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东区最混乱的街区边缘,一家霓虹招牌缺了半边的“休憩旅馆”前。雨水将路面映成破碎的镜子,倒映着莱维和柯萝诺丝疲惫的影子。卡车在路上陷到泥地里了,二人不得已只好带上油箱徒步跋涉。
柯萝诺丝拽了拽拉法湿透的衣角,声音在雨声里细弱蚊蚋“我们现在要这样一直走下去吗……我饿了。”
她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轻响。拉法停下脚步,看向旅馆那扇沾满污渍的玻璃门,门内透出的暖黄灯光在这个雨夜显得格外诱人,也格外可疑
莱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了一眼她虚弱的状态:“那就休息一下吧。天亮前离开。”
推开门,廉价空气清新剂和霉菌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前台后,一个打着哈欠的秃顶男人头也不抬
老板:“单人间120,双人间200,押金100,热水到晚十点。要几间?”
莱维数了数口袋里所剩无几的现金,将湿漉漉的钞票推过去:“双人间。”
就在这时,旅馆的门又被推开,带进一阵湿冷的风和雨丝。一个高挑的女性身影踩着积水走进来,拉下帽子,酒红色长发入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她身上的防水外套滴着水,但表情是那种“终于找到个能躺下的地方”的松懈。
“呦,是墨菲丝啊,今天也要住店吗?”
墨菲丝把湿漉漉的背包往地上一扔,拉过前台的椅子一屁股坐下:“老规矩……一间房,最便宜的。”
“实在是不好意思,最近不知怎么客流量越来越大……现在就剩最后一间,刚订了。”
墨菲丝这才转头,目光扫过浑身湿透、像两只落水狗的一男一女,她挑了下眉,嘴角勾起一丝玩味
“哦?生面孔啊,看你们父女两个这么可怜……我倒是不介意将就一晚。”
莱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讨厌和陌生人说话,而且我和这孩子只是朋友关系。”
墨菲丝摊手:“那你们出去,把房间让给我?我乐意付全款。”
气氛僵持。柯萝诺丝轻轻拉了拉拉法的袖子,小声:“外面雨好大……”
墨菲丝似乎觉得有趣,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磨损严重的旧硬币,在指尖转了转:“那就这样好了,公平点,掷硬币。正面,房间归我,你们自便,如果是反面,那我就另寻他处。如何?”
莱维想着:雨夜的旅馆,来历不明的女人,虽然可疑,但现在也只能这样。他点了点头
“可以。”
墨菲丝轻蔑一笑,将硬币高高抛起:“看好了——”
硬币在空中翻滚,发出细微的嗡鸣。莱维的目光没有追着硬币,而是落在墨菲丝的手指上——在她弹起硬币的瞬间,拇指极其隐蔽地蹭过了硬币的边缘。一个老千惯用的小手法,足以在投掷时轻微影响硬币的旋转轴,让大概率出现她想要的那一面。
就在硬币硬币即将落回她掌心时
砰!
一声短促有沉闷的枪响,在狭小的旅馆前厅回荡。
不是墨菲丝,声音正是来自莱维那里。他不知何时已拔出腰间那把USP,枪口微微下垂,在硬币距离墨菲丝掌心还有半尺时,子弹精准地擦过硬币边缘!
