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艾琳的靴子终于踏上小镇粗糙的石板路,她几乎是瘫软地靠在了旁边的石墩上,八天的荒野跋涉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她看起来糟透了。金发乱成一团,沾满草屑和尘土,狼狈地贴在汗湿的脸颊和颈后。那身学者袍和斗篷更是破破烂烂,下摆被荆棘撕成流苏,糊满了干涸的泥巴。
然而,当她望向小镇里升起的炊烟,听见隐约的人声时,那双疲惫的蓝眼睛瞬间亮起了一点光。
旁边的薇尔斯站得笔直,但疲态内敛。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淡淡的阴影和更显沉默的嘴角,透露出同样的消耗。她的皮甲上布满新的划痕与尘土,但都经过了粗糙而实用的临时处理,功能完好。
最为引人注目的,依旧是她的尾巴。虽然毛发不像在安全环境中那样蓬松顺滑,沾着尘土,尾尖的白毛也灰扑扑的,但它依然精神地竖立着,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维持着一种放松却警觉的姿态。
这截挺立的尾巴,仿佛是她内在那股未曾被长途劳顿完全消磨的坚韧意志的外在体现,在满身风尘中,带着一种沉默的、不容忽视的骄傲。
在穿越了巨大的格洛森林后,二人首次到达了在她们相遇之后的第一座城镇,格森罗克。
这座城镇的诞生,与远方那座闪耀着智慧与神秘光辉的城市——伊洛兰普——息息相关。作为大陆上知识与技术的巨大汇集地,伊洛兰普每年吸引着难以计数的人流:渴望深造的年轻学者、寻求稀有材料的魔导师、进行学术交流的贤者、运送古籍与仪器的商队、乃至追随着知识之光前来的各色旅人。他们长途跋涉而来,或学成归去,或满载收获踏上回程。
如此庞大且持续的人潮,食宿便成了最直接的需求。尤其是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常年浸淫在研究室、对野外生存近乎无能的学者们。精明的商人敏锐地嗅到了其中丰厚的商机。
于是,在通往伊洛兰普的各条主要路径上,最初也许只是几间简陋的、提供热食与遮风挡雨之所的旅店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很快,更多的设施随之而来:补充干粮与饮水的杂货铺、简单修补衣物鞋履的工匠、贩售基础草药和施法材料的摊贩、甚至为疲惫旅人提供短暂休憩和消息交流的酒馆。
人聚而成市。
最初孤零零的旅店,逐渐吸引来定居者、手艺人、更多的商贩,设施不断完善,规模逐步扩大。最终,这些汇聚点演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城镇,为来往伊洛兰普的旅人提供至关重要的中转、补给与休整服务。
格森罗克,正是这样一座因旅人而生、因通往知识殿堂之路而繁荣的城镇。此刻,它安静地匍匐在森林边缘的坡地上,石木结构的房屋高低错落,屋顶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向过往的旅人宣告文明的气息。
其实,这段让两人都狼狈不堪的艰苦旅程,本可以不必如此艰辛。
薇尔斯最初规划的路线,确实是沿着相对安全、常有旅人往来的主干道前进。那些道路虽然绕些远,但沿途有明确的路标、间隔合理的歇脚点,甚至偶尔能遇到往返的商队,风险低,补给也方便。以她的经验和身手,走那样的路最多五天就能安然抵达格森罗克附近。
然而,就在几天前,途经格洛森林边缘时,她临时起意,打算去看看格洛森林内部的景观,因而改变了计划。
至于艾琳……这位见习魔女的初衷倒是“简单”得多。她从另一条路前往伊洛兰普,但在某张过于简略、可能还带着浪漫主义想象的地图上,看到一条标注为“捷径”的、穿过格洛森林的虚线。为了节省时间,她毅然离开了相对安全的辅路,闯进了森林。
结果就是,缺乏基本野外常识和方向感的她,很快迷了路。在试图用魔法生火和寻找可食用的“漂亮蘑菇”时,不慎招惹了一窝领地意识极强的浣熊。
那些平常看似憨态可掬的小动物,被惹毛后追着她跑了小半个山头,最终迫使这位理论上能操纵元素的魔女,狼狈不堪地爬上了一棵大树躲避,这才有了之后与薇尔斯“从天而降”的邂逅。
最终,带着一身风尘与疲惫,她们还是到达了这座因旅人而生的城镇——格森罗克。
久违的、属于“文明”的气息扑面而来。艾琳几乎要热泪盈眶了。她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安宁祥和的气息全部吸进肺腑,驱散盘踞已久的荒野阴冷与草木腥气。
那双疲惫的蓝眼睛重新绽放出明亮的光彩,先前几乎要熄灭的活力,被这人间烟火气一激,又“噗”地一声,燃起了小小的火苗。
“床!”她忍不住小声欢呼出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和渴望,“是真正的、有被子、有枕头、不会硌得浑身疼的床!”
