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散场后,夏言没有回宿舍。
她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月光很亮,把整个校园都染成了银白色。远处有人在唱歌,大概是哪个宿舍还在庆祝,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
“不回去?”夏墨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从食堂顺走的馒头,掰成小块往嘴里送。
“走走。”夏言说,“吃太饱了,消化一下。”
“嗯。”
两个人沿着操场边的石板路慢慢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夏言走得很慢,夏墨也跟着慢下来,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配合她的节奏。
操场上有几个还在训练的学生,看到她们就挥手喊“冰火队!”夏言笑着挥了挥手,然后加快脚步走开了。
“你现在好像不太习惯被人认出来。”夏墨说。
“不是不习惯。”夏言把手背在身后,仰头看月亮,“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以前在学院里就是个普通学生,没人注意的那种。现在突然变成什么‘明星选手’,感觉怪怪的。”
“你本来就是明星。”
“那是托你的福。”
“不是。”夏墨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自己的本事。”
夏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书上学的。”
“又是那本情话大全?”
“嗯。”夏墨想了想,“不过那本书写得不太好。”
“哪里不好?”
“太肉麻了。我说不出来。”
夏言笑出了声。她想象了一下夏墨板着脸说“你是我的小星星”之类的台词,觉得那个画面又好笑又可怕。
两个人走到训练场边上,夏言在那排被赵小玲砸断的木桩前停下来。木桩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断口处还留着铁棍砸过的痕迹。
“赵小玲力气真大。”夏言蹲下来摸了摸木桩的断口。
“嗯。”
“你力气更大。”
“嗯。”
“你就不能谦虚一下?”
“为什么要谦虚?”夏墨歪了歪头,“力气大是事实。”
夏言又笑了。她发现跟夏墨聊天就是这样,永远猜不到下一句会是什么。这条龙的脑子好像跟正常人不太一样,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但就是这个直来直去的性子,让她觉得特别安心。
训练场边上有棵老槐树,树冠很大,夏天的时候学生们喜欢在下面乘凉。夏言走过去,靠着树干坐下来。夏墨也跟着坐下,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地碎银子。
“夏墨。”
“嗯?”
“你今天在食堂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些?”
“就是……你说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觉得我的眼睛很亮。”夏言的声音越说越小,“你还记得那么清楚?”
夏墨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叶,月光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银边。
“记得。”她说,“你掉进洞窟的时候,浑身都是血,头发也被咬断了一截。躺在地上动不了,嘴巴还在动。”
“我说什么了?”
“你说——”夏墨顿了顿,“‘我夏言,不死于无名小怪之口,龙族,挺配。’”
夏言把脸埋进膝盖里。“好丢人。”
“不丢人。”夏墨的声音很轻,“我当时觉得,这个人类真有意思。”
“就因为这句话?”
“因为你不怕。”夏墨转过头看着她,“明明那么弱,身上全是伤,动都动不了。但你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不服气。”
夏言从膝盖里抬起头,看着夏墨。月光下,那双金红色的竖瞳显得格外温柔。
“后来呢?”她问。
“后来?”夏墨想了想,“后来你帮我起名字,带我来学院,帮我编谎话。你明明很怕我被人发现,但从来没想过把我交出去。”
“我怎么可能把你交出去。”夏言的声音闷闷的,“你死了我会折寿。”
“就因为这个?”
夏言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夏墨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知道不是因为那个。”夏墨说。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真的关心我。”夏墨伸出手,把夏言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不是因为御兽契约,不是因为我会保护你。你就是单纯地关心我。”
夏言的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月光。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跟你学的。”
“我才没教你这些。”
“你不用教。”夏墨说,“看着你,就学会了。”
远处传来钟楼的报时声,咚——咚——咚——,敲了十一下。夜风把声音送过来,又送走。操场上的训练声已经停了,整个校园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夏言靠在树干上,夏墨靠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夏墨。”
“嗯?”
“你说的一辈子,是人类的辈子还是龙族的辈子?”
夏墨想了想:“有区别吗?”
“当然有。人类的辈子只有几十年,龙族的辈子可能几百年几千年。”
“那就按长的算。”
夏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确定?几千年都对着同一个人,不会腻吗?”
夏墨低头看着她,月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了星星。
“不会。”她说,“你每天都不一样。今天比昨天好看,明天会比今天更好看。看几千年也不会腻。”
夏言的脸又红了。她把脸别过去,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你从哪学的这些话!”
“书上。”
“那本书烧了!”
“已经背下来了。”
夏言气得想掐她,手伸出去却变成了握。夏墨的手凉凉的,很稳,被她握住的时候微微收紧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握着手,看月亮从树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滑。
“该回去了。”夏言说,但没有动。
“嗯。”
又坐了一会儿。
“明天还要训练。”夏言说。
“嗯。”
又坐了一会儿。
“夏墨。”
“嗯?”
“你说的一辈子,我当真了。”
“本来就是真的。”
夏言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伸手把夏墨也拉起来。两个人站在月光下,影子叠在一起。
“走吧。”夏言说。
“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下来。转过身,踮起脚尖,在夏墨的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这是冠军奖励。”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然后转身就跑。
夏墨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慢慢变大了一点。
“跑慢点。”她对着夏言的背影喊。
“不要你管!”
夏墨笑了。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迈开步子,不急不慢地跟上去。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