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妨碍我找妈妈!”
刀锋破开空气,差点把伊利亚的手掌切开。
伊利亚缩回手,怔怔看着海恩。
“可是...…海恩哥哥,玛莎阿姨已经去世了啊。”
傻子红着眼,声音暴躁却又清晰准确地吐出两个字。
“死开。”
他只觉得眼前女孩是在骗自己。
伊利亚。缓缓摇了摇头,一把擦去眼眶中的泪水,银牙紧咬。
她明白光凭自己不可能将海恩哥哥带回去。
必须要去找艾德文村长还有布鲁叔叔!
女孩走了,四周的紫罗兰花编织成蛛网,想要将她捆回来。
却又被一道又一道为她护航的风刃格开,尽数切割成花之残骸,飘散在空中。
傻子看着女孩彻底离去的背影,摇摇晃晃拍着脑袋,低声自语。
“伊格尔大哥不是说过要带小伊利亚离开花神村吗?”
这样的疑惑很快在他的脑海里消失,连同那两个陌生的名字一起。
“不行,必须还要去找到妈妈。”
傻子转身,固执地往花神核心深处前进。
然后他就直直栽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花海池子里。
在他坠落的过程中,片片紫色花瓣在空中划破了他的脸颊。
傻子也终于看清了,花瓣之上,一张张女人的脸。
每一张女人的面容,他都应该在村子里见过才对,可却又回想不起来她们究竟是谁。
这里面会有自己的妈妈吗?
沉闷的落地声响起,傻子重重摔在坑洞底下,全身骨骼发出被折断破碎后的清脆哀鸣。
他的面容扭曲,痛苦地扬起脸,瞳孔下意识上移。
只见一截藤蔓在空中,吊着一罐泛着斑斑锈迹的汽油。
丛丛鲜艳妖冶的紫罗兰,在此刻凝聚出一道模糊人影。
它单腿盘坐在藤蔓之上,朝下方狼狈的傻子投去轻蔑一瞥。
傻子忽地深吸一口气,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最后脚下一滑,后脑勺磕在尖锐的石块上。
上方那节藤蔓无风自动,发出簌簌轻响。就像是高坐的神明,在发出讥笑。
脑子如被啃咬一般剧痛,视野被一片血色占据。傻子不断低声嘶吼,用力拍打自己的头。
眼前莫名熟悉的一切,终于让他回想起来。
在一年前,为了救回身中花神诅咒的妈妈,他毅然决然地上了山。
最终坠落到这片花神核心里。
右半边大脑几乎被蜂拥而至的花朵啃食殆尽。
若不是伊格尔大哥使用强化药剂拼了命下来救他,他其实早就应该死了。
那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带着汽油罐上来救妈妈?
这一刻,傻子沉默良久,忽然间轻声笑了起来。
耳畔响起临行前,伊格尔大哥曾与他说过的话。
“走吧,海恩,我们上山,去救你的妈妈。”
男人突然撞开昏暗卧室里的门,透着屋外的天光,将一把入鞘的柴刀,丢到少年怀里。
“可是,伊格尔大哥,如果我们失败了……”
已经走出好几步远的伊格尔回头,语气笃定,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那就将大家……从愚昧中救出。”
于是少年吃力地一点点脱下了染血的裤子和衣服。
显露出早已经洒满汽油的身躯。
他抚摸着身上这一片片黑色的事物,这是他曾经最为自豪的炼金发明。
将狂暴的火元素附加在汽油之上,达成平衡稳定。
这可以让他和伊格尔大哥亲手打造的炼金船行驶向更远的地方,去往那更为广阔的未来。
有清脆的声响,自稀稀疏疏的花群中响起。
银质翻盖打火机,在紫罗兰花模糊人脸的惊恐注视下,被抛至空中。
无数藤蔓争先恐后缠涌,稳稳接住了那枚打火机。
就在虚影暗自庆幸之际,
一柄锋利的柴刀撕裂层层藤蔓阻隔,刺穿了悬于空中、锈迹斑斑的汽油罐。
一阵嘻嘻哈哈的痴痴笑声响起。
“哈哈,你这个傻子神明。”
残破的汽油罐顷刻倾倒,大量黑色汽油奔涌而出,泼洒而下。
尽数覆满了花海藤蔓,也浇在打火机那一簇微弱的火苗上。