紧接着,她的思绪立刻跳到了下一个幸福的想象:“还有热的、加了香料的、不是烤焦就是淡得要命的食物!热汤!炖菜!甚至是……加了奶酪和果酱的面包!”
仅仅是想到这些,就让她空瘪的胃袋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脸颊也因为兴奋和期待而微微泛红。对她而言,这不仅仅是一顿饱饭、一晚好眠,更是从茹毛饮血般的荒野生存状态,重新回归“人”的舒适生活的象征。
这简单的喜悦,纯粹而热烈,冲淡了所有的狼狈与艰辛。
就在艾琳为想象中的热汤炖菜雀跃不已时,一股更加具体、更加霸道的香气,蛮横地钻进了她的鼻腔,瞬间俘获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那是油脂在高温下滋滋作响、焦化产生的浓郁肉香,混合着粗犷而热烈的香辛料气味——像是黑胡椒、孜然,还有些她分辨不出的、带着烟熏气息的异域香料。这香气如此鲜活、如此富有侵略性,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攥住了她空瘪的胃,把她整个人往香气的源头拽。
她几乎是本能地循着味道转过头,目光立刻锁定了一个热闹的摊位。摊位前已经排起了一支不长不短的队伍,人们的目光都带着相似的渴望,聚焦在摊位中央。
那里,一个围着油渍围裙的壮实摊主,正熟练地用一根粗大的铁钎,缓慢旋转着一大块不知名兽类的后腿肉。肉块在火上烤得表皮金黄酥脆,不断有亮晶晶的油脂渗出、滴落,引发“嗞啦”一声轻响和更浓烈的香气。
而在烤肉下方的热源,那并非普通的柴火或炭盆,而是一个刻画在厚重石板上的、微微发光的魔法刻印阵。阵法的纹路简洁高效,正从嵌在阵眼处的几块火属性魔晶石中稳定地抽取着魔力,转化为持续、均匀且温度极高的橙红色火焰,舔舐着上方的肉块。这种魔力控火显然比普通火焰更易掌控,烤出的肉受热均匀,效率也高。
油脂混合着香料的诱人气息,在魔法火焰的加热下蒸腾、扩散,形成了一片几乎肉眼可见的、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领域。排队的人们低声交谈,吞咽口水的声音隐约可闻。
艾琳几乎没有犹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旋转的、金黄油亮的烤肉,脚下自动做出了选择——她毫不犹豫地抬脚,带着一脸“就是它了”的坚定表情,乖乖排到了队伍的末尾。论文、疲惫、甚至刚才对柔软床铺的向往,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原始而强烈的食欲暂时挤到了脑后。
她现在满心满眼,只有那块在魔法火焰上旋转的、散发着致命香气的巨大烤肉。
薇尔斯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艾琳身后,看着她被香气勾着,像只被食物吸引的小动物一样,精准地“飘”到那个热闹的烤肉摊前排队。
她对艾琳这种容易被本能驱动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只是习惯性地警戒着周围,目光扫过排队的人群和忙碌的摊主。
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那烤肉下方、稳定散发着热量的魔法刻印阵,以及阵眼中那几块散发着柔和红光的魔晶石时,她不由得愣了一下。
在她的认知和记忆里,尤其是来自“铁砧”佣兵团的深刻烙印中,魔晶石这玩意儿,跟“稳定供能”、“安全烹饪”这些词压根不沾边。那东西在她印象里,是极度不稳定、容易爆炸的危险品。
她还记得在“铁砧”的时候,那些粗野的同伴们是怎么“使用”魔晶石的——小心翼翼地用厚布或皮革把小块魔晶石裹紧,塞进粗陶罐或玻璃瓶里,再胡乱填些碎石铁片增加杀伤,做成简易的“魔晶炸弹”。看准时机,用投石索或干脆徒手奋力往敌人堆里一丢……“砰”的一声闷响,火光、破片和气浪就能放倒一片。那玩意爆炸威力不算顶级,但胜在制造混乱和范围杀伤效果好,是佣兵们用来对付扎堆的敌人、或者制造逃跑机会的“好东西”。
至于用魔法生火?佣兵们更常用的是魔石——那种能量更温和、输出稳定但能量密度较低的天然石头,或者干脆就是老实的燧石和火绒。用不稳定的魔晶石来生火做饭?在薇尔斯看来,这无异于抱着一个点燃了引信的炸弹围着火堆取暖,简直是疯了。
而现在,她眼前这个摊贩,不仅大大咧咧地用着魔晶石,还用它来……慢悠悠地烤着一大块肉?看那晶石在法阵中平稳发光、火焰稳定的样子,仿佛它们天生就该这么用似的。
“这么用魔晶石不会直接爆炸吗?”
