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好,我的名字是柚木硝子,很高兴和大家在一个班级,今后请多指教…”
讲台上,聚光灯般刺眼的日光灯映照着少女精心修饰的轮廓。将头微微侧开,硝子对着同学们轻挥着手部,她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教科书般标准的甜美笑容,相比以前,她的声音不再吵闹又炸耳。
精心打理过的长柔黑发在阳光下微微闪烁着光辉,也映衬出她白皙细腻的皮肤。
为了这一刻,她几乎掏空了所有的钱。
奶奶偷偷塞给她几张大钞也好,平日里里爸妈给的零花钱也好,每天早上的早餐钱也好。
昂贵的化妆品也好,精美的小发饰也好,可爱的百褶裙也好,精致的小皮鞋也好。
为了这一瞬,她也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精力。
比去学校的时间早起一小时,在洗漱间的镜子前精心化妆,钻研什么样的粉底更自然,每天清洗完头发都要涂抹护发素,细心挑选什么样的发饰适合自己的风格,对着同学们时刻保持着微笑,细心观察着每个人的情绪,再给予他们相应的情绪价值…
渐渐地,她的衣柜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那些耐磨耐脏,方便活动的旧衣裤被她亲手塞进了她只去过两次的地下室,取而代之的是她精心挑选的,符合“甜美风”的百褶裙与蕾丝边衬衫和针织开衫。
可效果是显著的。
“哇!硝子同学今天也好可爱!”
课间,总有女生围过来,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
“她的笑容真的好治愈啊,看到心情都变好了呢。”
时不时的,不论是陌生人也好,还是班里关系不错的同学也好,她们总是如此评价着。
男生们不再像小学时那样嘲笑她是“疯婆子”,“丑八怪”,取而代之的,现在班里的男生只会红着脸结结巴巴地找她借笔记,给她送零食。
女生们也争相簇拥着她,与她分享零食和秘密,很多人都把她当做知心好友,甚至老师们也对她青睐有加,夸她文静乖巧,懂事上进。
原来这些就是真希所拥有的东西。
自己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
可这仅仅只有一个原因。
变得“可爱”。
仅仅只是变得可爱,自己就拥有了这些…
虚荣心和被认可的优越感像是甜腻的糖浆,让她沉溺在其中无法自拔,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笑容完美,穿着可爱裙装的少女,似乎真的成了“可爱”的化身,拥有了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
只是因为自己“可爱”…
只要自己变得“可爱”…
…
“硝子同学,总感觉你最近好像有什么心事。”
那是一个平静的下午,她正写着老师布置的作业,一个平时和她关系不错的女生突兀地向她搭起话来。
“唉?有吗?”
故作惊讶,然后展露出好奇心,不让话题冷场…
“感觉,硝子你并不是真正的开心…”
没有被硝子的表演带偏,那位女生仍一脸担忧地,认真地看着硝子的眼睛。
“没事的,硝子,你帮助大家这么多,其实大家也想帮助你。”
“所以,有的时候不要憋着情绪,好吗?”
“欸?我感觉还好啦,我没事的。”
硝子依旧保持着她的营业式微笑,可在外人的视角中,那表情已经变了样。
“既然硝子同学都这么说了,那就应该是真的没事。”
真正的开心。
“嗯,没事的…”
可是。
开心,是什么?
对哦,开心是什么感觉?
直到那一瞬间,她才意识到,她忘记了开心的滋味。
不,不止开心…
痛苦,厌恶,愤怒…
这些情绪的滋味,是什么?
直到那一刻,硝子才猛地意识到,在这如潮水般涌来的喜爱和关注之下,自己的内心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片麻木的荒漠。
每一次微笑的弧度,每一次歪头的角度,每一次面对问题时所表达出的惊叹,都像是设定好的程序在运行。
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笑容甜美的少女,对她而言越来越像一个精美的,会呼吸的玩偶。
“呜…”
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从少女的胃部向上翻涌,紧接着一声极其压抑的,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哽咽,从少女紧闭的口中传出。
“硝子同学你怎么了?”
那位女生显然被这声呜咽和她变得煞白的脸色吓到了。
“你的脸色好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我没事…”
几乎是本能地,硝子又将微笑挂在她的脸上,可声音里带着那无法掩饰的颤抖和虚弱让这笑容显得牵强又丑陋。
猛地,她站起身,甚至带倒了椅子也顾不上扶。
“我…我去一趟洗手间!”
“硝子!一会就要上课了,要不我陪你…”
没有理会那名同学的提醒,她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教室。
上课铃声在她踏进洗手间的那刻准时响起,这对此时狼狈的她来说,反而像是一种恩赐。
硝子整个人几乎是砸在洗手台前。
眩晕感依旧侵蚀着她的大脑,强撑着,她将头抬起,随即,镜子里映出一张俊美的脸颊。
白皙的皮肤,卷翘的睫毛,粉嫩的嘴唇,一切都符合可爱的标准。
但那双眼睛…
那双被美瞳放大,本应显得无辜纯真的眼睛深处,此刻却空洞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茫然的、死寂的灰暗。
不知道是幻觉还是残存的意识,有那么一瞬间,在那空洞中,她竟看到了自己。
曾经那个土里土气,干什么都大手大脚,脸上时常洋溢着笑容的自己…
“不,自己不会是这样的…不可能,自己不可能这么丑陋!自己的一切都应该是完美的!”
颤抖着,少女伸出手触碰着那冰凉的镜面,划过镜中少女光滑的脸颊。
随即而来的还有比刚才更加强烈的反胃感,她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
可惜的是,她也没东西可吐。
毕竟,早饭钱是她购买化妆品的重要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