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境茶室，三楼包厢。
暖黄色的灵性灯光从天花板流下来，照得整个房间像泡在蜂蜜里。墙上挂着一幅会动的山水画，溪水真的在流，偶尔还有小鱼跳出水面。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甜味，是灵性香草烧出来的味道。
这是一个灵性构成的世界。
以上的一切都是灵者的杰作，他们通过感悟一个个的故事而变得不凡，并创造相对有意思的新事物。
杨一一坐在角落的软椅上，手心都是汗，本来营养不良，身材偏娇小的她缩在软椅上，更显得可爱。
她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但他这次作为陈雯雯的“新朋友”，受邀，被请客来到了这里。
两只小手时握住面前的茶杯，摩梭着，揉捏着，特制药茶，金黄色的茶汤在杯中荡开。
斜对面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文化班制服的男生，胸口的徽章是银色的，那是高年级才有的标志。他正在讲怎么构建故事框架，声音很温和，但说的话杨一一有一半听不懂。
“……所以，一个完整的世界观，需要有三个层次：表层规则，中层逻辑，底层真理。”学长推了推眼镜，“你们有谁想过这方面的尝试吗？”
陈雯雯立刻举手起身：“学长，我最近在构思一个幻境类的故事，想让主角能在梦境里穿梭……”
她说得很流畅，旁边几个女生不时点头认可。
对面的高年级学长也颔首表示了解，对方在表层规则这一阶段的构建成熟稳重，没有什么缺点，当换句话来说，也就是有点俗套了。
这样的故事就算构建出来也……
少女所讲一个“快穿”类的故事，主角博弈在异世界各方势力之间获得资源，后宫无数，超凡入圣。
嗯，偏向现实主义的作品啊。
杨一一缩了缩脖子，更更萎靡了。
她没什么好说的。她连最基础的灵境都编不好。
但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
——说你有。
杨一一愣了一下。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前几天你不是做过一个梦吗？梦里那些东西，武魂，魂环，魂力等级。那就是故事的框架。说出来。
杨一一眨眨眼。
这个声音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几个月前？每次她一个人待着，或者遇到难题的时候，就会冒出来。有时候是提醒，有时候是抱怨，有时候就是随便说几句话。
她没当回事。
孵化员嘛，谁还没点自言自语的习惯。工厂里那些老人干活的时候也老跟机器说话，跟流水线说话，跟空气说话。日子太苦了，总得找点东西说说。
她只当这是自己不甘心的碎碎念。
但这次，这个声音说得有点多。
——愣着干什么？说你有。那个白日梦，你还记得吧？
杨一一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记得有什么用，又不是真的。
——谁说不是真的？那个框架完整得很。你说出来，让她们听听。
杨一一抿了抿嘴，最终打动她的只是一句话。
试试？你知道的只会一味附和陈雯雯的“朋友”是会被优化掉的吧。
等陈雯雯说完，她小声开口：“我……我也在想一个故事。”
所有人都看向她。
陈雯雯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变成笑容：“一一你说，我们听着呢。”
杨一一攥紧衣角，深吸一口气。
“我那个故事，叫《魂武大陆》。”她回忆着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里的人修炼的不是灵性，是一种叫‘魂力’的东西。每个人都有武魂，有的是植物，有的是动物，有的是器物。武魂可以进化，每升一级要吸收一个魂环，魂环来自魂兽……”
她越说越顺，把梦里那些碎片一点点拼起来。
有人觉醒废武魂，被人嘲笑。有人天生魂力低下，被人看不起。但那个世界有一条路，可以让最底层的人一步步往上爬——
她越说越流利，越说声音越放的开，逐渐她不自觉的站起学着刚刚起身的陈雯雯那样。
等到杨一一说完后全场安静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很久。她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
陈雯雯的笑容，同学的惊讶，学长的沉思都被她收入眼中。
那位学长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吓人。
“这是你自己想的？”学长问，声音有点抖，不是说来给文化班没见识的学妹补课吗。