薇尔斯的声音在艾琳身后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困惑。她没有看艾琳,目光依旧落在那几块在法阵中温顺燃烧的魔晶石上,仿佛在评估它们下一秒暴起发难的可能性。
这问题可算问到艾琳的专业领域了。她立刻转过头,脸上那副等待美食的馋相迅速被一种“终于轮到我表现了”的学术性光彩取代。她甚至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下巴微微抬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权威一些,尽管破烂的袍子和乱糟糟的头发让这努力的效果打了折扣。
“没错!”艾琳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带着一种“你问对人了”的肯定,“普通魔晶石内部蕴含的魔力总量,通常是同体积稳定魔石的数倍甚至数十倍,但它的魔力结构极其活跃且不稳定,就像……嗯,就像一堆胡乱堆放在一起、轻轻一碰就可能倒塌的积木,外部稍有扰动或内部魔力流紊乱,就很容易引发失控,导致魔力瞬间剧烈释放——也就是爆炸。对吧?”
她看向薇尔斯,蓝眼睛里闪着“快夸我懂好多”的期待。
薇尔斯看着她那副就差摇尾巴的得意小模样,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但还是配合地“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得到回应,艾琳更来劲了,语速也快了起来,手指还下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仿佛在描绘某个复杂的结构图:“但是!大约在一年前,伟大的大魔女艾尼里阁下,在长期研究古代能量封印法阵的基础上,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她发现并完善了一种全新的、安全且高效的魔力提取与引导方法!”
“这种方法的核心,在于用一种特殊的、类似‘缓冲网’和‘定向导管’复合结构的微型法阵,直接铭刻在魔晶石开采后的初步处理环节,或者像这样,”她指了指烤肉摊下的法阵基座,“集成在使用终端上。它能极其温柔地‘抚平’魔晶石内部狂暴的魔力流,将它们‘梳理’成稳定、可控的涓涓细流,再通过预设的通道输出。这样一来,魔晶石高能量密度的优势得以保留,而其不稳定的致命缺点却被极大限度地克服了!”
她喘了口气,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光彩,仿佛这项突破也有她一份功劳似的:“这项发现迅速被验证并商业化,如今已经普及到了很多领域啦!你眼前这个烤肉用的恒温法阵,就是最接地气的应用成果之一!”
一年前。薇尔斯心中默念这个时间。那时她还在“铁砧”,跟着他们更北方、消息相对闭塞的地区独自活动。她确实错过了许多“文明世界”的变迁。
突然,薇尔斯以她的逻辑,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性的安全问题,她正打算提问,却发现队伍已经排到她们了,她只能先把问题咽回肚子里。
“老板,怎么卖?”艾琳率先开口问道,湛蓝的眼睛紧盯着旋转的烤肉,里面写满了“快给我”的迫不及待。
“哦,二十铜币五片。”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看到薇尔斯和艾琳两个年轻姑娘,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热情笑容,眼里闪过一丝“有钱赚”的精明。
“唔……好贵……”艾琳听到价格,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兴奋的光芒被现实的拮据冲淡。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瘪瘪的钱袋。
身上的铜币本就不多,是留着在城镇里购买零碎必需品或者应急的,每一枚都要精打细算。用银币?那太奢侈了,而且对方很可能找不开。
她好看的眉毛蹙起,陷入天人交战。烤肉的香气不断撩拨着她,最终,对美食的渴望暂时压倒了节俭的理智。她叹了口气,准备认命地掏钱——“算了,就奢侈这一次……”
然而,她的手刚摸到钱袋,就被另一只温热、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按住了。
是薇尔斯。
艾琳诧异地抬头,只见薇尔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平静地看向摊主,声音平稳地抛出一个让艾琳差点惊掉下巴的价格:
“太贵了吧,老板。三铜币怎么样?”
