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模拟着思考的节奏。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让自己的目光落在那个老式录音机上,
仿佛在回忆刚才听到的内容。
琴子给出的“标准答案”很明确:
老旧钢琴的气流共鸣,
加上渡边俊也的疲劳与心理压力,
导致了幻觉。
他只需要复述这个逻辑,
就能通过“校准”。
但九郎的话在耳边回响:
“奠基的砖头……是歪的。”
如果琴子对“怪异”的基础认知本身就是被“矫正”过的错误,
那么她所有构建在此之上的“合理推理”,
无论逻辑多严密,
都建立在流沙之上。
“我听到的,”
林野开口,
声音平稳,
语速不快不慢,
“是一个处于极度惊恐状态下的男性,
描述了一系列非日常的感知。
他提到了‘哭声’、‘琴键下’、‘影子在听’,
以及……‘时间被吃掉了’。”
琴子微微点头,
示意他继续。
“从岩永会长您提供的背景信息来看,
物理原因很清晰:
旧校舍音乐教室通风不良,
特定天气下气流穿过钢琴共鸣箱,
会产生类似呜咽的鸣响。
渡边先生当时精神状态不佳,
将这种声音脑补成了‘哭声’,
并由此引发了连锁的恐惧联想,
甚至出现了时间感知错乱——
这是严重焦虑状态下的常见症状。”
他几乎完美复述了琴子的逻辑,
甚至加以补充。
琴子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很好。
那么,
真相就是……”
“真相是,”
林野顿了顿,
抬起眼,
迎上琴子的目光,
“有一架老旧的钢琴,
在特定环境下会发出特殊声响。
而一个内心可能本就存在某些压力或创伤的个体,
在孤独、疲惫的夜晚,
独自面对这种未知声响时,
他的大脑为了‘理解’无法理解的现象,
调用了他深层意识里最恐惧的意象,
编织出了一个自洽的、
但完全脱离物理现实的恐怖故事。
这个‘故事’反过来加剧了他的恐惧,
形成了恶性循环,
最终导致精神崩溃。”
他没有说“只是气流声”,
而是强调了“大脑编织故事”这个过程。
这依然在“合理”的范畴内,
甚至更心理学。
“您的‘虚构推理’之所以成功,”
林野继续道,
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探讨的味道,
“不仅仅是因为给出了物理上的解释,
更是因为您用这个解释,
覆盖了他大脑自行生成的那个恐怖‘故事’,
切断了他恐惧自我增殖的回路。
您用‘合理’置换了‘异常’,
用‘常识’覆盖了‘妄想’。”
琴子静静地听着,
独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
几秒后,
她轻轻拍了两下手。
“精彩,
林野君。
你不仅理解了表面逻辑,
甚至触及了这项工作更深层的心理机制。
用‘故事’置换‘故事’,
用更符合常理、
更不易引发恐慌的叙事,
去覆盖那些危险的、
可能导致认知崩溃的叙事。
这确实是维持平衡的关键。”
她身体向后,
靠进椅背,
似乎放松下来。
“你的认知很清晰,
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入。
这场校准,
可以判定为‘优秀’。”
通过了。
林野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
他刚才那番话,
其实埋了一个钩子——
“大脑调用深层意识最恐惧的意象”。
如果琴子追问“什么是渡边俊也深层意识最恐惧的意象”,
就可能触及“被矫正”、“被吞噬”的真相。
但她没有。
她接受了这个停留在心理学层面的、
依然“安全”的解释。
这印证了她的“逻辑”有界限。
她的“虚构”必须停留在能被常理接受的层面,
不能(或不愿)去触碰更深层的、
关于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异常”。
“感谢您的肯定。”
林野微微颔首。
“那么,
作为你通过校准的证明,
以及下一步的信任委托。”
琴子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折叠的纸,
推到林野面前。
“这是渡边俊也事件后,
旧校舍音乐教室区域仍然偶尔会记录到的‘残留异常波动’点位和大致时间。
原本这类监测该由我或九郎君亲自处理,
但近期其他区域的‘平衡’也需要维护。”
她看向林野,
眼神认真。
“我希望你能在一周内,
对这些点位进行周期性观察记录。
不需要介入,
只需要客观记录你感知到的任何‘异常’——
声音、
光线、
温度变化、
错觉等等。
然后,
向我报告。
这将帮助我们判断,
那起事件是否真的已经完全‘平息’,
还是有什么我们未曾察觉的‘碎片’仍在活跃。”
林野拿起那张纸展开。
上面手绘着旧校舍音乐教室及其周边走廊的简图,
标注了七个红点和大概的时间段,
都是夜晚。
这是一个更深入接触“异常”源头的机会,
也可能是更危险的陷阱。
让他直接接触“渡边俊也”残留的“异常波动”?
