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镇在晨光里醒过来的时候,我正好走到镇口。
镇口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落雁”两个字。
露水把石头打湿了,字迹看着有点模糊。
碑脚下长着一蓬草,草叶子上挂着水珠,在刚刚出来的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我光着脚从石碑旁边走过去。
脚底板踩在青石板上,凉凉的。
那种凉意从脚底漫上来,像夏天的井水浇在腿上,一路往上淌,整个人都跟着舒坦了。
镇子里已经有人了。
卖包子的把笼屉掀开,白汽“呼”地冒出来,热气腾腾的,把半条街都弄得雾蒙蒙的。
卖菜的蹲在地上摆菜筐,青菜、萝卜、一把一把的葱,码得整整齐齐。
卖布的正从板车上往下搬布匹,蓝的、灰的、青的,一卷一卷搭在架子上。
我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忙。
然后所有人都不忙了。
卖包子的手停在笼屉盖上,忘了掀开。
卖菜的攥着一把青菜,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卖布的刚把一匹布搭上架子,手一抖,那匹布就滚到地上去了,“咕噜噜”滚了好远。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我。
我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
上衣的袖子被我撕掉了,两只胳膊都露在外面。
衣服上全是血,干了的那种,一块一块的,黑红色的,看着就吓人。
裙子也被我撕短了,大腿和小腿都在外面。
脚上没穿鞋,头发散着,脸上也有血,从额头一直糊到下巴。
说实话,我自己都觉得这个样子有点吓人。
但我没管。
我继续往前走。
从街尾走到街头,一步一步的,不快也不慢。
脚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在早上安静的镇子里听着还挺响的。
旁边有人在交头接耳。
我听见有人说“这谁啊”,有人说“怎么搞成这样”,还有人说“别看了别看了”。
有个小孩想从大人身后探出头来看,被他娘一把拽回去,捂住了眼睛。
我也懒得看他们。
我在看这个镇子。
落雁镇不大,就两条街,交叉成一个十字。
十字路口最显眼的地方立着一栋二层小楼,门口挂着块招牌,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
招牌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悦”字少了一点,“来”字少了一撇,但还能认出来。
我刚要往客栈那边走,忽然余光扫到一个人。
街角站着一个男的,灰衣服,腰里挂着剑。青云门的打扮。
他正盯着我看,目光在我身上的血迹和撕破的衣服上转了一圈,脸色变了一下。
我假装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余光里,那个灰衣男子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往街边的巷子口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刻意跟我拉开距离。
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他拐进巷子,我跟着拐进去。
巷子不深,两边是住户的后墙,堆着些破筐烂木头的杂物。
他走到巷子中段停下来,背对着我,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
传讯符。
他的手指已经捏住了符纸的一角,灵力正往里面灌。
我在他身后站定。
“你是要报信吗?”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猛地转过身来,看见我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你……你什么时候……”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传讯符:“上面让你找的,是我吧?”
他的手在抖,符纸捏在指间,不知道该发还是不该发。
我将神识凝成一线,像根针似的狠狠扎进他脑子里。
他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眼睛往上一翻,手里的符纸滑落下来,人跟着就往地上栽。
我两步跨过去,在他倒地之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巷子深处的一堆破筐后面。
他还没完全晕过去,眼睛半睁半闭的,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我蹲下来,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从他手里把那张传讯符抽出来,塞进自己怀里。
“别出声,”我低声说,“出声就死。”
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瞳孔缩了缩,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惊恐。
我把手从他嘴上移开一点,留了一条缝让他说话。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发颤。
“你刚才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我说。
他的脸色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我问你,”我说,“后山出什么事了?”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捏住他一根手指,慢慢往后掰。他的脸扭曲了一下,嘴里漏出一声闷哼。
“我说……我说……”他喘着气,“后山封了,说是出了事……上面让搜一个可疑女子……我就知道这些,真的……”
“可疑女子?”我挑了挑眉,“长什么样?叫什么?”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搜查令上什么都没写,就写了‘可疑女子’四个字……我们下面的人也不知道在找谁……”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以为我不信,急得声音都变了:“真的!我发誓!上面就说让搜,连画像都没有,我们连找谁都搞不清楚……”
“上面是谁?”
“是……是柳长老那一脉的人……具体是谁我不知道,就是上头传下来的命令……”
我松开了他的手指。
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柳长青,”我说,“死了。”
他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变成了震惊。
“你……”
“我杀的。”
他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传讯符我拿走了,”我说,“你自己想办法回去。”
他抬起头来,目光无意间扫到我身上。
裙子被我撕短了,大腿露在外面一大截,白得晃眼。
他的脸“腾”地红了,赶紧低下头去,声音都变了调:“多……多谢姑娘……”
我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巷子外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瘫在地上,脸色惨白,手捂着胸口,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见我看他,脸又一红,赶紧低下头去。
我收回目光,没再理他。
身后安静得很,连脚步声都没有。大概是吓软了腿,还没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