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没有说“分头搜”这种话。
他带着人追到岔路口的时候,没有急着下命令。他在岔路口停下来,站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其他七个人站在他身后,谁也没出声。
过了大概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周平睁开眼睛,往东南方向指了一下。
“她走这边。脚印是新的,光着脚,往东南去了。”
然后他开始安排。
“王横、赵远、孙力,你们三个走第一线。每个人隔五丈远,神识全打开,往前推。”
三个人点了点头,并排站开,往东南方向走了。
“李青、周虎,你们第二线。隔十丈远,跟在第一线后面。他们漏过去的,你们补上。”
又是两个人站出来。
“剩下的,跟我走第三线。陈九你走左边,马原你走右边,我在中间。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间隔保持好,每走二十步喊一声报数。谁先发现目标,别自己上,喊人。”
周平拔出剑,最后一个走进林子。
从头到尾,也就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八个人,排成三条线,间隔固定,神识一层叠着一层。
我蹲在十几丈外的树冠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说实话,有点意思。
这个周平比柳长青聪明多了。
柳长青是筑基期,修为高,但骨子里是个蠢货。
他仗着自己厉害,谁都不放在眼里,连最基本的防备都没有。
周平不一样。他才炼气六层,修为不怎么样,但他知道自己不行。
所以他不靠自己,靠的是大家一起上,靠的是阵型,靠的是规矩。
这种人比修为高的更难对付。
但也更有意思。
我蹲在树枝上,没有急着动。
先看看他们怎么走。
第一线三个人并排往前推,每走十步,中间那个叫王横的就会举一下手。
左右两边的人看见他的手势,就调整自己的步子,把间隔保持住。
第二线两个人跟在后面,走的不是直线。
左边那个往左前方探几步,再收回来;右边那个往右前方探几步,再收回来。
像两个梭子一样,把第一线漏掉的两边再搜一遍。
第三线周平走在中间,每隔一会儿就会低声问一句:“报数。”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个人,一个都不少。
我蹲在树上看着,心里给他们打了个分。
阵型还不错。执行力也挺好。神识用得也还行。
周平是个好猎手。
可惜他碰到的是我。
他这辈子大概没追过一个能悄然无息地在树冠上移动的人。
但我上辈子追过。也被人追过。
我站起来,踩着一根手臂粗的树枝,往东南方向移动。
这不是逃跑的方向,而是迎着他们走。
第一线三个人正往我这边推过来。间隔五丈,神识叠在一起,按道理说没有死角。
但道理是道理。
我从树上摘了一颗野果,不大不小,刚好握在手心里。
等第一线走到我正下方的时候,我瞄了一眼王横左边大概五丈远的地方。
那个位置在他和赵远中间,是两个人神识覆盖最薄弱的地方。
我把野果扔了出去。
野果划了一道弧线,穿过树叶之间的缝隙,落在了七八丈外的灌木丛里。
“啪。”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树林里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线三个人同时停住了。
王横举起拳头,所有人停下来。
“东边,有声音。”王横压低声音说。
三个人同时转向东边。赵远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把神识探过去。
“什么东西?”
“不知道。过去看看。”
第一线三个人偏离了原来的路线,往东边凑过去了。
他们的阵型乱了。
我趁这个机会,从树上无声无息地滑下来。
树干粗糙,擦过大腿内侧的时候磨得有点疼,凉凉的树皮贴着皮肤,激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顾不上管这些,膝盖一弯卸掉力道,前脚掌先着地,脚后跟悬空,一点声音都没有。
然后我贴着地面,从第一线和第二线之间的空档快步穿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少的地方。
走了五步,我已经到了第一线后面。
走了十步,我在第一线和第二线中间。
走了十五步,我穿过了第二线。
走了二十步,我站在了第三线后面。
从头到尾,也就几个呼吸的功夫。
身后,王横他们在灌木丛里什么也没找到。
“没人。”
“听错了?”
“不可能,明明有声音……”
“别管了,回位置。继续往前推。”
他们重新整好队形,继续往东南方向走。
而我已经在他们身后二十丈远了。
我靠着一棵树干,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八个人影排成三条线,整整齐齐地往东南方向走。
他们在追一个早就跑到他们后面的人。
我差点笑出声来。
但还没完。
周平是个聪明人。他很快就会觉得不对劲。
脚印突然没了,前面什么痕迹都没有,后面反倒多了一串新脚印。
他肯定会在某个时候下令往回走。
我得在他们回头之前,把他们引得更远。
我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在我来时的路上拖了几步,留了一串清清楚楚的拖痕。
然后我往东边跑了一段,又折回来,在几个不同的方向踩了一堆乱糟糟的脚印。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吓坏了的人在林子里到处乱跑。
但实际上,所有这些痕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东边。
做完这些,我往西北方向走了。
那才是我真正要走的路。
走了大概一顿饭的功夫,我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坐下。
神识里,那八个人已经离我很远了。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他们在东边停了下来。
大概是发现脚印不对了。
我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我感觉到那八个人开始往回走了。
但不是往我这个方向,是往东边更远的地方。
他们沿着我留下的假脚印,往东边追过去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往西北走。
跟他们完全相反的方向。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天边开始发白。
远处的地平线泛着鱼肚白,树林里开始有鸟叫了。
该走了。
我往山下走。脚步不急不慢,呼吸也很平稳。
走了没几步,我忽然停住了。
东边的天上,青云门主峰的方向,有一道光。
从主峰那边升起来,划破天空,快得吓人。方向就是这片后山。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光。
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山下走。
脚步还是不急不慢。
那道光确实快。筑基期?
但那又怎么样。
他追的是“幽梦”,合欢宗的妖女,经脉断了的废人。
他不知道,这具身体里现在住着另一个人。
一个杀了十年的人。
让他追。
我有的是时间,陪他们慢慢玩。
我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身后的树林里,鸟叫声突然停了。
不是一只两只停下来,是所有的鸟,在同一瞬间,全部不叫了。
然后是一声闷响。
很远,很重,像有人在天上跺了一脚。
连地面都震了一下。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看见。后山被晨雾遮住了。
但我知道,那道光里的人,落地了。
而且他落地的动静,比我想的还要大。
我收回目光,继续走。
十年前,我刚入行的时候,我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
“杀人不是本事,杀了人还能好好活着,才是本事。”
柳长青死了。追兵来了。
但我会好好活着。
我转过山脚,走进晨雾里。
身后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