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教学楼，从后门出去，是一片小树林。
树林深处有一栋老旧的木制仓库，看起来已经废弃多年。
仓库周围已经围了几个学生，都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仓库里传出嘶吼声。
“放开我！放开我！它过来了！它过来了！”
是个男生的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琴子示意其他人留在原地，自己拄着手杖走向仓库门。
林野跟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九郎则在更后面。
仓库门半掩着。
琴子推开门。
里面的场景映入眼帘。
一个穿着体育服的男生背靠墙壁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全身剧烈颤抖。
他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视线死死盯着仓库角落的阴影。
“别过来……别过来……”他喃喃自语，口水从嘴角流下。
仓库里堆着旧桌椅、体育器材，积满灰尘。
角落里确实有一片阴影，但那只是杂物堆积形成的黑暗区域，没有任何异常。
至少在林野看来没有。
“铃木前辈。”琴子开口，声音温和，“你看到什么了？”
“怪物……”铃木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黑色的……没有脸……好多手……它在笑……它在笑……”
他的描述语无伦次，但恐惧是真实的。
琴子拄着手杖走进仓库，环顾四周。
她走到那片阴影前，用手杖戳了戳堆放的杂物。
旧桌椅发出吱呀声，扬起灰尘。
然后她走回铃木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
“铃木前辈，”琴子说，声音依然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你什么都没有看到。”
铃木颤抖着摇头：“不……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
“不，你没有看到怪物。”琴子的独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芒。
“你只是太累了。篮球部的晨练很辛苦吧？昨晚也没睡好，对不对？疲劳加上压力，产生了幻觉。这是很常见的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铃木的颤抖减弱了一些，但眼神依然涣散。
“可是……它那么真实……”
“幻觉也可以很真实。”琴子平静地说。
“尤其是当你精神紧张的时候。铃木前辈，你最近在为升学的事烦恼吧？
父母给了很大压力，教练也对你有很高期待。这些压力积累在一起，导致你出现了短暂的幻觉症状。”
她每说一句，铃木的眼神就清醒一分。
“想想看。”琴子继续说。
“如果真的有怪物，为什么只有你看到了？为什么仓库里什么都没有？为什么其他人都没事？”
逻辑闭环在构建。
“我……”铃木张了张嘴。
“你只是需要休息。”
琴子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会联系保健室的老师，你今天请假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她开始拨号。而就在这个过程中，林野注意到——
铃木的眼睛，在琴子说话的某个瞬间，突然失去了焦距。
不是普通的走神。
是那种彻底的、空洞的、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的呆滞。
那状态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恢复正常。
琴子挂断电话，看向林野。
“林野君。”
她说，声音里带着教学式的语气。
“你来总结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
现场测验。
林野的大脑飞速运转。
规则三：务必附和岩永琴子的推理结论。
但琴子刚才的“推理”其实没有明确结论，她只是在引导铃木接受“疲劳致幻”的说法。
那么，他应该附和什么？
“铃木前辈因为训练过度和精神压力，产生了幻觉。”
林野用平稳的声音说。
“仓库里没有怪物，只是他大脑在疲劳状态下产生的错误感知。休息之后就会恢复。”
完美的附和。
既重复了琴子的核心论点，又没有添加任何新信息。
琴子笑了。
那是满意的笑容。
“很好。那么，接下来——”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铃木突然站了起来。
刚才还瘫软在地的男生，此刻站得笔直。
他的表情完全平静了，甚至可以说过于平静——嘴角带着标准的微笑，眼睛直视前方，但瞳孔深处依然残留着一丝空洞。
“是的，岩永会长说得对。”
铃木开口，声音平稳得不自然。
“我只是太累了。谢谢您的关心，我这就去保健室。”
他朝琴子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迈着稳定的步伐走出仓库。
外面的学生围上去问了几句，他微笑着回答“没事，只是有点累”，然后独自朝着教学楼方向走去。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林野记住了那个眼神。
空洞的、被抽走什么的眼神。
“好了，事件解决。”
琴子拍了拍手，转向林野。
“看到流程了吗？收集情报，观察现场，给出符合常理的解释，安抚当事人。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她走出仓库，九郎和林野跟上。
围观的学生们已经散去，小树林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光斑，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对了。”
琴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林野。
