家产业,分文不取。之前种种冒犯,主人愿亲自致歉,并以厚礼补偿。而顾先生和各位高徒,也将成为我方的座上宾,享尽尊荣。”

他抛出了条件,听起来诱人无比。释放人质,不计前嫌,提供顶级庇护和资源,招揽之意明显。

然而,顾长闲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心动,只有淡淡的嘲讽。

“听起来不错。不过,我有个问题。”顾长闲慢悠悠道,“你家主人既然这么看重我们,为何不光明正大派人来请,反而要先放个傀儡怪物来试探,又绑个无关紧要的纨绔来威胁?这行事风格,可不像是‘极为欣赏’该有的礼数。倒像是……先打一棒子,看看成色,再扔颗甜枣,看看能不能唬住。是觉得我顾长闲没见过世面,还是觉得我徒弟,是可以随意买卖、呼来喝去的货物?”

墨师脸色微沉:“顾先生言重了。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先前试探,只为确认传闻真假。今日之举,也只为展现我方诚意与能力,并无折辱之意。至于张鹏……不过是个让顾先生愿意前来一谈的由头罢了。若顾先生应允,他立刻便是自由身。”

“由头?”顾长闲看向还在徒劳扭动、眼中充满绝望和哀求的张鹏,摇了摇头,“墨师,你不诚实。如果只是‘由头’,你现在就可以放了他,以示诚意。可你并没有。因为你知道,一旦放了他,你手里就少了一个筹码,而我们之间这脆弱的‘谈判’平衡,可能瞬间就会被打破。你不敢放,因为他不仅是‘由头’,还是你手里,用来防备我翻脸的……人肉盾牌,或者,激怒我、让我分心的棋子。我说得对吗?”

墨师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周身那股阴冷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波动了一瞬。他身后的阴影里,也传来几声极轻微的、兵刃摩擦的声响。

顾长闲却仿佛没看到,继续道:“至于你那个‘主人’,还有他许诺的荣华富贵、安全前程……抱歉,我没兴趣。我这个人,散漫惯了,就喜欢在这小镇晒晒太阳,教教徒弟,过点清静日子。你们那些大势力之间的蝇营狗苟,我没心情掺和。我徒弟的前程,自有他们自己去闯,用不着别人来安排,更不需要用自由和尊严去换。”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地传遍空地:“所以,墨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人,放下。然后,带着你的人,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今日之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过。这是我最后的善意。”

话音落下,空地上一片死寂。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彻底被山峦吞没,老榕树坡彻底陷入了昏暗。只有远处天边残留的一抹暗红,和不远处溪流反射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人影的轮廓。

墨师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顾长闲,里面最后一点伪装的平和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被冒犯的怒意。

“顾先生……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尖利。

“我这人,只喝自己喜欢的酒。”顾长闲负手而立,青布衫在渐起的晚风中微微拂动,“别人的酒,是甜是苦,是敬是罚,与我无关。”

“好!好!好!”墨师连说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既然顾先生执意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猛地一挥手!

“动手!”

随着他一声令下,他身后阴影中那几道一直潜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骤然扑出!竟是四个人,皆穿着与山林环境近乎融为一体的暗绿色紧身衣,脸上戴着只露双眼的黑色面罩,手中持着样式统一的、略带弧度的细长窄刀,刀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蓝的色泽——淬了毒!

四人速度极快,身法诡异,并非直线冲锋,而是如同滑行般,借着气根和树木的掩护,分成两组,默契地袭向阿铁和江见雪!显然,他们的战术是缠住这两个看起来最具威胁的“护卫”,由墨师亲自对付,或者用别的后手对付顾长闲!

然而,就在这四人扑出的瞬间,异变再起!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古钟震鸣的剑吟,骤然响起!

声音并非来自阿铁背后的哑声剑,而是来自——地下!

以顾长闲所站立之处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地面,那些裸露的树根、碎石、泥土,瞬间亮起了密密麻麻、复杂玄奥的淡金色纹路!这些纹路如同有生命般急速蔓延、交织,眨眼间构成了一座覆盖小半个空地的、光芒流转的阵法!

阵法成型的刹那,一股沉重如山的无形力场轰然降临!那四名扑出的绿衣人首当其冲,仿佛撞进了一堵无形而充满粘滞的墙壁,速度骤降,身形凝滞,连挥刀的动作都变得迟缓沉重!

“阵法?!”墨师失声惊呼,灰白色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他根本没看到对方有任何布阵的动作!这阵法是何时、如何布下的?!

顾长闲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地看了墨师一眼。

“你以为,我一路慢慢走过来,真的只是在散步?”

他的声音透过阵法力场的嗡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从踏入这片空地开始,我脚下走过的每一步,落下的每一个脚印,都在调整地气,构画阵纹。”

“你们在等我,我也在等你们。”

“等你们全部现身,等你们觉得胜券在握,等你们……”

他顿了顿,看向那四名在力场中挣扎、满脸惊怒的绿衣人,又看向脸色铁青的墨师,最后,目光掠过吊在树上、已经吓傻了的张鹏。

“……自己走进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长闲抬脚,向前,轻轻踏出一步。

“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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