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森林还浸在朦胧的淡青色薄雾里,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早起的鸟鸣。薇尔斯从浅眠中醒来,眼睫颤动了几下,尚未完全睁开,耳边就传来一道清亮而精神十足的声音:
“早上好,薇尔斯!”
薇尔斯彻底睁开眼,循声望去。艾琳就坐在熄灭的篝火堆旁,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金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虽然依旧有些凌乱,但那双蓝眼睛却亮晶晶的,看不出半分惺忪睡意。
薇尔斯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倚靠树干而有些僵硬的肩膀,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她以为自己常年养成的、在危险环境中保持警觉的作息已经算很早了,但艾琳看起来却比她更早醒来,甚至可能……根本没怎么睡?
“你昨晚没睡吗?”薇尔斯打量着艾琳,语气里带着疑问。
“睡了啊,我平时在学术院里也是这样的。”
薇尔斯并不知道,在魔女的世界里,尤其是对艾琳这样的见习魔女而言,睡眠是一种近乎奢侈的消耗品。一天只睡四个小时是常态,甚至更少。魔法研究的道路光辉灿烂,吸引着无数天赋者投身其中,但这条路的顶端异常狭窄,无需庞大的基层支撑,唯有最顶尖、最幸运、最富创造力的寥寥数人,才能真正触摸到真理的边际,品尝到力量与名誉的甘美果实。
其余绝大多数人,都挤在通往那座狭窄高峰的陡峭山道上。艾琳也不例外。她必须在导师繁重的课题与严苛的要求下挣扎,在堆积如山的古籍与实验数据中寻找一丝灵光,同时还要与同期其他见习魔女进行无声却残酷的竞争——争夺有限的资源、导师的青睐、发表成果的机会,以及那渺茫的、成为“正式魔女”乃至更进一步的可能。实验室的彻夜灯火,图书馆的不眠不休,为了一个数据反复验证到头晕眼花,这些才是她日常生活的底色。
饶是艾琳天性中带着不谙世事般的活泼与乐观,也不得不在这一现实面前低下头。比薇尔斯更早醒来的早上,不过又是一个寻常无比的清晨罢了。
薇尔斯看向昨晚燃烧篝火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小堆灰白色的余烬,偶尔有一两缕几乎看不见的残烟,在微凉的晨风中打着旋儿散去。旁边用来架锅的几块石头,也早已凉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森林里特有的湿润水汽。
不远处,那条蜿蜒穿过林间的小溪,依旧不紧不慢地流淌着,发出泠泠的声响,清澈的水流带走几片昨夜飘落的枯叶,对岸边的营地痕迹漠不关心。
用脚随意拨弄了几下灰烬,确认火星已彻底熄灭。她又看了看四周——被压平的草地,她们坐卧的痕迹,以及昨夜进食留下的些许残渣。森林有着强大的自我修复与掩盖能力。要不了多久,也许下一场雨,或者只是几天的风吹日晒,这些短暂停留的痕迹就会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没有人在这里点燃过篝火,分享过一顿简陋的晚餐,进行过一场关于论文和毒蘑菇的对话。
这里的一切,连同昨夜那短暂的交集与暖意,最终都会像那缕青烟一样,消散在林间的湿气与时光里。薇尔斯习惯了这种“不留痕迹”,这是佣兵生涯刻入骨子里的谨慎。但这一次,当她用靴尖碾碎最后一点炭块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已经开始收拾她那鼓鼓囊囊背包的艾琳。
薇尔斯的目光落在艾琳手中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磨损的背包上。她清楚地记得,就在昨天,艾琳从树上掉下来时,这背包的背带分明是“咔嚓”一声断开了。可此刻,那背带却完好如初地挂在艾琳肩上,连个修补的线头都看不到。
哪来的修补工具?那背包都能取出些什么?薇尔斯有许多疑问。但最终,所有的疑问,都化为一丝混合着无奈与某种“果然如此”的感叹。魔女们总有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和超出常理的手段,或许对她们而言,修补一条背带就跟呼吸一样简单。薇尔斯摇了摇头,移开视线,不再去深究那个看似普通、内里或许塞满了各种不普通物件的背包。
“还有什么要做的吗,没有的话就准备出发了。”
“没了,我们走吧。”
薇尔斯看了一眼天空,朝着北边伊洛兰普的方向前进,艾琳跟在后面,不知为何沉默不语。
启程没多久,林间小径还未走远,薇尔斯就感到一股异样的目光黏在自己背上。那视线并不隐蔽,反而带着一种直白到近乎无礼的“打量”感,并非野兽捕食前的冰冷评估,也非潜藏敌意的窥伺,而是一种……过于专注的、充满探究意味的凝视。这感觉刺得她后背微微发凉,属于佣兵的本能让她瞬间肌肉绷紧,进入了警戒状态。