规则二:接受所有委托。
“我明白了。”
林野将图纸折好收起,
“我会详细记录。”
“很好。
那么今晚就到这里。”
琴子站起身,
笑容温和,
“时间不早了,
林野君早点回去休息吧。
九郎君,
能麻烦你送林野君到校门口吗?
夜晚的校园,
还是有人同行更安全。”
规则四:当樱川九郎提出同行建议时,请务必接受。
但这次是琴子提出的。
九郎会“建议”吗?
九郎从书架旁直起身,
点了点头,
没说话,
只是朝门口走去。
林野向琴子道别,
跟着九郎离开了学生会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依次亮起,
又依次熄灭。
两人沉默地走下楼梯,
穿过空旷无人的一楼大厅,
走向校门。
夜晚的校园寂静得只剩下风声。
远处,
旧校舍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个匍匐的巨兽。
快到校门口时,
九郎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看林野,
而是望着旧校舍的方向。
“旧校舍音乐教室的钢琴,
共鸣箱确实是坏的,
三年前就坏了,
根本发不出有规律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低,
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
林野心头一震。
“渡边俊也听到的‘哭声’,
不是钢琴发出的。”
九郎继续道,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但琴子给出的解释,
逻辑上是成立的,
因为‘有问题的钢琴’这个事实存在。
她只需要把这个事实,
和渡边‘听到声音’这个结果,
用‘可能’、‘特定条件下’连接起来,
就完成了‘合理’的覆盖。”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
说出了琴子“虚构推理”的核心技巧:
用真实存在的碎片,
拼凑出完全不同的图画,
并利用逻辑的“可能性”来黏合。
“她给出的图纸,
那些点,
可能是残留波动,
也可能……”
九郎终于侧过头,
看了林野一眼,
那眼神在月光下深不见底,
“是‘它’还在那里,
偶尔会‘饿’的信号。
小心点,
记录的时候,
别靠太近,
别听太久。
更别让‘它’觉得,
你有‘异常’可以吃。”
说完,
他推开校门,
走了出去,
没有再回头。
林野站在原地,
夜风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
九郎的话,
几乎明示了。
琴子的逻辑基石之一,
就是用真实碎片进行虚构黏合。
而旧校舍音乐教室里的“东西”,
很可能就是导致渡边俊也被“吞噬”的元凶之一,
甚至可能是一个小型的、
未完全被钟楼吸收的“异常聚合体”。
琴子让他去记录,
是真的想监测,
还是想用他这个“认知清晰”的新鲜个体,
去试探那个“东西”的状态?
或者……两者皆有?
他摸了摸内袋里那张记录着所有“异常”的纸,
又捏了捏口袋里那张标注着七个红点的图纸。
认知同步率37%。
危机并未解除,
只是从明面的测试,
转入了更幽暗的探索。
而探索的终点,
可能正是一个仍在“饥饿”的陷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林野掏出来,
是一条新信息,
来自一串从未见过的本地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
【校准通过。认知同步率:39%。波动上升,原因:接触核心信息。保持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