以此为中心,绵延的火势瞬间点燃整片一望无际、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花神核心。
伊利亚终于找到了在山顶上的诗娅和艾德文村长。
女孩一把扑进诗娅的怀里,哽咽着,以极快的速度请求他们去救救海恩哥哥。
少女温婉的眉眼一点点黯淡下去,蹲下身,轻轻抚摸伊利亚的脑袋。
一旁的艾德文抬起了手,又一点点颓然垂落,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那个被所有人瞧不起的傻子,亲手点燃了笼罩花神村千年的愚昧。
可惜一个人的牺牲终究是有限的,随着狂暴的紫色花海翻涌,眼看火势就要一点点被淹没。
有一阵浩荡的风声卷着烟尘,由远及近,驰援到了山顶。
骑着神骏白马的皇女殿下,带着近两百名由学生和村民混编的士兵,终于在此时得见了心中牵挂的少女。
但现在还不是叙旧的时候。
在一路上,他们救治了不少村民,同样也有许多人自愿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皇女殿下来时早已眺望到远处花海核心升起了微弱火光,这也是花神村人大批量加入联军的底气之一。
神明受创,遭受亵渎,可传闻中,足以灭世的神罚并没有到来。
艾莲娜一挥手。
“魔法师。”
她身后的数名魔法师立刻出列,齐齐举起法杖,念诵咒语。
一颗巨大的火球在空中凝聚而成,轰然砸向那一片花神核心。
只可惜效果一般。
一名魔法师额头冒着虚汗,声音发苦:“皇女殿下,这一路上我们的魔力消耗太大,已经组织不起来像样的魔法攻击了。”
艾莲娜的面色变得凝重,召唤金色圣剑,握在手中,就准备豁出自己所有的体力,不计代价斩出一道宏伟剑气。
普通的士兵在她看来,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
但很快,一群妇女们推着一辆辆满载燃烧瓶的小板车,由山脚至山顶,像一条绵延不绝的海流。
“艾莲娜会长,你让我们临时做的燃烧瓶,都已经带来了。”
一位刚失去丈夫的妇人扬起手臂,对那群大老爷们高声喊道。
“后方的姐妹已经在不停赶工下一批了,你们可要给我那家里的男人报仇!”
右眼还缠着纱布的年轻妇女一言不发,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伤口。
可她手上的动作却没有片刻停顿,不断向士兵们分发着燃烧瓶。
隐约间,年轻妇女背后的襁褓缝里,露出一截细小残破的婴孩手臂。
紧握金色圣剑的手在微微发抖,本该保持皇女威仪的艾莲娜,此刻却面色动容。
这些主导后方的妇女们,其实是她临时起意组成的后勤部队。
可在这与神明宣战的前线上,却起到了一锤定音的关键作用。
士兵们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眸,默契望向艾莲娜。
高坐马背之上的皇女神色一肃,沉声开口:
“随我冲阵!”
不是作为高高在上的皇室挥斥方遒,而是作为一名深谙军事的同伴共赴仇怨,以凡人之姿挑衅神明。
漫天狂风卷起紫罗兰花,凝聚出一张遮天蔽日的人脸,狰狞俯瞰下方的生灵,张开血盆大口,如一头野兽般开始撕咬。
无数粗壮藤蔓破土而出,肆意掠夺、卷走每一条胆敢反抗的生命。
可更多的,是百瓶千瓶的燃烧瓶如火雨,被一名名普通士兵奋力掷出,恐怖的数量瞬间转化为难以预估的质量。
局势在此刻彻底逆转,山体发出剧烈震颤,裂开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就仿佛不可一世的花神,哀嚎着,被这些在一场场屠戮中失去家人的愤怒村民划开一道又一道伤口。
漫天火光彻底燃尽了那一片花神核心,也将上空乌云烧开一个大洞,露出斑驳光影。
照射在那一把沉默着被烧至漆黑的柴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