艾琳:“!!!”
她瞪大了眼睛,看看薇尔斯,又看看摊主。三铜币?!这砍价是直接照着脚脖子砍啊!
摊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露出更加夸张的苦相:“哎哟这位小姐,您可不能瞎报价呀!这肉,这香料,还有这维持法阵的晶石损耗,成本摆在这儿呢!卖三铜币的话,我全家老小很快就要去喝西北风了!您要是诚心要,觉得贵,十七铜币如何?给您个实惠价!”
薇尔斯不为所动,脸上甚至浮现出艾琳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虚情假意”的客气笑容,那笑容浮在表面,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格森罗克的商人都这么不厚道吗?这肉我看也就值六铜币。”
艾琳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几乎忘了烤肉。薇尔斯……在砍价?而且表情和语气……好、好可怕!又有点厉害?
摊主额角渗出了细汗,不知是被烤炉热的,还是被薇尔斯这砍价气势逼的。“不是我不厚道呀小姐,您去打听打听,这儿都是这个价!十四铜币,真的不能再低了,再低我这生意就没法做了!”
“看在我们都是女士的份上,九铜币。”薇尔斯语气不变,但特意强调了“女士”二字,目光扫过摊主,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摊主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语气也急躁起来:“你到底买不买了?十一铜币!最低了!”
薇尔斯沉默了一秒,就在摊主以为她要放弃时,她清晰地吐出最后的价格:“十铜币。”
摊主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权衡了一下继续扯皮的精力成本和这笔生意的利润,最终像是认输般,肩膀一垮,飞快地用油纸包好五片滋滋冒油的烤肉,没好气地塞过来:“成交!拿去拿去!”
直到那包散发着诱人香气、热乎乎的烤肉被塞进自己手里,艾琳才猛地回过神。她愣愣地抱着油纸包,抬头看向薇尔斯。
薇尔斯脸上那副“虚情假意”的谈判表情已经消失无踪,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淡然,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唇枪舌剑从未发生过。她正数出十枚铜币,一枚一枚、清清楚楚地放在摊主的木台上。
不知为何,看到薇尔斯变回那张熟悉的脸,艾琳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甚至有点想笑。但同时,一种混合着惊奇、佩服,以及一点点“原来她还会这样”的复杂感觉,悄然涌上心头。
“走。”薇尔斯付完钱,简短地说了一声,便转身朝人少些的街边走去。
艾琳赶紧抱着珍贵的烤肉跟上,低头看了看油纸里焦黄油亮的肉片,又抬头看了看薇尔斯。
“你刚才…有些吓人。”艾琳跟在薇尔斯身边,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小声说道。她回想刚才薇尔斯砍价时那副皮笑肉不笑、寸步不让的样子,心里还有点发憷。
“哪吓人了?”薇尔斯侧过头看她,眉梢微微挑起,头顶那双耳朵也好似带着疑惑,不明显地摆动了一下。
“嗯…就是……”艾琳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油纸的边缘,“总感觉…特别像什么…嗯…坏人。那种会在巷子口堵着人要钱的坏蛋头子?”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比喻有点怪,脸微微红了。
薇尔斯闻言,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觉得这说法有点好笑。“坏人可不会帮你砍价。”她淡淡道,目光扫过艾琳怀里散发出诱人香气的油纸包,“而且,就算砍到十铜币,其实到底还是店主赚了。这肉,算上成本,七枚铜币就顶天了。”
“诶?”艾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那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格森罗克,来往的旅人多半急着赶路或休整,不熟悉行情,也懒得为几枚铜币多费口舌。商人自然把价格抬高。”薇尔斯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能砍到十铜币,已经算他今天‘开张不利’了。”
艾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以前的生活环境相对单纯,对市井交易的门道几乎一无所知。薇尔斯这番简单直白的解释,让她对“价格”和“砍价”有了全新的、略带残酷现实意味的认识。
或许是腹中饥饿难耐,又或许是手中的烤肉经过一番“波折”后显得更加珍贵美味,艾琳的注意力很快被食物完全吸引。她不再说话,小心地掀开油纸,捏起一片还烫手的烤肉,吹了吹,然后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唔——!”