她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迅速而无声地扫过身后的每一寸空间——茂密草丛的阴影深处,粗壮树干背后可能藏人的死角,以及头顶上方那些宽大树叶可能遮蔽的位置。她的耳朵也微微竖起,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协调的声音。
然而,什么也没有。
没有潜行的野兽,没有跟踪者的呼吸,甚至连鸟类惊飞的声音都不曾响起。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不远处溪流潺潺的水声。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如芒在背的感觉只是她的错觉。
薇尔斯眉头紧锁,对自己的直觉极为信任的她,不认为那是错觉。但眼下确实没有任何发现。她缓缓转回身,带着一丝未散的警惕,准备继续前行。
然而在此时,她眼角的余光终于捕捉到了“真相”。
跟在她侧后方的艾琳,似乎被她突然回身的动作吓了一跳,正慌忙地移开视线,假装在看路边的野花。但就在那一瞬间,薇尔斯清楚地看到,艾琳那双亮晶晶的蓝眼睛,刚刚正一眨不眨地、充满好奇地盯着她身后某个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的、毛茸茸的部位——她的尾巴。
薇尔斯:“……”
她感觉额角似乎又有青筋在跳动。那股极具“侵略性”的、让她后背发凉的视线源头,原来在这里。
“怎么了,薇尔斯?”艾琳注意到她突然停下转身的戒备姿态,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湛蓝的眼睛里盛满了无辜,仿佛刚才那个用目光“钻研”别人尾巴的家伙不是她一样。
薇尔斯看着艾琳那副毫无自觉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只剩下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不,没什么。”薇尔斯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板地回答道,然后果断地转回身,重新迈开步子。只是这次,她行走时,那条蓬松的尾巴似乎不自觉地贴向身体一侧,幅度也收敛了些,仿佛在无声地抵御着背后那道充满好奇的目光。
走了大抵有半小时,林间小径蜿蜒向前,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薇尔斯感觉自己后背那块皮肤,简直要被某道“灼热”的视线给盯穿了。薇尔斯本就对他人目光异常敏感,如今被这样毫不掩饰地、持之以恒地“研究”了一路,那感觉就像有只无形的蚂蚁顺着脊椎骨往上爬,让她浑身不自在,尾巴尖的毛都微微炸开了一些。
终于,在某个拐弯处,薇尔斯猛地停下脚步,唰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忍耐和一丝烦躁。她看着因为自己突然停步而差点撞上来的艾琳,直接发出了灵魂的质问: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在盯着我的尾巴了?”
“啊……”艾琳被她问得一愣,随即脸上浮起被抓包的红晕,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那头本就乱翘的金发,露出一个混合着尴尬和“哎呀被发现了”的傻笑,“……被发现啦?”
其实从昨晚她提出想摸薇尔斯尾巴被干脆拒绝后,这个念头就像颗种子一样在她心里扎了根。早上醒来,看到薇尔斯打理尾巴时那副认真又带着点野性的优雅姿态,这颗种子就瞬间发芽生长,变成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好奇和……嗯,渴望。于是从出发开始,她的视线就不由自主地黏在了那条随着薇尔斯步伐轻轻摆动、看起来蓬松又柔韧的尾巴上。她一边看,一边还要拼命压抑自己想要伸手去摸一摸、感受一下那毛茸茸手感的冲动。结果就是,薇尔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道“如影随形”的目光,并且被它搅得心烦意乱了一路。
“对不起,我只是看你的尾巴真的很……漂亮,忍不住想摸一把……”艾琳的声音越说越小,眼神又不受控制地往薇尔斯的尾巴瞟了一眼。
“不行。”
薇尔斯立刻表达了坚决的拒绝,无论是眼神还是简短的态度都毫无回旋余地。她不再多言,利落地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向前走去,甚至刻意加快了一些速度,试图用距离来隔绝那道恼人的视线。她心里盘算着,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艾琳总该收敛一点了吧?
