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清晨,阳光不算刺眼,我背着书包,慢慢走进久违的中学校门。
出国留学一年,再回来,一切都变了。
小学时玩得最好的那群朋友,全都升上了初二,在另一栋教学楼里开始新的学期。只有我,因为学制衔接的问题,留级回到初一,被孤零零丢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班级。
我站在初一教室门口,往里望了一眼。
教室里全是互相认识的新同学,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聊着假期、游戏、小学的趣事,喧闹却温暖,是属于他们的热闹。
我对这些人没有半点讨厌,更没有什么生理上的不适。
只是,我融不进去。
也没有资格融进去——他们是一路同行过来的,而我是中途掉队、又重新插进来的外人。
我安静地走进教室,挑了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不是讨厌谁,只是这个位置最不显眼,最不用被迫社交,最能让我安安静静待着。
这是我从小被生活逼出来的本能:把自己藏好,才不会受伤。
一坐下来,脑子里就不受控制地想起家里。
想起爸爸,想起那些挥在我身上的拳头和打骂,想起无数次被打之后,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离家出走,跑得越远越好。
想起家人的冷漠、不理解、甚至嫌弃。
只要一想到他们,一股控制不住的生理性恶心就从胸口涌上来,反胃、胸闷、浑身都不舒服。
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排斥和厌恶。
也是在某一次被狠狠打过后,我彻底清醒了。
这个世界上,最不能信、最不能依靠的,就是家人。
从那以后,我变得沉默、封闭,心里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抑郁症缠上我的日子里,我对外人始终平静,唯独面对家人时,那种恶心和抗拒,怎么都藏不住。
班主任走进教室,开始点名、报到。
我低着头,听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直到听见她的名字。
我下意识抬了下头。
她坐在教室中间,扎着清爽的马尾,回答的时候声音很亮,脸上带着自然的笑,一看就是很开朗、很合群的女生。
早读、上课,一上午很快过去。
她永远是班里最显眼的那一个。
课间被同学围着,说话、大笑、打打闹闹,社交对她来说好像轻而易举,她天生就是人群里的光。
我依旧坐在角落,不说话,不主动,不凑热闹。
同学之间偶尔有人互相打招呼、借东西,我都只是安静看着。
我不讨厌他们,甚至有点羡慕他们可以这么轻松地相处。
只是我没有朋友,也不知道怎么去拥有新的。
我偶尔会把目光轻轻放在她身上。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地看着。
那时候我们还什么都不是,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我不知道她的过去,不知道她也带着伤,不知道她也一样清醒又逞强;
她更不知道我的存在,不知道我的经历,不知道我对家人的厌恶,不知道我心里藏着多少疼。
微信?那时候连想都不敢想。
我知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等到寒假,我才会拿到的东西。
此刻的我们,只是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中午午休,教室里有人聊天,有人睡觉,有人写作业。
我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
没有难受,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孤独。
我不讨厌身边的每一个同学,我只是——
没有人和我一路同行。
放学铃声响起,大家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我一个人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出校门,沿着路边慢慢走回家。
这条路很长,很安静。
就像我这一天,也像我此刻的人生。
没有同行的人,没有可以倾诉的人,一想到要回到那个让我生理性恶心的家,心里就又沉又闷。
只是这一天,有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在满是陌生人的教室里,在无边无际的孤独里,我默默记住了一个总是在笑的女生。
那是开学第一天。
没有故事,没有对话,没有开始。
只有我,一个人,和一段无人同行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