被击中变形的硬币没有落入任何人的手心,而是被巨大的冲击力改变轨迹,“叮”的一声脆响,直直砸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然后——像被施了魔法般,侧着边缘,摇摇晃晃地……立住了。
时间仿佛静止。老板吓得缩进柜台下面。墨菲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瞳孔微缩,盯着地上那枚兀自微微震颤、诡异直立着的硬币。子弹擦过金属的灼热气息,混合着硝烟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
莱维缓缓收起枪,声音平静无波:“看来是平局了。房间共用,房费你付。”
他弯腰捡起那枚滚烫、边缘带着崭新凹痕的硬币,随手抛回给墨菲丝
“你的手法不错。但是下次,别在出枪比我快的人面前用。”
墨菲丝接住硬币,指尖被烫得一缩。她低头看了看硬币上新鲜的弹痕,又抬头看向莱维,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审视的、锐利的光。接着,她忽然笑了起来,不是伪装的开朗,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带着危险兴味的笑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她拎起背包,看向吓傻的老板:“喂,双人房,带路。再送一份速食面上来,记账。”
狭窄、散发着霉味的房间里,两张床和浴室几乎占满空间。墨菲丝毫不客气地把雨披扔在衣架上,占据了靠窗的床位。莱维让柯萝诺丝坐在另一张床上,自己则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目光在门锁、窗户和墨菲丝之间无声扫视
柯萝诺丝小口吃着老板送上来的杯面,悄悄看了看脱下风衣拧水的莱维,又看了看对着小镜子整理头发的墨菲丝,用极小的气声对拉法说
“刚才的枪声会不会……”
莱维摇了摇头,目光锁在墨菲丝身上:“这里隔音差,枪声不新鲜。而且——”
他顿了顿
“她也没再追究枪的事。”
这意味着,要么墨菲丝同样不想惹麻烦,要么……她对此司空见惯。那一枪的用意是警告而不是伤害,精准到可怕的控制力,让她选择了“接受”这个下马威和临时合作。
“啊啾——总感觉有人在议论我啊……喂喂,既然你们都不动,那我就先去洗澡喽。”
浴室里蒸腾的水汽模糊了磨砂玻璃门,过了十几分钟,水声停了。
墨菲丝裹着旅馆提供的薄浴袍,用毛巾揉着湿发走出来,浴袍下摆露出一截光洁的大腿。她瞥了眼靠墙闭目养神的拉法,和蜷在床角捧着杯热水暖手的柯萝诺丝:“哈~雨天洗个热水澡真舒服。下一个谁?建议抓紧,热水不多了。”
柯萝诺丝看向莱维。拉法摆摆头,示意让她先去。
柯萝诺丝抱着旅馆准备好的另一件浴袍,小步挪进浴室,再小心地锁上门
水声再次响起。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人,空气里弥漫着廉价沐浴露的工业花香和潮湿的水汽
墨菲丝走到窗边,用指尖撩开百叶窗一条缝,观察着雨夜的街道,她的背影在浴袍下显得放松。
“你不去洗?”
墨菲丝轻笑一声,松开百叶窗,转身靠在窗台上,隔着氤氲的水汽看他:“怕我偷看?还是怕我……做点什么?”
莱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只裹了件浴袍的身体、滴水的发梢、赤足踩在旧地毯上的脚。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评估性的审视
“你右手虎口内侧的茧,是长期用长柄武器留下的。而且我没猜错的话,你那包裹里应该装了一把剑。和这样的人共处一室,保持距离比清洁更重要。”
墨菲丝脸上再次漾起笑意,又抬眼看他,忍不住咯咯的笑出声来
墨菲丝:“观察力不错。那你也该看出来,我现在已经在你面前挂空挡了,可以说是完~全~没有任何防备呢,你想动手的话想必我早就已经血洒当场了……而且,你如何笃定这种尺寸的匣子一定会是武器呢?是淑女的小秘密也不一定哦~”
她说着,单手提起自己的箱子在莱维面前晃起来,看上去和她自己的手臂一样长。
“帝国的二型制式气动重击剑。采用了和自动手枪一样的结构。剑柄上有扳机,采用空包弹把剑刃弹出,以此来同时做出切割和挥砍的动作的武器……不过因为设计缺陷,过宽的剑柄加上激发时的后坐力非常容易磨手——答案便显而易见了。”
莱维头也没抬,只是闭着眼睛自顾自的陈述推理。
听完,墨菲丝做出一副十分刻意的吃惊表情,然后主动弯腰把脸向他凑过去。宽大的浴袍下垂露出了一些不太适合被看到的东西,不过她似乎毫不在意。莱维只是看了一眼便立马把头扭到别的地方。
“哦呀,还真是小看你这家伙了。从最开始我就在怀疑,普通人不可能在不瞄准的情况下做到如此精准的射击——不过……”
说罢,她伸出手把莱维的视线转向自己。
