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醒一下。”
半梦半醒之间,诗娅只觉得有人在喊自己,抬起沉重的眼皮,发现不知何时,那群幸存者们一个个都围拢在她身边。
扫视着这些人不怀好意的表情,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好烫,她应该是发烧了,或许是伤口感染。果然,还是包扎技术不够熟练的缘故。
“喂,和你说话呢,发什么呆?”
隐隐被幸存者们奉为首领的托比,用木棍狠狠敲了下她身旁的瓷砖地面。
见她那副虚弱的样子,他也没耐心继续等,直接开口:
“经过我和大家的提议,我们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必须要找到出去的路。”
诗娅半眯着眼,似乎随时都会继续昏睡过去的样子。但她还是勉力回答:“那样太冒险了,外面四周还不知道有多少怪物,我们应该藏在这里等莉奥诺拉回来。”
“少废话,少数服从多数,现在我们要抽签决定一个人在前面探路。”
托比十分狂妄地一挥手,明明刚才在莉奥诺拉面前,恭恭敬敬、唯命是从得像个仆人。
紧接着,他拿出一个装满笔的笔筒,在她面前晃了晃,然后传递到每一个幸存者手里。
幸存者们一个个兴奋而又迅速地抽出笔,让人感慨的是,这些人运气格外的好,居然没一个抽中坏签,被选做探路的替死鬼。
一轮接着一轮,到最后,笔筒传到了她面前,托比抢先抽走唯二的其中一支笔,他的手上赫然是一支好签,脸上也带着幸灾乐祸。
“到你了,这是最公平的方式。”
诗娅没有动,而是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陈述:“我们没人能对抗怪物,所以我不会跟你们走。”
想都不用想,作为抽签道具的笔筒,被动了手脚,她也没有心思去猜他们是如何做的。
但也如预想中那般,这些人根本不打算放过她。
只见托比一下子火了,猛地将笔筒里最后一支没盖帽的圆珠笔砸在她脸上。
“你是不是知道自己抽中坏签,就不想为大家牺牲?”
他身后也有人在附和:“都是你害的我们被那位公爵家的小姐抛弃,现在你不就该做点什么弥补一下我们吗?”
眼看人群愈演愈凶,有些情绪激动的幸存者已经冲上来拽着她的手,把她往前面推。
托比就这么站在人群中间,双手插兜,瞧着这一出好戏。
走道上的应急灯光比起以往都要格外昏暗,窗台也被黑泥封死了,让人猜不透现在是白昼亦或是深夜。
两侧诊室的门半敞开着,但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随着不知何处来的冷风一卷,“砰”的一声,门板重重合拢,让人的心头都为之一跳。
诗娅行走在这么一条被浓重压抑包裹的长廊上,几乎是前进一步就要停四五秒。
身后离她远远、挤在一起抱团的人群开始不满:“走快一点啊,要是被怪物发现追上,大家都要完蛋。”
她竖起耳朵,一边谨慎分辨四周是否安全,一边回头瞥了这些人一眼。
“我在确认周围这些地方里有没有怪物潜藏着。”
托比从人群中站了出来,训斥了她一句:“别给我动歪心思,你只需要不断往前,找到出口就行。”
诗娅没有反驳,呆站在原地好一会后,就如人们所愿的那样,加快脚步,几乎是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小跑着。
但她的方向不是前面那片未知领域,而是折返向人群这边。
“臭女人,你找死!”托比几乎怒不可遏,在他看来,诗娅这就是在反抗他身为首领的权威。
但在错身而过的一瞬间,诗娅还是提醒了一句:
“有怪物要出来了。”
这并非她好心,而是怕这些糟糕透顶的家伙分不清局势,把她拦下来。
托比瞬间像是被泼了盆冷水般,抖个激灵。怪物的爪子可比他的权威硬。
他也不去指挥如同炸了锅般的幸存者们,而是紧随其后,跟着诗娅钻进一间干净、没有怪物的诊室里。
而在托比做出此生最明智的一个决定过后,走道尽头的房门一下子被推开,从里面鱼贯而出十几名医生和护士。
看这急匆匆的架势,不是去巡视查房,就是要主持重大手术。
倘若能忽视掉他们全身表皮上那层不断蠕动流淌着的黑色淤泥,发白的嘴唇、眼珠子,或许能让人更感激他们的医者仁心。
很快,还留在走道外的倒霉蛋们,就享受到了医护人员无微不至的“照顾”。
托比死死用身体抵住诊室的门,刚才还对他唯命是从的两名幸存者,此刻却在不断撞击着房门。
“托比先生,快放我进去,那些怪物过来了!”
