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在天亮前回到了公寓。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静静坐了很久。
反复回忆钟楼里“影子”的话,和九郎掩去痕迹的动作。
然后,他起身,找出纸笔,在月光能照到的桌面一角,开始书写。
他不再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而是用最清晰的字句,写下所有“异常”:
- 我没有影子。学生们影子指向钟楼。此为世界基础规则扭曲。
- 岩永琴子的“虚构推理”是掩盖“异常”的矫正程序。其本人可能也是“被矫正者”。
- 钟楼是吞噬“异常”(执念、记忆、不合理)的矫正器核心。渡边俊也已在此被吞噬,仅存残响。
- 樱川九郎,立场存疑。曾警告“不要完全相信她”,并在钟楼外帮我掩盖痕迹。其不死与预言能力在此体系内状态未知。
- 手机警告:认知同步率37%。需警惕自身记忆与认知被“日常”同化侵蚀。抵抗方式:质疑,寻找矛盾,记住“我是林野”。
- 关键推测:破解点在琴子“完美的逻辑”中。需找到其无法“虚构”过去的绝对矛盾,撕开“合理”表象。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仿佛要把这些事实刻进纸里,更刻进脑子里。
写完,他将纸张折好,放进贴身的衣服内袋。
然后,他又在手机备忘录、便签纸,甚至用指甲在木质桌腿内侧划下只有自己知道的标记,多重复制了几份关键线索。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空已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校园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但林野的观察更细致了。
他注意到,昨天在仓库“被解决”的铃木,今天在走廊与他擦肩而过时,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林野只是个陌生人。
他主动打招呼,铃木回以标准而空洞的微笑,脚步不停。
“认知同步”,不仅针对“异常”,也在抹除“异常”相关的记忆和人际联结。
午休时,林野在自动贩卖机前买饮料。
樱川九郎“恰好”也走了过来。
两人并排站着,看着饮料罐哐当一声掉出。
“昨晚没睡好?”九郎忽然开口,声音平淡,眼睛看着贩卖机玻璃上两人的倒影。
林野的倒影旁,空空如也。
“有点。”
林野回答,也看着玻璃。
九郎的倒影很正常,有完整的影子。
“做了个梦,梦见在爬一座很高的塔,塔里很黑。”
九郎拿起咖啡罐,指尖在罐身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塔太高,容易迷路,也容易摔下来。”
他喝了一口咖啡,“有时候,站在塔底下看看,反而更清楚塔是怎么建起来的。尤其是……那些用‘合理’的砖块砌起来的部分。”
他转过头,看向林野,眼神里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岩永学姐的逻辑一向很完美,一环扣一环。
但再完美的逻辑链,如果最初用来奠基的那块砖头……本身就是歪的,那整座塔,迟早会露出裂缝。”
说完,他没等林野回应,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奠基的砖头?裂缝?
林野咀嚼着这句话。
这是在暗示,琴子所有“虚构推理”赖以成立的某个最底层前提,可能是错误的?
那个前提是什么?
是“怪异需要被隐藏以维持平衡”?还是“人类无法接受怪异的存在”?亦或是……别的更根本的东西?
他想起“影子”的话:她也是被矫正的……最成功的作品。
如果琴子自身对“怪异”与“人类”平衡的认知,就是被“矫正”过的、歪曲的“砖头”呢?
傍晚放学,手机准时收到琴子的信息:
【请于晚七点整,准时抵达学生会室。委托内容将届时说明。请保持精神良好状态。】
精神良好状态。
林野看着这几个字,眼神微冷。是怕他状态不好,影响“矫正”或“测试”的效果么?
六点五十分,林野站在学生会室门外。
门内一片寂静。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人。
他抬手,敲门。
“请进。”琴子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清脆平稳。
林野推门而入。
学生会室和白天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只是办公桌上多了一盏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琴子坐在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带着微笑。
樱川九郎靠在对面的书架旁,双手插在裤袋里,表情平淡。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比外面凝重一些,弥漫着一种类似旧书和线香混合的淡淡气味。
“很准时,林野君。”琴子示意他坐在桌前的椅子上,“请坐。今晚的‘委托’有些特殊,与其说是解决问题,不如说是一次……认知的校准。”
校准。
这个词让林野心头一紧。
“认知校准?”他保持语气平静。
“是的。”
琴子身体微微前倾,独眼在台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你知道,我们的工作是处理‘怪异’,并用合理的解释覆盖它。
但偶尔,调查者自身也可能在接触怪异的过程中,受到一些……认知层面的干扰。
看到一些不存在的细节,产生一些没有根据的联想,甚至开始怀疑自身所见所感的真实性。”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这很危险。不仅对个人,对我们维护的‘平衡’也很危险。怀疑会滋生新的‘异常’。
所以,定期进行认知校准,确保我们的‘眼睛’看到的是被‘合理’过滤后的真实,是必要的。”
林野感到后背渗出细微的冷汗。
琴子在怀疑他?因为昨晚他接近了钟楼?还是因为他之前调查中表现出过度的“观察力”?
“我明白了。”林野点头,“需要我怎么做?”
琴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老式的、带卡带的录音机,放在桌上。
“这是一段音频,记录了三个月前,发生在旧校舍音乐教室的一起事件。
当时有一位名叫渡边俊也的校外人员,声称在那里听到了‘不该存在的钢琴声’,并出现严重的精神恍惚。
我们介入后,发现是老旧钢琴的共鸣箱在特定气流下产生的自然鸣响,配合渡边先生自身的疲劳和压力,导致了幻觉。”
渡边俊也。
她提到了这个名字,如此自然。
“我的‘虚构推理’成功说服了他,事件平息。”
琴子按下播放键,
“但最近,类似的低语又在附近出现。
我需要你听完这段当时的记录,然后告诉我,基于你的认知,你听到了什么,又认为真相是什么。
这将帮助我们判断,是否有新的‘异常’在模仿旧事件滋生,以及……你的认知是否清晰稳定。”
录音机开始转动,发出沙沙的噪音。
几秒后,一个年轻、惊恐、断断续续的男声响了起来,和昨晚林野收到的那段乱码短信里的音频,声音一模一样!
“……不……不是钢琴……是哭声……很多人在哭……在琴键下面……他们在喊……让我进去……让我……放他们出来……”
渡边的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嘘……别吵……它们在听……影子在听……钟……钟在走……时间不对……时间被……被吃掉了……”
录音里传来剧烈的喘气声,和什么东西被碰倒的杂音。
“我不要忘记!我不要变成他们!我不是!我不是——!”
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尖叫,录音戛然而止。
学生会室里一片死寂。
台灯的光映在琴子平静的脸上,她的独眼看着林野。
“那么,林野君。”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根据这段录音,以及我刚才提供的背景信息,请你告诉我——”
“你听到了什么?”
“而真相,又应该是什么?”
琴子的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她的眼罩上投下小片阴影。
“请记住,你的回答,将决定你是否能继续担任我的助手,是否能继续……留在这个‘平衡’而‘日常’的世界里。”
樱川九郎依旧靠在书架旁,但他的目光,悄然落在了林野脸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录音机停止的“咔哒”轻响,在房间里无限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