“你犯了两个错误。”
莱维一脸平静的盯着她的眼睛,丝毫没有看向她试图展露的部位。
“第一……我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女性’,无论你现在怎么推测我的身份,答案都是否定的。至于第二……”
接着,她缓缓后退了几步,拿起刚才放到床上的匣子,解开生物锁后,从里面取出一柄混杂着枪铁色和殷红色的剑形武器。
“这可是试做型的重击剑哦~”
她像终结者一样用手抵住剑柄前方可活动的护手,将它利落的转了一圈,紧接着左手接住从剑身根部抛出来的一颗空包弹。
根据莱维目测,这个尺寸只可能是点五零AE,帝国从来没有口径如此夸张的重击剑。
莱维对她的武器稍微提起了些兴趣。
“二型重击剑的剑匣标准长度是67厘米,你那个匣子长72。多出的5厘米,是为了容纳加长的复进簧和缓冲机构,来抵消点五零AE的后坐力。但即使这样……”
他抬眼,直视墨菲丝
“只要激发一次,你的腕骨恐怕就会出现骨裂。这不是武器,是刑具。”
墨菲丝将空包弹在指尖转了一圈,随手抛起又接住,笑容变得有些危险
“哦?看来你对帝国的‘玩具’很了解嘛。不过你说得对,这确实是刑具——”
“——是给敌人的刑具哦。”
她话音一顿,忽然将那颗黄澄澄的空包弹弹向莱维。子弹在空中划出短促的弧线,莱维头微微一侧,子弹擦过他耳边,“叮”的一声轻响,精准地落进他放在桌边、喝了一半的水杯里,溅起一小簇水花。
“这是我托最好的匠人花重金定做的,自然是最适合我的需求。毕竟像你和我这种整天把头别在腰带上的人,怎么能没有一件趁手的兵器呢。”
她一边说一边把剑放回剑匣,然后坐回床上。
“不过说起来……你这两把手枪倒还挺别致的”
“不要擅自把我们混为一谈……”
“嘻嘻,不要那么有距离感嘛,我道是很愿意和你认识一下。如你所见,我是个游侠。而根据我的经验,愿意在武器上投资并且随身携带的……只有可能是每天抱着必死的觉悟战斗的人哦~”
正说着,浴室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打断了谈话。柯萝诺丝穿着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浴袍,袖子卷了好几道,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整个人冒着热气,像颗刚剥壳的水煮蛋。她把自己换下的湿衣服挂到烘干架上,然后一下跳到床上
“水还很热。大哥哥快去。”
莱维看了眼墨菲丝,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正靠在床头玩着手机。他又看向那扇磨砂玻璃门,门上还挂着水珠。最终,他站起身,脱下外套,把手枪挂在浴巾架上走向浴室。
门关上,锁舌扣合。水声第三次响起——不是放松的冲刷,而是某种有节奏的、近乎仪式的清洗。水柱砸在湿透的布料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深色的污水顺着裤脚和袖口流淌下来,在地漏处汇成浑浊的细流。蒸汽很快让磨砂玻璃变得完全不透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挺拔的身影轮廓,沉默地站在水幕下。
房间内,墨菲丝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手里把玩着那枚被子弹擦出凹痕的硬币,向柯萝诺丝那边蹭过去,又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
“小朋友,介意告诉姐姐……你和那个苦瓜脸奶爸是什么关系吗?如果你是被绑架了什么的,姐姐可以救你出去哦~”
柯萝诺丝接过糖,没有立刻剥开,而是放在掌心仔细看了看糖纸,又凑近闻了闻,小鼻子动了动,然后才抬起脸,用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看着墨菲丝,语气带着一种认真到可爱的困惑
柯萝诺丝:“姐姐,你这种问法……好像电视剧里那些用棒棒糖骗小孩子的怪阿姨哦。”
她顿了顿,把糖小心地放进自己睡衣的小口袋里,拍了拍
“而且,莱维才不是苦瓜脸奶爸。他会给我买热可可,还会把面包最软的部分掰给我。虽然……他有时候看起来是有点像风干的老面包一样干噎。”
这个奇妙的比喻让墨菲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连忙捂住嘴,肩膀抖了抖。她笑了好一阵才停下,平复了心情,擦掉笑出来的眼泪。
“……哈哈哈哈,比喻的还挺形象!不过,小朋友——”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做出神秘兮兮的样子
墨菲丝:“你看哦,他那么凶,还带着枪,洗澡都不脱衣服,多可疑啊!你真的不怕吗?说不定他是那种……嗯,专门拐卖可爱小女孩去挖矿的黑心矿工头子?”
