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穹顶高得没入阴影，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防腐剂与臭氧混合的冰冷气味。
那个穿着奢华的男人，拿粉底擦擦脸上的皱纹想掩盖着岁月留下的痕迹，但看到贵族来以后便立刻起身。
“诸位，我要为你们展示的伟大奇迹，一定会让你们大吃一惊。”
“总统阁下，我们期待着你为我们带来的惊喜。”
总统引领着那群衣着华贵、佩戴家徽的贵族们，行走在宽阔而寂静的通道中，他们的脚步声在金属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仿佛正步入一个巨大的墓穴。
通道的尽头，视野豁然开朗。一个无比广阔的空间呈现眼前，其规模堪比城市广场。数十名身穿无菌白袍的研究人员，像忙碌的工蚁般穿梭在无数闪烁的屏幕和嗡嗡作响的庞大仪器之间，正对中央那个最为巨大的圆柱形培养皿进行最后的调试。
贵族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培养皿中的存在牢牢攫住。
它静静地悬浮在淡蓝色的营养液中，其轮廓庞大到令人心生敬畏，却又怪诞到挑战一切认知。它的形态无法用任何已知的生物分类来描述，一些部位覆盖着类似角质或金属的甲壳，另一些则呈现出蠕动血肉或能量流的不稳定质感。无数粗细不一的管线如同寄生藤蔓，深深插入其躯体的各个节点，微微搏动着，输送着未知的物质与能量。
它既像在深沉地呼吸，又像一具早已冷却的尸骸。更确切地说，它似乎存在于生与死的叠加态，自然的法则在它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真是……令人惊叹！总统先生！”一位贵族喃喃道，声音里混杂着恐惧与贪婪。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响起，贵族们已经开始在脑中计算这神迹能带来的利益：扫平敌对的城邦、垄断贸易路线、镇压境内的任何不满……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由绝对力量保障的、专属于他们的美好明天。
“我们已在您身上看到了新时代的曙光，”一位资历最老的贵族代表众人发声，他精明地看着总统，“此刻向我们展示这终极的武器，想必您有重要的计划需要我等支持？”
总统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他缓步上前，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那坚不可摧的培养皿外壁，发出沉闷的叩叩声。他抬起手，精准地指向那庞然巨物头部一个难以名状的器官——那或许可以被勉强称为眼睛的区域，里面是一片混沌的、仿佛在缓慢旋转的星云状物质。
“诸位，坦诚相告，”总统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解剖学般的精确，“这件兵器最初的基座，源自一枚……已逝神祇的眼球残骸。我们继承了这超越凡俗的种子。”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贵族，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酷的语调阐述：“然而，要让它成长、具现化，需要海量的素材。我们收集——是的，系统地收集——那些底层贱民的身躯。抽取他们生命中最精华的部分：强健的肌肉纤维、活跃的神经簇、……像最高明的工匠一样，以那神之眼为核心，一点一点地拼凑、培育，试图再现神明的形貌。”
他顿了顿，让这番话的份量沉入每个人的心底。
“在我们不懈的努力下，这个看似疯狂的计划，终于成功了。你们眼前所见，便是明证。”
贵族们纷纷点头，脸上露出理解甚至赞许的神情。，用无数贱民的死亡堆砌出一件能保障他们永恒权柄的终极武器，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交易。
“但是，”总统话锋一转，语气中第一次透露出近乎遗憾的意味，“这件兵器，目前仍是一个充满瑕疵的‘半成品’。那些低劣的素材……他们能提供的‘精华’实在太少、太粗糙了。”
总统的话语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头，在贵族们心中激起的却并非合作的涟漪，而是贪婪与算计的漩涡。他们交头接耳，矜持而冷酷地商讨起来——哪个边远殖民地的耗材产量稳定，哪个工坊区的库存可以优先调用，甚至有人提议重启某些高淘汰率的娱乐项目以筛选出更优质的素材……
“诸位，”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这细碎而残忍的谋划。他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轻轻拍了拍手。
掌声清脆，在空旷冰冷的实验室里回荡。
随即——
咔嚓！咔嚓！咔嚓！
那培养皿居然被赫然的打开无数惺红的触手将一个又一个的贵族缠住，然后那怪异的身躯，从腹腔处长出一张血红色的大口，瞬间就将一个贵族碾成碎片。
惊呼与怒吼取代了之前的算计。
“总统！你这是什么意思？！”
“放肆！放开我！我为阿卡尔康立下过赫赫战功！”
“我的卫队就在外面！你胆敢……”
叫骂声、威胁声、难以置信的咆哮响成一片。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贵族目眦欲裂，脸涨成猪肝色：“去你的吧！我为阿卡尔康流过血，我为这座城市奉献了一生！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对待我们？就凭这个……这个怪物吗？！” 他挣扎着，试图指向培养皿中的神迹，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狂怒。
另一位以私人军团著称的年轻侯爵更是厉声威胁：“立刻放开！否则我的铁盾卫队会让你的实验室化为齑粉！你以为你能对抗我们所有人的力量？！”
面对这沸反盈天的指责与威胁，总统脸上的平静没有丝毫破裂。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一丝不苟的袖口，仿佛眼前不是一群被禁锢的、暴怒的权贵，而是一群聒噪待宰的牲畜。
“啊，可能是我疏忽，忘记告知诸位了。” 他抬起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你们忠诚的、引以为傲的私人军队……很不幸，在昨天夜间的联合防御演习中，遭遇了难以预料的能量回流事故。为了控制神迹偶尔不太稳定的食欲，我们不得不……临时征用了他们的生命能量。效果还不错。”
他走向培养皿，隔着透明的外壁，与那庞然巨物混沌的眼睛对视，如同欣赏一件即将完工的艺术品。