浓郁的肉香、焦脆的外皮、恰到好处的香料咸味,混合着滚烫的肉汁瞬间在口腔中炸开。长途跋涉后,这份简单粗暴的美味带来的满足感是无与伦比的。
艾琳幸福地眯起了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咀嚼的速度快得惊人。
她很快吃完了第一片,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几乎是以一种“风卷残云”的姿态,将五片烤肉迅速消灭。最后,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着油光和香料粉末的手指,脸上洋溢着纯粹的、被食物治愈的快乐。
“好好吃……”她满足地叹息一声,蓝眼睛因为饱足而显得有些水润朦胧。
薇尔斯在一旁看着,没说什么,只是在她舔手指的时候,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然后,她抬眼看了看天色,又扫视了一下周围越来越密集的旅店招牌。
“该找个地方住了。”
“那我们住哪?”
“跟我来,我有个好去处。”薇尔斯简短地说道,随即迈开步子,朝着城镇更深处、似乎更嘈杂热闹一些的街区走去。
艾琳舔干净手指,赶紧把油纸团了团塞进背包侧袋,小跑着跟了上去。她对薇尔斯的判断有种盲目的信任——尤其是在涉及到“去处”这种实际生存问题的时候。
————————
走了不算远,穿过几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喧闹声逐渐清晰起来。最后,她们在一栋巨大的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这屋子有两层,石木结构,看起来比周围的房屋都要高大结实,门口挂着两盏蒙着厚厚灰尘、但依旧顽强散发着昏黄光芒的气死风灯。透过敞开的大门,能看见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底层是宽敞的大堂。正对着大门的是一个长长的木质前台,后面站着一位看起来精明干练、正低头翻看账簿的接待员。大堂两侧则摆满了厚重的圆桌和长凳,此刻几乎坐满了人。
而在这里聚集的,绝大多数是身材魁梧、穿着皮甲或锁子甲、身上带着各式各样武器、甚至不少脸上身上都有伤疤的大汉。他们围坐在桌边,大声喧哗,有的埋头对付着大盘的肉食和成桶的麦酒,有的则在激动地争论着什么,面红耳赤,唾沫横飞。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汗味、烟草味,以及烤肉和炖菜的油腻香气。怒骂声、拍桌声、粗野的笑声和杯盘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喧嚣而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声浪,冲击着初来者的耳膜。
艾琳站在门口,有些呆住了。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大门上方悬挂的、经过风吹日晒已经有些褪色但依旧清晰可辨的木制招牌。
上面用粗犷的字体刻着几个大字:佣兵公会。
“佣兵……公会?”艾琳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念出了这个名字。这个地方,和她想象中的、能“好好睡一觉”的“好去处”,差距未免也太大了点。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破旧的背包带子,蓝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退缩,看向身旁的薇尔斯。
“这里……还有住宿服务?”艾琳站在喧嚣的佣兵公会门口,看着里面那群狂野喧闹的佣兵,又抬头看了看这栋粗犷的建筑,怎么也无法把它和“舒适的落脚点”联系起来,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关于这点,”薇尔斯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难以捕捉的意味,“我有些‘小小’的特权。”
她没有多做解释,径直穿过喧嚣吵闹的大堂,朝着前台走去。那些喝得面红耳赤的佣兵在她经过时,似乎下意识地收敛了些声量,投来或好奇、或打量、或隐含敬畏的目光,但没人上前打扰。
艾琳连忙跟上,感觉周围那些充满压迫感的视线让她浑身不自在,几乎要缩到薇尔斯身后。
来到前台,那位看起来精明干练的接待员正低头记录着什么。薇尔斯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内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物件,放在了光滑的木制台面上。
那是一枚亮银色的狼雕。狼的形态被雕刻得极为传神,线条简洁却充满力量感,昂首挺胸,眼神锐利,仿佛随时会从金属中跃出,带着一种无声的威压与孤傲。月光般的银色在公会大厅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冰冷的光泽。
接待员起初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但就在看清那枚狼雕的瞬间,他脸上的职业性表情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混合着震惊、恍然与毕恭毕敬的神色取代。他猛地抬起头,仔细看了看薇尔斯的脸,又低头确认了一下那枚狼雕,腰背不自觉地挺直,甚至微微前倾,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原来是您……请恕在下眼拙。有什么能为您效劳?”