这学妹有点东西啊
杨一一犹豫了一下，腼腆的点头。
嘿嘿
脑子里轻轻笑了一下，她没说话。
学长站起来，激动看着她：“世界观完整，等级体系清晰，成长路径明确，还有魂环这个独特的设定……你知不知道，这是一个可以被系统收录的完整故事？”
杨一一愣住了。
系统收录？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至少代表着保送大专，要知道，大专的文化生毕业，最低要求就是创造出一部系统收录的灵境故事。
创造出一个好的灵境，被系统收录后可以为主人带来20年的修炼增益，和经济效益，而且最重要的是政府补贴！无税！！！
而且就算20年以后宁静故事版权公有化，只要你还在世一天，你的故事就能为你带来永远的修炼增益。
而且这也只是明面上的。
学校的灵境系统连着更深层的地方——那些被学校学生们称为“官方故事”的梦境世界，每一个都是由完整的故事框架转化来的。艺术生想要修炼，就得潜入那些故事里，获取资源，感悟力量。
为了让作者们开一开后门，有时高贵的艺术生也得低下头颅，让作者们透露点机缘和后门之类的。
但碍于故事完整合理的必要性，已被收录的作品不能随便更改基本设定，如果文化生们没有在作品收录前，提前开好后门，这样的灰色收入要求也只能拒绝。
“你上传到系统了吗？”学长问。
杨一一摇头。
“马上传。”学长说，“现在就传。我帮你看着，故事到后面还可以细化更新，要知道创意，可是时不我待啊。”
杨一一被惊到了，怎么这学长看上去比她还激动？自己在课余时间对着流水线神游时想出的故事真有这么好？
感觉就是一个普通的快穿故事啊。
杨一一被他说得有点懵，掏出灵讯，登上学校的灵境系统，把《魂武大陆》的故事大纲填进去。
提交。
页面转了几圈，跳出一行字：
【审核中——预计七个工作日】
学长看着那行字，长长吐了口气：“好，等结果就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我叫周明远，文化班高三的。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杨一一接过名片，手有点抖。
——收好，这人有用，杨一潜意识里这样想。
——
白夜城，宏观天气系统的大屏幕，七轮日月交替后。
《魂武大陆》终于通过审核，被系统正式收录。
杨一一盯着灵讯上那行字，看了三遍。
【您的作品已收录为官方故事。艺术生可通过系统潜入该故事进行修炼。您将获得持续资源分成。】
持续资源分成。
她捂住嘴，怕自己激动的叫出声，他这几天跟在一些高三学长的屁股后面学了不少知识。
当天晚上，她回到第十二工厂的孵化员宿舍。
那是一栋灰色的六层楼，每个房间住八个人，公共厕所在走廊尽头，洗澡要排队。杨一一住在三层306，和七个同批次的孵化员挤一间。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圈人。
老大杨三，男，今年十九，在灌装线上干了五年，手一直在抖。
老四杨七，十八，前段时间刚被“抽”了一次狠的，脸色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老五老六，是两个女孩子，十七岁，是对“双胞胎”比杨一一大两个月，长得瘦小，但眼睛亮。
还有杨一二。
那个和她同批次、排在她后面一个号的“弟弟”。其实有没有血缘关系也不一定，只是孵化舱里前后脚出来的，按编号叫惯了。杨一二不爱说话，但脑子活，杨三他们私下都说，要是有机会送第二个人出去，就送杨一二。
“一一，你那个事成了？”杨三问。
杨一一点点头，把灵讯递过去。
几个人轮流看了一遍，看完都不说话。
最后是杨九先开口，声音有点抖：“持续分成……那不就是每个月都有资源进账？”他真正想说的，恐怕也不是这个。
杨一一又点点头。
杨三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杨一一面前。
“一一。”他说，声音有点哑，“咱们八个，孵化上线那天是12岁，一直到现在。这些年攒的积分，都花在你身上了，送你去上学。你知道为什么。”
杨一一知道，除开她的灵性天赋最高以外。
还因为他们不甘心。
孵化员从睁开眼那天就欠着工厂的钱。吃穿用度，住的睡的，全是工厂来垫。等到能干活了，每天抽灵性，换来的工钱优先还债。还到退休那天，账刚好平。
一辈子，打白工。
他们不甘心。
所以八个凑一起，把从小到大攒的积分全掏出来，送她出去上学。不是让她一个人飞，是让她带着所有人飞。
“现在你有分成了。”杨三说，“能不能……”
杨一一眼眶有点热。
她嗯了一声，没让自己哭出来。
脑子里那个声音很轻地说：他们对你不错。
杨一一在心里嗯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