“毕竟在完美的神明面前，” 总统转回身，目光扫过一张张因极度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贵族脸庞，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令人骨髓发寒的温柔与遗憾，“那些旧的、粗糙的、充满缺陷的废铁，按照进化与效率的原则，自然是需要被……妥善淘汰的。”
“而诸位的智慧、血脉中传承的优渥禀赋、以及长久以来由最优渥资源滋养的生命精华，” 他的笑容扩大，显得真诚而残酷，“正是这伟大作品所欠缺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笔。能成为神的一部分，见证并融入阿卡尔康永恒的未来，这难道不是……无上的荣耀吗？”
从第一个贵族被吞并到最后一个曾叱咤风云的权贵在无声的挣扎彻底消融，成为神迹庞然躯壳上一道新生的、搏动的纹理，总统脸上的神情也随之发生着变化。
起初是审视与估量，如同工匠在添加关键材料。随着进度条的攀升，他那双总是冷静算计的眼睛里，开始燃起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火焰，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呼吸也略微急促。他能感觉到，力量在汇聚，神性在补完，一个超越凡俗、只属于他的终极兵器正在成型。
然而，那庞大造物体表的能量流明灭数次后，竟缓缓停滞下来。象征着完成度的巨大光屏上，进度条卡在了一个接近圆满却尚未触及的数值，闪烁着不详的黄光。
总统脸上那狂热的红潮瞬间褪去，被一层铅灰色的阴霾取代。实验室的冷光映照着他线条硬朗的侧脸，显得格外森然。他转过身，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锥子，钉在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一旁、极力降低存在感的暗卫首领身上。
“还差一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金属地板上，“你也看到了。燃料……不够了。纯度、量级，都还差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截。”
他踱步到控制台前，指尖划过那停滞的进度条，留下冰冷的触痕。
“三个小时。” 总统没有看暗卫首领，而是盯着屏幕上那庞然的阴影，“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合法的，不合法的，消失的，还是意外的……我要看到它动起来，完成最后的觉醒。”
暗卫首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抵到胸口。三个小时？就算把目前所有监控名单上的可消耗资源全部收割，也远远不够……更别提如何掩盖这大规模的行动。
“总统大人……” 他的声音干涩，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惶恐，“属下……明白您的急迫。但三个小时……时间实在太……”
“时间？”
总统仿佛没听到他的辩解，或者说，毫不在意。他优雅地走向一旁的小型吧台，那里始终备着他最爱的陈年红酒。为自己缓缓斟了半杯深红的液体，动作从容不迫。
他举起酒杯，对着培养皿中那沉睡的巨影轻轻一敬，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充满占有欲的笑意。
“从我当上总统的那一刻，我就等待这个已经太久太久了，再过一天就是我总统任期的最后一天，我想要当的可不只是一个区区的总统，而是那永垂不朽的神位。”
他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不是饮下，而是手腕一翻——
哗啦！
深红色的酒液尽数泼洒在暗卫首领低垂的头上、肩上。冰凉的液体顺着他的发梢、脸颊流淌，浸湿了昂贵的制服。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混合着实验室的冰冷气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奢靡与屈辱。
暗卫首领身体僵直，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总统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放下酒杯，拿起旁边一块洁白的丝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修长的手指。然后，他向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手，探入了暗卫首领制服的内侧口袋。
暗卫首领的血液几乎凝固。
总统掏出了一枚古朴的银质怀表，表壳已经有些磨损，却擦拭得很干净。他“咔哒”一声轻轻按开表盖。表盖内侧，镶嵌着一张有些褪色的照片，上面是一个面带病容却笑容慈祥的老人。
“令尊的病情，似乎……不太乐观啊。” 总统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彬彬有礼的平淡，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恐惧，“最新的基因崩溃症，我记得。现有的医疗技术只能延缓，无法根治，对吗？而且，需要持续供应一种……嗯，相当稀有且昂贵的生命稳定剂。恰好，这种药剂的最高调配权限和库存，都在我的私人医疗库里。”
他用指尖摩挲着照片的边缘，目光却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暗卫首领惨白的脸。
“你看，我不是个苛刻的人。” 总统合上怀表，却没有将它放回原处，而是握在自己掌心，仿佛握住了对方的命脉，“我给你……一天的时间。不是三个小时，是一天。”
他将怀表轻轻放在控制台的边缘，那清脆的声响敲在暗卫首领心上。
“两天后，” 总统转过身，再次面向那未完成的神迹，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扭曲的期待，“曾经那些藐视我的愚蠢的蠢货，看看我登上那伟大的殿堂！”
暗卫首领仍旧低着头，酒液混合着冷汗，从下颌滴落。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痉挛，最终归于死寂的握紧。喉咙里滚动了许久，才挤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干涩至极的声音：
“属下……明白。”
他想起了曾经的挚友…不行…自己没能阻止那个曾经的悲剧不能再让这个悲剧继续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