“去准备两间房,和两人份的晚餐,送到房间。另外,还需要热水。”薇尔斯收回狼雕,言简意赅地吩咐,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立刻为您安排!”接待员毫不犹豫地应下,甚至没问任何关于费用或身份核实的问题。他快速鞠了一躬,将手头的事情暂时交给旁边的助手,自己则亲自转身,快步朝着通往二楼的楼梯小跑上去,行动间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重视。
艾琳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刚才那个对满堂粗野佣兵都游刃有余的接待员,竟然因为一枚小小的银狼雕,就对薇尔斯如此恭敬,甚至有些……诚惶诚恐?
“哇……”等接待员跑远,艾琳才回过神,扯了扯薇尔斯的袖子,蓝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与惊叹,“你刚才给他看了什么?那个银色的……小狼?”
“一个标志而已。”薇尔斯随口答道,似乎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她看了看艾琳充满好奇的脸,直接将那枚小巧的银狼雕递到她面前,“想看就看。”
艾琳小心翼翼地接过。金属入手微凉,沉甸甸的,雕刻工艺极其精湛,每一根狼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见,带着一种历经岁月与无数磨砺后才有的、独特的质感与分量。她隐约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某种……难以言喻的象征意义,仿佛这不仅仅是一个饰品。能让见多识广的佣兵公会接待员瞬间变脸的标志,绝非凡物。
“好厉害……”艾琳低声感叹,将狼雕小心地递还给薇尔斯,看向她的眼神里,除了原本的依赖和好奇,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人“似乎很不简单”的朦胧认知。薇尔斯身上,似乎藏着比她想象中更多的秘密。
之后的一切都变得异常顺利。接待员为她们安排了两间相邻的、虽然陈设简单但非常干净整洁的房间。热气腾腾、分量十足的晚餐:烤肋排、炖蔬菜浓汤和黑面包,这些食物很快被送来。更令人惊喜的是,还有两大桶冒着蒸汽的热水被抬进了房间,供她们洗去一身的风尘与疲惫。
当艾琳终于将自己浸入久违的热水中,感受着温暖的水流包裹住酸痛的四肢,闻着肥皂朴素的清洁香气时,她满足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这一天的疲惫、惊险、尴尬、困惑,似乎都随着升腾的水汽,缓缓消散了一些。
而带来这一切舒适与安宁的,是隔壁房间里,那个带着一枚神秘银狼雕的、既让她觉得“吓人”又莫名可靠的旅伴。
此时,隔壁为薇尔斯准备的房间里,烛火安静地燃烧着,热水桶里的蒸汽已变得稀薄,床铺整洁,空无一人。
本该在里面享受久违热水与休憩的薇尔斯,此刻早已不在房间。她甚至连那身沾满尘土、带着森林气息的破旧皮甲都未完全换下,只是用湿布简单擦拭了脸和手,从行囊里取出一件深色的、带兜帽的斗篷披在外面,遮住了大半身形和过于显眼的尾巴。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佣兵公会,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隔壁可能已经沉浸在热水与倦意中的艾琳。
城镇刚刚入夜,街道上行人稀少,但某些地方的灯火却比白天更加明亮喧闹。薇尔斯的目的地明确,脚步轻快而熟悉地穿过几条相对安静的巷子,朝着城镇另一头、靠近水源的方向走去。
很快,混杂着麦酒酸气、劣质烟草味、汗臭、以及某种廉价香料的刺鼻气味的空气飘了过来,伴随着隐约的喧哗、歌唱、杯盘碰撞和忽高忽低的争吵声。
一栋看起来比佣兵公会更显陈旧、木头表面被油腻和岁月浸染得发黑的建筑出现在眼前。歪斜的招牌在晚风中吱呀作响,上面画着一个模糊的酒杯图案。窗户里透出昏黄摇晃的光,将里面晃动的人影投射在脏污的玻璃上。
这里没有“公会”那种相对明确的秩序和前台接待,只有最原始的欲望、情报交换、以及用酒精浇灌出的短暂“友谊”或骤然爆发的冲突。
一个鱼龙混杂、信息与谣言如同酒沫一样翻腾不息的地方——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