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几缕阳光从外面射进洞内，勉强勾勒出粗糙的轮廓。昨天那场雨下了很久，她们不得不在山洞里过夜。
艾琳早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
身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尽管垫了斗篷和些许苔藓仍然硌得她浑身酸疼。但这并非失眠的主因，即使洞外时不时吹来着夹杂土腥味的冷风，也不是全部的原因。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又一次飘向旁边的薇尔斯。
薇尔斯侧卧着，背对洞口，那双灵动的耳朵此刻服帖地隐藏在头发间，只有耳尖会时不时地随呼吸而微微颤动，硕大的尾巴也安分地蜷缩在身侧。她呼吸悠长平稳，身体随呼吸轻微浮动，显然还在熟睡。
艾琳看着她的背影，心情就像胡乱加了草药的、正咕噜冒泡的魔药锅一样。
虽然雨已经停了，但仍能听见微弱的滴水声，时间就在滴滴答答的水声和无所事事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昨晚那场“报复”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艾琳的脑中反复重演，清晰地令人发指。
薇尔斯靠近时身上那股混合了雨水清冽、皮革鞣制后特有的微涩，以及一种独属于她的、干净而凛冽的气息；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或带着审视的淡金色竖瞳，在篝火跃动的光芒映照下，罕见地闪烁着一种近乎恶劣的、玩味的亮光，牢牢锁定了她；那不容抗拒地压下来的、带着体温和力量感的阴影；那握住她手腕的、带着薄茧却异常稳定的力度，以及那拂过她脸颊和耳畔的、灼热而略显急促的鼻息……甚至还有指尖不小心擦过对方皮肤时，那瞬间传递过来的、令人心悸的温度和触感……
“呜……”艾琳猛地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过于鲜活的记忆画面和身体残留的异样感从脑海里驱逐出去。然而脸颊和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在清冷的晨间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心烦意乱。
这就是她现在最精确的状态。明明身体因为缺乏睡眠和糟糕的休息环境而疲惫不堪，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大脑却异常清醒、活跃，甚至有些亢奋，不断自动回放着昨晚的窘迫、慌乱，以及那种前所未有的、被完全掌控和侵略的陌生感受。然后，记忆又会不受控制地跳转到更早之前——她出于纯粹的好奇和某种难以抑制的冲动，莽撞地伸手去摸对方耳朵和尾巴时，薇尔斯那瞬间僵硬的脊背、骤然绷紧的肌肉、那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压抑着什么的低哼，以及最后那近乎炸毛般将她“扔”出去的爆发性反应。
她知道，从始至终，都是她“先动手”的。是她先越过了陌生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界线，去触碰了对方明显敏感且私密的部位。薇尔斯昨晚的行为，严格来说，或许真的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她施加于对方的冒犯方式，加倍地“还”了回来？
但心里就是感觉怪怪的，有些委屈、羞恼，还有一些……失落？像有只小猫在胸口用毛茸茸的爪子抓挠，不疼，但让人坐立难安。
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呢？
她不想理薇尔斯。至少，现在不想。
可是在这片不算大的地方，她们是彼此唯一的陪伴。寂静将一切感官都放大了。她能感受到薇尔斯平静的呼吸，还能用余光瞥见她身躯微弱的起伏。想逃也无处可逃。
艾琳把头埋进膝盖，将自己的思绪埋进论文的思考中，要以此换取脸颊温度的降低，但每一次，都会回到某个在睡觉的人身上。
她怎么能睡这么安稳的？ 艾琳忍不住想到……在做了这种事情之后……
洞外的光线又亮了几分，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布料的摩擦声。
薇尔斯醒了。
艾琳只感觉自己脊柱都僵直了，她放松呼吸，全身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身后那个刚睡醒的人身上。
薇尔斯睡的不算舒服，她练就了在恶劣环境休息的本事，但不代表她喜欢在这种环境下休息，有柔软的床对于休息来说从来就不是一件坏事。她活动了一下脖颈，耳朵开始捕捉周遭的信息。
雨停了，很安静，艾琳…应该是醒了。
她将注意力转向艾琳。然后，她看到了艾琳的背影——那个缩在岩洞最里面、抱着膝盖、几乎要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的背影。金发乱糟糟地披散着，看起来比昨天更蓬乱，肩膀微微缩着，透着一股浓浓的“不想理人”和“我很郁闷”的气息。
看着她这幅样子，薇尔斯总感觉心里有点发虚，尤其是昨天戏弄完艾琳以后内心残留的快感在内心发酵，变为更深的罪恶感。
她…真的生气了？
薇尔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薇尔斯微微蹙眉，她不太擅长处理这种细腻的情绪问题，尤其是当对象是艾琳这种思维回路时常出人意料的人，明明之前特别的活泼开朗，现在又变得如此阴郁。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用平常在旅途中对话的语气和艾琳说话：“艾琳。”