“啊啊啊,不要杀我!!我知道刚才都有谁躲进房间里了!”
但不消片刻,这样卑微的求饶也伴随着地面拖拽声逐渐消失在远处,隐约间还能听到骨头断裂、电锯的轰鸣。
只是这也和这间诊室里的宁静无关了。
同样用半边身子抵住房门的诗娅,很是满意托比这次的懂事。
见托比要打开门,她直接拦了下来:“再等半个小时。”
后背还在冒冷汗的托比乖巧点头,一个不字也不敢说。
直到外面传来幸存者们的交谈声,两人才长松一口气。
“托比先生,现在就剩我们这么点人了,还有一些躲进别的诊室里后,就再也没有出来,大家也不敢去敲门。”
走道外,白发苍苍的幸存者汇报完,见托比脸色阴沉、抽搐了一会,还是继续开口:
“要不我们就听那个女孩的话,先躲回大厅里面。”
“死老头,我们死了这么多人才来到这里,你这就要退缩了?更何况躲在大厅,那些怪物不会追过来吗?”
一位脾气暴躁的幸存者听完就是一顿骂。
托比非常满意这位男幸存者把自己不想挑明的话说了出来,瞪了一眼在一旁始终冷眼旁观的诗娅。
最后还是身旁的女幸存者开口:“大家,刚才我有偷瞄到那些怪物往别的地方去了,或许现在我们可以去那里看看。”
女幸存者指了指走道尽头,那一间标明着院长办公室的房间。
脾气暴躁的幸存者一拍手:“没错,我在酒馆里听说过,这些有钱的大人物一般都会修一条密道,方便自己进出。”
“那既然如此,我们就去里面探索一下。”作为首领的托比颔首,很自然地做出判决。
然后他们所有人都将目光齐齐看向诗娅。
那意思很明显了,依旧还是要她去当这个马前卒、替死鬼。
诗娅后退一步,皱眉盯着托比:“刚才如果不是有我的提醒,你们怎么可能捡回一条命?”
又是那位脾气暴躁的幸存者抢先开口:“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明明是大家的牺牲拖住时间,才换回我们活下去的机会。”
“好了,如果不是你把那位公爵家的千金赶走,我们也不会有人伤亡。”
托比不耐烦地摆摆手,努了一下嘴,示意暴躁幸存者掏出一把头部缠满铁钉的木棍。
这东西完全无法对淤泥怪物造成伤害,但对付诗娅一个少女也完全足够了。
尽管不愿意承认,诗娅还是看出来了,托比依旧对她这个救命恩人抱着很深的敌意,想把她往死路里推。
这多少有点荒诞和离谱了。
众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把诗娅“劝说”到了院长办公室门口。
她的手搭在了门把手上,还在想着,这个时候该如何脱身。
暴躁幸存者却威胁似的甩了甩钉棍:“快点吧,你也不想脸上留几个血洞。”
诗娅没有办法,只能缓慢而又一点点地转动门把手,将门一点点推开。
托比见诗娅进去了,啪的一下将门合上。
随后几名幸存者嗖的一声,躲在附近的掩体后面。
许久,院长办公室里都没有传来动静。
托比有些坐不住了,喊了一句:“喂,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院长办公室里传来诗娅含糊的声音:
“安全,而且这里还有食物。”
一听这话,在场几人都坐不住了,一路奔波,大家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直叫。
“你这家伙居然一个人吃独食。”
托比咬牙切齿,抢在最前面,一把将院长室的门撞开。
而后,他所看见的,并非是香气扑鼻的面包。
一只足以称得上遮天蔽日的蜈蚣,扭曲着盘根错节的足环节肢,能让密集恐惧症者看着失声尖叫的触须交织着、搅和着。
黏腻的绿色体液混杂着泥水,一滴滴渗出到地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它就以这足以撑破整间院长办公室天花板的体积自上而下,用近百只复眼盯着眼前娇弱不堪、双腿都在打颤的少女。
而尽管因为恐惧,身体僵硬到动弹不得,诗娅还是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她在等这一刻,等托比被她骗进来,制造这唯一的逃跑机会。
托比已经吓得亡魂皆冒,但脚步根本刹不住,一下子窜到了诗娅身边。
托比声音都高了八度:“你——”
诗娅眼中却含着前所未有的寒意,一把揪住托比的头发,将他甩到巨型蜈蚣的口器前。
随后她头也不回,在托比的惨叫声中,逆着冲进来的幸存者们,冲出了院长办公室。
反手很是有礼貌地将门重重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