她说得煞有介事,还配合着做了个奇怪的鬼脸。
柯萝诺丝一脸嫌弃的盯着她的看了两秒,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墨菲丝故意鼓起来的脸颊。
“姐姐,你扮坏人也好像……不太熟练。而且,他就算是矿工头子,费尽心思抓我一个小女孩,怎么看都不划算吧。”
她逻辑清晰,语气平静,反而把墨菲丝噎了一下。
墨菲丝收回鬼脸,有点挫败地往后一倒,躺在床上
“哎呀,现在的小朋友都这么难骗了吗……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墨菲丝侧过身,手撑着脑袋,看着柯萝诺丝,眼神里那层玩闹的伪装褪去一些,流露出些许真实的探究
“那……你总得告诉我,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吧?一个看起来就不简单的人,带着个小不点在雨夜里逃亡……怎么看都是麻烦漩涡中心啊。姐姐我好奇心很重的。”
柯萝诺丝也学着她的样子,侧躺下来,两人面对面。她眨了眨眼
柯萝诺丝:“我们在……找东西。莱维哥哥要找很重要的东西,我……我也在找。”
“找什么?宝藏?秘方?还是……仇人?”
柯萝诺丝想了想,摇头
“是‘为什么’。莱维哥哥在找‘为什么’,我在找……‘然后呢’。”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的抽象。墨菲丝愣住,咀嚼着这两个词。浴室的水声在此刻停了。空气中逐渐弥漫开被热水激发的、更加清晰的复杂气味:雨水、泥土、极淡的血腥、汗水,还有某种……金属和皮革混合的、属于武器的冷冽气息。这些味道被水汽裹挟着,填满了小小的房间。没有用毛巾的摩擦声,只有湿透的衣料摩擦的声音。
浴室门打开。莱维走出来。他仍然穿着那身衣服——深色的西裤和白衬衫,但此刻它们湿透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每一寸紧绷的肌肉线条和旧伤的轮廓,布料因为湿透而显得透明,水珠不断从发梢、袖口、裤脚滴落,在他脚下很快积起一小滩水渍。他的头发湿漉漉地往后梳,露出完整而冷峻的眉眼,皮肤被热水蒸得微微发红,但眼神是清醒的,甚至是冰冷的
墨菲丝目光落在他湿透的、紧贴胸膛的衬衫上,那里的布料透出肤色,也能隐约看到下面疤痕的轮廓。她扯了扯嘴角,声音听不出情绪
“……真是别致的洗澡方式。顺便连衣服也一起洗了?”
莱维走到烘干架旁,拎起自己那件半干的外套,挂在上面。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湿透的裤腿贴着小腿。他看向墨菲丝,眼神平静
“省时间。也省得你到时候猜我浴袍下面藏了什么。”
这话直白到近乎挑衅。墨菲丝挑眉与他对视。两双眼睛,在潮湿的空气里无声碰撞
柯萝诺丝忽然小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穿着湿衣服睡着,真的没关系吗。”
莱维目光转向窗边角落,声音略微放缓,但依然没什么波澜
“等天亮就干了。”
他没说的是,湿透的衣物所带来的感受——冰冷、不适、重量,都能让他在浅眠中保持一线清醒。而且,如果真的在晚上有突发情况,他不需要再花时间穿衣——湿透的衣服虽然难受,但至少是穿着的,武器也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墨菲丝忽然低笑了一声,重新躺下,背对着房间
“……好吧~你舒服就好。不过总觉得这个洗澡方式好像在哪里见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