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破了的浴桶里流出来,沿着地板缝往下渗。
血衣泡在水里,脏兮兮的。
碎木头散了一地,椅子腿、桌面板、门框的碎片,到处都是。
我趴在房梁上,一动没动。
隐身符还贴着,身上的气息一丝都没有漏出去。
从他们踹门进来,到周师兄抢了令牌跳窗逃走,我全程都在上面看着。
赵莹拿着令牌的时候,我差点以为她要把东西带走。结果周师兄抢了。
他抢走比被赵莹带走更好。
令牌落在他手里,就是私吞宗门信物,罪加一等。
赵莹不会善罢甘休,回去之后肯定会把这事捅上去。
柳长青那一脉的人,光是解释为什么要抢令牌就够他们头疼的了。
两拨人打了一架,执法队的人受了伤,柳派的人抢了赃物跑了。
梁子结下了,这仇没个三五年解不开。
他们越乱,我就越安全。
我在房梁上又趴了一会儿,等楼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慢慢翻下来。
隐身符从身上飘落,掉在地上,化成灰烬。
房间里一片狼藉。水、血、碎木头,到处都是。
我踩着一地的水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后巷里没人。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我翻出窗户,落在后巷里。
巷子口有脚步声传过来,大概是镇上的人来看热闹了。
我低着头,往相反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我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小小的玉扣,拇指大小,通体莹白,上面刻着合欢花的纹路。
这是原主的东西。合欢宗的信号符。
激活后,方圆百里之内,只有修炼合欢宗功法的人就能感知到它的波动。
我把玉扣捏在指尖,把神识灌进去。
玉扣亮了一下,温温热热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荡开,无声无息地往外扩散。
“幽梦在落雁镇,”我对着玉扣说,“来带人。”
说完,我把玉扣收回储物袋里。
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合欢宗的人如果在这附近,应该已经收到了。
我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身后,客栈里传来掌柜的哭天喊地的声音:“我的店啊,造孽啊!”
我嘴角翘了翘,没有回头。
他们打完了,该我走了。
我走出巷子,绕到镇子另一头。
镇口立着那块石碑,“落雁”两个字被太阳晒干了,看着比早上清晰了一些。
我站在石碑旁边,回头看了一眼落雁镇。
两条街,一个十字路口。
客栈的二楼窗户破了一个大洞,碎木头挂在窗框上,摇摇欲坠。
街上有人在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消息已经传开了。
柳长青死在合欢宗妖女手里,青云门自己人打起来了。
用不了多久,附近的门派都会知道这件事。
名声坏了,想捂也捂不住。
我转回头,往东边走。
合欢宗的人在那边等着。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的天空中出现一道青光。
一艘小船从云层里降下来,通体青翠,像一片叶子。
船身不大,但足够坐三四个人,船舱里铺着软垫,挂着轻纱,风一吹就飘起来。
旁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合欢宗的衣服,料子很好,绸面的,绣着合欢花。
女的二十来岁,圆脸,看见我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圣女!”
她跑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上下打量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圣女你没事吧……我们找你找了好久……”
男的也走过来,单膝跪地,低着头。
“属下来迟,请圣女责罚。”
我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两个人。
女的叫阿萝,是“幽梦”的贴身侍女。
男的叫沈夜,是合欢宗派来保护圣女的护卫。
都是自己人。
“起来吧,”我说,“回去再说。”
阿萝抹了把眼泪,扶着我上了船。
船舱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铺着厚厚的软垫。
角落里点着一炉香,甜腻腻的,闻着让人昏昏沉沉。
轻纱垂下来,把外面的光滤成柔柔的一片。
我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沈夜催动灵力,船身轻轻一震,平稳地升上天空。
风声从外面掠过,但船舱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轻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阿萝坐在对面,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想问什么就问。”我没睁眼。
“圣女……你的修为……”
“经脉断了。”
阿萝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
我睁开眼,看着她。
“哭什么?”
“圣女……”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的修为……”
“修为没了可以再修,”我说,“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用手背擦眼泪。
我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脑子里在想一件事,原主在被柳长青俘虏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记忆是有的,但断断续续的,像被人剪碎又胡乱拼起来的布。
只记得那天晚上,她一个人从合欢宗出来,往东边去办一件事。
走到半路,三个人从暗处跳出来,二话不说就动手。
修为都不低,配合也默契,不像是临时起意的劫道,倒像是专门在那里等她的。
原主打不过,受了重伤,然后才落到柳长青手里。
但为什么会被袭击?那三个人是谁派来的?他们怎么知道她的路线?
原主不知道。她到死都没想明白。
我接手这具身体的时候,只继承了她的修为、记忆和本能,但她没弄清楚的事,我也弄不清楚。
这不对。
一个宗门的圣女,行踪被人摸得这么准,要么是宗门里有人泄密,要么是她自己要办的那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不管是哪种可能,我回去之后都绕不开。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路两边的树往后退去,一棵接一棵。
回去之后,还有一场仗要打。
先弄清楚谁想杀她。再弄清楚为什么。
至于怎么弄清楚,办法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