艾琳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应，也没有转身。
薇尔斯感觉更不自在了，她那直来直去的脑回路正在暴风般地思考，该如何哄好一个被她欺负的人？
她想了想，从行囊里摸出最后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相对软和一些的蜂蜜糖饼——这是她在遇见艾琳前，在一个小镇补充的干粮里最好吃的东西了。她拿着糖饼，起身走了过去。
“给。”她把糖饼递到艾琳低垂的视线范围内，“最后一块了。比肉干好吃点。”
艾琳看见那块小小的、用油纸包裹的蜂蜜糖，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薇尔斯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中带点疏离的样子，但眼眸中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迟疑，和…笨拙？
艾琳的心情因为这块蜂蜜糖，变得更加混乱。在她的认知中，昨晚的行为真的很过分，但接了这块糖，是不是就代表原谅薇尔斯了？糖饼真的很香，也很甜，肉干…也真的很硬，很咸。
更重要的是，薇尔斯此刻的姿态，和她预想中对方醒来后可能继续调侃或满不在乎的样子完全不同。这种意料之外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接近，反而让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薇尔斯看着艾琳好像完全没有理她的打算，脑中只能继续进行暴风般的思考。这很折磨她，她不会委婉地表达情绪。如果她要做的是砍人就好了，薇尔斯想。
“昨晚……”薇尔斯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似乎在选择措辞，“……我做得有点过。”
艾琳的身体似乎更僵硬了，但耳朵却微微动了动，显然在听。气氛似乎更怪了，但话已经说出口了，薇尔斯必须要把道歉的话说完。
“如果你不喜欢那样，”薇尔斯最终说道，将糖饼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艾琳环抱着膝盖的手，“以后不会了。这个，算是……补偿。”
以后不再用那种方式捉弄她了。或许魔女在这方面比较……矜持？或者单纯讨厌肢体上的冒犯？虽然她自己对昨晚艾琳的抚摸也反应很大，但那是两回事。总之，既然艾琳不喜欢，那就不做了。事情很简单。
然而，薇尔斯完全不知道，在艾琳的认知和成长环境里，女孩子之间，也可以产生超越友谊的亲密情感，甚至可以恋爱。她那些基于自己逻辑的解释，听在正因为某些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微妙悸动而心烦意乱的艾琳耳中，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味，也让艾琳心中那份“怪怪的”感觉，变得更加混乱和难以言喻。
艾琳终于慢慢转过头，看向薇尔斯。眼睛还有些红，蓝眸里情绪复杂地翻涌着，看着薇尔斯坦然中带着困惑的脸，又看了看那块递到面前的糖饼。
半晌，她伸出手，接过了糖饼，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薇尔斯的掌心。温暖的，带着薄茧的触感。
“……哦。”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撕开油纸，小口咬了一下。甜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酸涩和茫然。
薇尔斯看她接过了糖饼，松了口气，便起身检查自己身上的东西去了。
艾琳吃着糖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薇尔斯忙碌的背影，心里的困惑和那种“怪怪的感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洞外绵绵的雨丝，缠绕得更紧了。
“走了，艾琳。”
“啊…嗯。”
艾琳站起身子，拿起背包跟在已经走出洞口的薇尔斯后面，虽然心里仍然感觉怪怪的，但她已经接过糖饼了，已经算原谅她了吧？
这个认知，让艾琳心里那团乱麻般的情绪，奇异地平复了一点点。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安心、困惑，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份“联结”的微妙依赖感，悄悄漫了上来。
她看着前方那个在雾中若隐若现的、坚定前行的背影，脚步不知不觉跟得更紧了些。然后，毫无预兆地，一个很浅、很淡的笑容，悄悄爬上了她的嘴角。
那笑容里没有明确的喜悦，也没有释然，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的反应。或许是因为跟上了脚步，或许是因为这奇特的、雨雾中的同行，又或许，只是因为那个背影还在那里，没有消失。
她就这样，带着这个自己也无法解释的笑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薇尔斯身后，走进了格洛森林更深、更潮湿的腹地。雨丝冰凉，前路模糊，但脚下的路，似乎因为前面有人引领，而变得可以踏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