然而,薇尔斯完全错估了这位见习魔女在某些方面的“执着”程度,以及她那神奇的、近乎直线式的思维逻辑。
在艾琳看来,既然“偷看”已经被发现了,还被正主点名“质问”了,那就意味着——“看”这个行为本身,是被允许的!至少,薇尔斯没有因为她的目光而再次停下来揍她,也没有说出“再看就把你眼睛蒙上”之类的威胁。这四舍五入,不就等于默许了吗?
于是,艾琳不仅没有丝毫反省和收敛,反而像是拿到了某种隐形的“观察许可证”。她不再小心翼翼、遮遮掩掩,而是彻底放开了胆子,更加“光明正大”、更加“肆无忌惮”地开始欣赏起薇尔斯的尾巴来。
那目光,简直比之前还要“灼热”和“不加掩饰”。如果说之前是“偷偷瞄”,现在简直就是“正大光明地鉴赏”了。
走在前面的薇尔斯,后背那股刚刚消退下去的、被目光“抚摸”的异样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强烈和具体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视线正兴致勃勃地追随着她尾巴的每一次晃动,从头到尾,从上到下……
薇尔斯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尾巴也有些不自然地僵硬了一瞬。她默默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额角那根熟悉的血管,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直到夜幕降临,皎洁的月亮悬挂于寂静的空中,在燃烧的篝火旁休息的薇尔斯仍然能感受到那炽热的目光。
艾琳这样做的换来的结果就是——薇尔斯妥协了。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眼中那份混合了挫败、妥协,以及一丝“我真服了你了”的无可奈何。
“……我……你……”薇尔斯的声音有点干涩,似乎说出这几个字耗费了她不小的力气。她移开视线,盯着跳跃的火苗,用几乎是自暴自弃的语气,飞快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你赢了,艾琳。”
薇尔斯闭了闭眼,那简短的话语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抵抗的力气。她认命般地侧过身,将那条被“觊觎”了许久的尾巴,以一种近乎僵硬、带着点不情不愿的姿势,朝着艾琳的方向递过去了一点。毛茸茸的尾巴尖,甚至带着点细微的、不自主的颤抖。
“可、可以吗,薇尔斯?”艾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比篝火的焰心还要璀璨,但她还是强压住立刻扑上去的冲动,小心翼翼地确认道,声音里满是期待和不敢置信。
“……少废话。”薇尔斯扭过头,不去看艾琳的表情,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发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就这一次。”
话音刚落,艾琳的手就迫不及待地、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落在了那条尾巴上。
然后,薇尔斯就明白了什么叫“作茧自缚”。
一个盯着尾巴看了一路的人,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事物,会发生什么,是不言而喻的。
艾琳的抚摸完全不像她之前表现出的那种“学术观察”般的克制。那是一种……充满了新奇、探索与毫不掩饰的喜爱的、堪称“狂热”的触摸。她的手指先是小心翼翼地拂过尾巴尖,感受着那最敏感部位的细微颤动和毛发的柔软,随即顺着尾骨的线条向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异常仔细地梳理着浓密的长毛,似乎在体会每一根毛发的顺滑与弹性。她捏捏尾巴中段,感受肌肉的韧性与力量;又用掌心包裹住蓬松的尾根,感受那份温暖与厚实的触感。
薇尔斯的尾巴在篝火跃动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独特的色调。大部分的长毛是如同冬日晨雾般的灰蒙蒙颜色,带着柔和的光泽,并非黯淡,而是一种沉静的、高级的灰。这灰色从尾根向尾尖蔓延,逐渐过渡,到了最末端,则透出几分纯净的雪白,像是精心晕染的笔触,又像是沾染了未曾融化的新雪。
