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亚的共鸣术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翠绿色的光点从她身上不断飘出，像一群固执的萤火虫，一次次撞向头顶的暗红色封印阵。阵壁每次都会颤动一下，但仅此而已——像一扇厚重的铁门被人敲了一下，连条缝都没开。
“够了。”夏言按住艾莉亚的肩膀，“再撑下去你会倒下的。”
艾莉亚睁开眼睛，嘴唇白得吓人。她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头顶的封印阵，咬咬牙，散去了魔力。
“这破东西……”她骂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
一个精灵赶紧从背包里翻出一瓶恢复药剂递过去。艾莉亚灌了半瓶，脸色才好了一些。
“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等着。”夏言站起来，环顾四周，“这片福地很大，说不定有别的出口。就算没有，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也好。”
艾莉亚点了点头，撑着膝盖站起来：“她说得对。走，往里走。”
三个精灵收起法器，跟在后面。夏墨走在最后面，步子很稳，但夏言注意到她指尖那团微弱的火光一直没熄——像一盏小夜灯，在暗红色的光芒下倔强地亮着。
废墟比看上去要大得多。一行人穿过倒塌的石柱群，脚下是碎裂的石板，缝隙里长出各种发光的苔藓和蕨类植物。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废墟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灌木丛后面，地面突然凹陷下去，形成一个碗状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枯树，树干粗得十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枝像手臂一样伸向天空，但上面一片叶子都没有。
“好大的树。”一个精灵感叹道。
“死了。”夏墨看了一眼，“没有魔力。”
艾莉亚盯着那棵枯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是古精灵语里的‘世界树’。”她指了指树干上依稀可辨的纹路，“这些不是树皮纹路，是文字。记载着这片福地的来历。”
“写的什么？”夏言问。
“看不太清了。”艾莉亚凑近了一些，“大概的意思是……这片福地是精灵族古代大魔法师用生命精华凝聚的，用来封印树妖的一部分力量。福地本身是有生命的，它会自己生长、变化。”
一个精灵突然插嘴：“那它现在被恶魔族的封印阵盖住了，会不会……”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福地是活的。活的就会疼。疼久了就会死。
“抓紧时间。”夏言说，“先找出口。”
谷地后面是一片密林，树干是银白色的，叶子透明得像玻璃。林子里的光线更暗了，头顶的封印阵光芒被树冠遮住大半，一行人不得不点起了魔法灯。
走了没多久，艾莉亚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
“怎么了？”夏言凑过去。
“吃的。”艾莉亚拨开地上的落叶和苔藓，露出一片灰白色的菌类。它们长成一团一团的，像一个个小馒头，表面还有细密的银色纹路。
“地灵菇。”艾莉亚摘了一朵，在衣服上擦了擦，直接塞进嘴里，“精灵之地的特产，只有在魔力浓郁的地方才会长。能吃，而且很好吃。”
夏言犹豫了一下，也摘了一朵。咬了一口，口感像嫩滑的豆腐，味道清甜，还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好吃。”她说。
夏墨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地上的地灵菇，表情若有所思。
“你要吃吗？”夏言递了一朵给她。
夏墨接过来，看了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像水晶。”她说。
“……这哪里像水晶了。”
“口感。脆脆的。”
夏言决定不纠结这个问题了。
艾莉亚已经蹲在地上开始疯狂采摘了，一边摘一边往背包里塞：“多采点！这种地灵菇在外面的精灵世界已经很少见了，只有在福地里才能长这么好！”
三个精灵也加入了采摘行列，一时间林子里全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夏言摘了一会儿，又发现了别的东西——一丛紫色的根茎，从土里半露出来，表皮光滑，泛着油亮的光泽。
“紫玉薯！”艾莉亚眼睛更亮了，“这个更好吃！烤着吃、煮着吃、炖着吃都行！挖出来挖出来！”
一群人像挖宝一样在地上刨了半天，收获了一大堆紫玉薯。又在附近找到了几株月光萝卜——半透明的白色根茎，能看到里面流动的银色汁液——和一小片蜜糖草，嚼起来甜丝丝的，像天然的糖果。
“够了够了。”艾莉亚拍了拍手上的泥，心满意足地看着堆了一地的食材，“今晚吃顿好的！”
安营扎寨的地方选在枯树旁边的一块空地上。
精灵们动作很快，从背包里掏出帐篷、睡袋、折叠桌椅——夏言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她们那个小包是怎么装下这么多东西的。
艾莉亚负责使用魔法做饭。
她双手运用灵巧，仿佛在敲击键盘一样，魔法把地灵菇切成薄片，用带来的精灵香料拌了拌，做成凉拌菜。
紫玉薯用锡纸包好，埋在炭火里烤。月光萝卜切成块，和蜜糖草一起煮了一锅汤。最后还从背包里掏出一小瓶精灵族的蜂蜜酒，说是“庆祝我们还没死”。
香味飘出来的时候，夏言觉得自己的胃在唱歌。
“尝尝。”艾莉亚递了一盘烤紫玉薯给她。
夏言咬了一口，外皮焦脆，里面软糯香甜，比人类世界的红薯好吃一百倍。她顾不上烫嘴，又咬了一大口。
“好吃吗？”艾莉亚期待地看着她。
“好吃！”夏言含混不清地说。
夏墨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盘子里的地灵菇。
她吃东西的样子一直很好看，不急不慢的，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但夏言注意到，她的盘子已经空了一半——以她的食量来说，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你姐也喜欢。”艾莉亚笑了，又给夏墨添了一勺紫玉薯。
夏墨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谢谢。”
那是夏言第一次听到夏墨对除了她以外的人说谢谢。
她低头咬了一口紫玉薯，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晚饭后，几个人围坐在篝火旁。
头顶的封印阵还在缓缓旋转，暗红色的光芒把整片营地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暮色中，但篝火的光和食物的香味让这一切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明天再往深处走走。”艾莉亚说，手里端着蜂蜜酒，“这片福地肯定有薄弱点，找到它就能破开封印。”
夏言点点头，靠在身后的背包上。
篝火烤得她浑身暖洋洋的，眼皮越来越重。
夏墨坐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凉意，但在篝火的温度下，这点凉刚刚好。
“困了？”夏墨问。
“嗯……”夏言的声音已经开始含糊了。
“睡吧。”
夏言闭上眼睛，脑袋不自觉地往旁边歪，靠在了夏墨的肩膀上。她没有躲开，甚至往夏言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身，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艾莉亚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轻声对旁边的精灵说了句什么。那个精灵捂着嘴笑了。
夏言没听到。她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夏言发现自己的脑袋还在夏墨肩膀上——而夏墨保持着昨晚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夜。
“你……”夏言猛地坐直，脸又红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很香。”夏墨活动了一下肩膀，“不疼。”
夏言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营地里开始有人活动了。艾莉亚已经在煮早餐了，紫玉薯粥的香味飘得满营地都是。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密林深处传来。
所有人同时警觉起来。夏墨站起来，挡在夏言前面。
声音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很多很小的人。
一群小东西从灌木丛后面涌出来。
它们只有半人高，圆滚滚的身体，短短的四肢，头上顶着一丛杂草似的头发。皮肤是棕绿色的，和树皮的颜色差不多。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的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黑葡萄，里面装满了惊恐。
“地下矮精灵。”艾莉亚放下勺子，皱眉，“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为首的矮精灵看起来是这群人的头领，胡子比其他的都长，拄着一根比他身体还高的木杖。他哆哆嗦嗦地走到艾莉亚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苍老的脸上悲喜交加。
“大人…我们的家园…被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