“这是接下来一周的委托清单。基本都是类似的小事件，你提前熟悉一下背景资料。”
林野接过纸，展开。
上面列着七条记录：
1. 图书馆夜间传来翻书声，但管理员确认无人
2. 三年级C班连续三天有人丢失文具
3. 旧校舍二楼窗户在午夜自动开关
4. 体育仓库的篮球半夜自己滚动
5. 中庭的樱花树在无风时摇晃
6. 女生厕所第三个隔间有哭泣声
7. 校门口的石像眼睛位置改变
每一条都像是经典的校园怪谈。
“这些都会是‘合理的解释’吗？”林野问。
“当然。”
琴子微笑。
“翻书声是老鼠，丢失文具是有人恶作剧，窗户是年久失修，篮球是地面不平，樱花树是根系活动，哭泣声是水管声音。
石像……嗯，那个可能是鸟粪让阴影看起来像眼睛移动了。”
每一个解释都无懈可击。
每一个解释都可以轻易说服大多数人。
“明白了。”
林野将清单折叠好，放进口袋。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
琴子看了看手表。
“林野君，你先回教室吧。
你的班级是二年级B班，班主任是佐藤老师，九郎君会带你过去。
明天开始，有委托时我会联系你。”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记住，我们的工作很重要。维持平衡，保护日常，这是‘怪异之神’的职责，也是你的职责。”
林野点了点头。
琴子转身离开，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逐渐远去。
小树林里只剩下林野和九郎。
九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走吧，我带你去教室。”
两人并肩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
穿过小树林，经过操场，走向教学楼后门。
一路上九郎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就在快要到后门时，九郎突然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要完全相信她的话。”
林野脚步一顿。
九郎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幻觉。
但林野知道，他听到了。
不要完全相信她的话。
规则三的补充？还是规则之外的提示？
又或者，是另一个陷阱的开端？
林野没有追问。
他只是跟上九郎的脚步，推开了教学楼的后门。
走廊里，下课铃恰好响起。
教室门纷纷打开，学生们涌出，说笑声充斥空间。
一切都充满日常感。
但林野注意到，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每一个学生，在经过的瞬间，都会极其短暂地瞥他一眼。
那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打量。
是确认。
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确实在这里”，然后移开视线。
九郎带着他来到二年级B班门口。
教室里还有几个学生，看到九郎和林野，都投来目光。
“他就是转学生林野。”
九郎简单介绍了一句，然后对林野说。
“你的座位在靠窗那列最后一个。下午的课马上开始，我先回自己教室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林野走进教室。几个学生朝他笑了笑，说了句“欢迎”，然后各自做自己的事。
气氛很自然，自然得过分。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桌子很干净，抽屉里什么都没有。
窗外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旧仓库。
林野从口袋里掏出琴子给的委托清单，再次展开。
七条校园怪谈。
每一条都指向“异常”，但每一条又都可以用“常理”解释。
这就是岩永琴子的工作。
给出虚构的推理，让怪异以合理的方式收场。
但刚才仓库事件里，铃木那个空洞的眼神……
林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之前在街道上撕下的寻人启事。
照片上的年轻男性面容普通，寻人信息也很常规。
但他记得那张照片对他微笑的样子。
还有边缘渗出的红色液体。
他将寻人启事翻到背面。
空白。
但当他用手指摩挲纸面时，能感觉到极其细微的凹凸。
像是用很轻的力道写下的字，墨水已经褪色，但笔迹还残留着痕迹。
林野举起纸，对着窗外的光线。
逆光下，那些凹凸形成的阴影显现出模糊的字形。
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
“它们都在说谎”
“快逃”
三行字，越来越潦草，最后“快逃”两个字几乎无法辨认。
林野放下纸，看向窗外。
操场上，那个叫铃木的男生正从教学楼走出来，走向校门口。
他走路的姿势很标准，手臂摆动的幅度、步频、身体姿态，都标准得像是在模仿某个模板。
而且，他的影子——林野眯起眼睛——铃木的影子，和所有学生一样，笔直地指向学校钟楼的方向。
无论他面向哪里，影子都固执地朝向钟楼。
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林野收回视线，将寻人启事重新折叠好，放回内侧口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屏幕上是新的信息：
【今日委托完成数：1/7】
【评价：完美附和推理，认知同步率提升】
【提示：请继续遵守规则，维护日常的平衡】
【明日委托将于上午9:00发布】
林野关掉屏幕。
教室里的学生在聊天，老师在整理教案，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上。
一切都温暖、平静、日常。
此乃谎言！
他知道，这日常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
有什么东西在说谎。
而他，必须在谎言彻底吞噬一切之前，找到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