尽管在荒野中穿行了数日,经历了风尘、露水与灌木的刮擦,但这条尾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整洁与光泽。毛发被梳理得相当整齐,一丝不苟地顺伏着,即使在艾琳好奇的抚摸下略显凌乱,也能看出日常被打理得极好。浓密的被毛富有弹性,手感顺滑,在火光映照下,那灰与白的交界处仿佛流淌着细微的银光,透出一种与周遭粗犷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优雅的“光鲜亮丽”。这显然并非偶然,而是主人长期精心照料的结果,即使在最颠沛的环境下,也未曾懈怠。
“哇……真的好软!”“这里摸起来好舒服!”“毛发好顺滑,你怎么打理的?”伴随着她不时发出的、充满惊喜的低呼,艾琳几乎是将薇尔斯的尾巴当成了某种绝世罕见的珍品,从指尖到掌心,从顺毛到逆毛,全方位、无死角地“研究”了个遍。
薇尔斯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尾巴是许多亚人相对敏感的部位,被这样细致又充满热情的抚摸,让她浑身不自在,一种混合着酥麻、尴尬和强烈被冒犯感的奇异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她几乎要忍不住把尾巴抽回来了,但想到自己刚才“就这一次”的承诺,以及内心深处那点“或许这样她就能满足了以后别再盯着看了”的渺茫希望,又硬生生忍住了。她只能紧紧抿着唇,身体僵直地坐在那里,感受着尾巴上传来的、一波接一波的、让她头皮发麻的触感,心里已经开始后悔这个“以尾换宁”的决定了。
至于这个决定到底能不能换来之后的宁静……眼下,薇尔斯只能先努力忍受这场对她尾巴的“酷刑”。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薇尔斯觉得自己紧绷的神经和尾巴末梢的敏感度都快要到达极限时,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带着新奇探索意味的抚摸终于停了下来。
艾琳心满意足地收回手,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兴奋红晕,甚至无意识地搓了搓指尖,仿佛在回味那蓬松柔软的触感。
几乎就在她手离开的瞬间,薇尔斯像是被松开了某种无形的束缚,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甚至带起了一阵风,吹得篝火都晃了晃。她脚步有些虚浮踉跄,几乎是挣扎着、带着点逃离的意味,快速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抵住了一棵粗壮的、作为临时依靠的枯木,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微微喘息着,胸膛起伏,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异样的潮红,额前的碎发甚至被细密的汗珠濡湿了几缕。那条刚刚遭受了“酷刑”的尾巴,此刻被她紧紧收拢在身侧,甚至下意识地卷曲起来,仿佛要藏进阴影里。她靠在粗糙的树皮上,闭了闭眼,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身体里那种陌生的、被过度刺激后的悸动,以及心头翻涌的、混合着羞恼、无力感和一丝微妙悸动的复杂情绪。整个人看上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狼狈的虚脱感。
而罪魁祸首艾琳,则完全没察觉到同伴的“惨状”,还沉浸在“摸到毛茸茸大尾巴”的巨大满足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薇尔斯,似乎还在回味,甚至可能在心里盘算着下次什么时候还能再……
“绝对,没有下次了!明白吗?!”
薇尔斯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带着尚未平息的喘息和一丝强压下去的颤音。她抬起头,那双惯常锐利的眼眸此刻映着跳跃的火光,直直瞪向艾琳,里面写满了不容置疑的警告、残留的羞恼,以及一种“你要是敢再提我就跟你拼了”的决绝。她的尾巴在她身后绷得笔直,尖端那抹雪白甚至微微炸着毛,充分体现了主人此刻激烈动荡的心情。
真的没有下次了吗?
艾琳觉得……不好说。
毕竟,薇尔斯刚刚虽然嘴上说得斩钉截铁,但最后不还是……妥协了嘛?而且,摸起来手感真的超级好!下次,说不定,也许,可能……找个更好的时机,用更充分的理由,再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