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巷子,往客栈的方向去了。
看来柳长青那一脉的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长老死了,第一反应不是报丧,不是发丧,而是把消息压下来。
连搜查令都写得含含糊糊的,就“可疑女子”四个字,连个画像都没有。
下面的人满山乱转,连自己在找谁都不知道。
这是在怕什么?
怕人知道柳长青死了?怕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还是怕人知道他死的时候,身边还有个合欢宗的妖女?
不管他们怕什么,反正他们不敢声张。
这就够了。
他们越不敢让人知道,我就越安全。
我走出巷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客栈走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吱呀”响了一声。
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人,目光扫过来,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我扫了一圈,靠窗的位置空着,便走过去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我胳膊上。
胳膊很白,上面有几道干了的血痕,红一道白一道的,看着挺扎眼。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着绸子衣服,脸圆圆的,看着就挺精明的。
他正低着头打算盘,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
我没理他。
店小二站在柜台旁边,手里攥着块抹布,看着我,好像不知道该不该过来。
他看了看掌柜,掌柜冲他使了个眼色,他就硬着头皮走过来了。
“姑……姑娘……”他说话都有点抖,“我们这是正经客栈……
“上酒。”
我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这具身体的嗓子本来挺软的,但我说出来的话硬邦邦的,听着就不太好惹。
“这……大清早的……”小二搓着手,有点为难。
我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不是瞪他,就是看了他一眼。
但我那一眼里带了一点点神识,就那么一丝丝,像根针似的轻轻扎了他一下。
小二的腿就软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不能惹。
那种感觉不是害怕,是那种天生的,老鼠看见猫,兔子看见鹰,不用想就知道要跑。
他脸色发白,嘴巴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皱了皱眉头,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又闭上了嘴。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的血迹和身上的破衣服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看小二的脸色。
然后他快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一巴掌拍在小二后脑勺上。
“没眼力的东西!”他骂了一句,然后转过头来对着我,脸上堆起了笑。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那是生意人的假笑,现在这个笑里带着点别的东西。
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像是在掂量什么。
“姑娘莫怪,这小子刚来的,不懂事。”他弯了弯腰,“姑娘想用点什么?小店有上好的花雕,还有今年的新茶,要不要先来一壶?”
“酒。”我说。
“好好好,上酒。”他回头瞪了小二一眼,“还愣着干什么?去拿酒!上好的花雕!”
小二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掌柜又转回头来,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
“姑娘这一身……路上遇到什么事了?小店后院有热水,要不要先沐浴更衣?有上房,干净得很,被褥都是新换的。”
我没说话,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陪着笑:“姑娘别多心,我就是看姑娘这一身……出门在外不容易,小店能帮就帮一把。”
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掌柜的,有点意思。
刚才小二腿软那一下,他看见了。
正常人会觉得奇怪,但他没问,没追着打听,而是直接换了副嘴脸。
直接上酒,上房,沐浴更衣。
聪明人。
我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随手丢在桌上。
药丸不大,蜡封的,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掌柜面前。
掌柜低头看了一眼,没敢伸手。
“赏你的。”我说。
“这……”掌柜愣了一下,“姑娘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回去跟夫人用。”我打断他。
掌柜的脸“腾”地红了。他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看你这体质,记得切成十份。一次一份,多了你受不住。”
掌柜的脸从红变成了紫。
他伸手把药丸捏起来,攥在手心里,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多谢姑娘。”
声音都比刚才低了三度。
我就坐着没再看他。
掌柜站在旁边,手心里的药丸攥得发烫。
他张想说点什么客套话,但看我没有理他的意思,就识趣地退到一边去了。
临走的时候脚步都有点飘。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
阳光照进来,照在我胳膊上。
胳膊很白,上面有几道干了的血痕,红一道白一道的,看着挺扎眼。
酒上来了,两碟小菜,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
我倒了一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辣。
辣嗓子,但挺够劲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烧到胃里。
我夹了一块酱牛肉,慢慢嚼着。
大堂里的人慢慢恢复正常了。
该干什么干什么,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这边飘。
目光从各个方向飘过来,黏在我身上,像苍蝇一样赶不走。
但有三个人不一样。
他们不敢看。
领头的那个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杯泡得没颜色的茶,像在数茶叶有几片。
旁边两个也低着头,一个在看自己的手指头,一个在看桌面上的木纹。
三个人谁也不敢往我这边看一眼,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抬头就会被我盯上。
我喝了一口酒,嘴角翘了翘。
在等他们自己走过来。
喝完第二碗酒的时候,看他们没有过来的意思。
我站起来,端着碗,走到靠墙那桌散修面前,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