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埃里克就这样因着一身赌债,被绑上了这艘贼船。倒不是说他是何等冰清玉洁的人物——在父亲那"良好"的家风熏陶下,埃里克向来是烟酒不忌,鸡鸣狗盗之事亦是偶一为之,赚些外快。
赚钱嘛……
但是——眼下这个事,不能说和之前的事大相径庭,只能说是毫无联系。
一个驯兽师,一个落魄赌徒,一个小偷,现在要去行刺(或者说假装行刺)博舌克——他妈的城主。且不说其麾下数十高手环伺,便是那些南方蛮子雇佣兵,亦个个不是善与之辈。
虽然带着兜帽,披着斗篷,给人感觉像是非常刻板印象的刺客,实则埃里克的腿已经在抖了。
冷静。伊莉丝为他伪造了线人身份与密信,只消踩准地势,再"不经意"将那信笺遗落便是。
埃里克的眼睛砸在麻布兜帽之下,小心的看向远方。宴会现场,无数仆人上上下下,布置着桌椅和装饰。庄园虽然就在城区,但是周围没有什么公开区域,想要混进去不太现实,最好是偷偷溜进去。
埃里克继续往前看,几个卫兵很懒散的站岗,有时候闲聊几句,有时候不怀好意地对着厨娘吹吹口哨。
诚然,今夜这偌大庄园唯余仆役忙碌,戒备确是松懈。
所以这计划根本就不严谨啊喂!就这么几个破烂卫兵,翻进去他们也发现不了吧?难道自己要为了被发现专门跳到卫兵眼前大喊我是刺客吗?这有点脑子的人也不会信吧?
埃里克正在思考,突然感觉脖子一凉——一把短刀已经架在自己脖子上。
"汝亦觊觎安格斯长剑?"身后传来一道清冷女声,语气凛然,仿佛只要他的应答稍有差池,便会立时血溅当场。
“女侠…夫人…小姐…美女…误会啊,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休得胡言。自方才起,我便留意汝在此窥伺……明日乃博舌克千金出阁之期,宴上城主为贺喜事,将以其珍藏之安格斯长剑赠予新婿——此乃今夜最肥之饵!汝敢言未动此念?难不成汝竟是来行刺博舌克的不成?"
“呃…正是。不觉得在下的打扮很像刺客吗。哪会有小偷穿这么刻板。”
短刀缓缓离开了他的脖子。埃里克早就一身冷汗。他终于敢回头往后看,而身后的女子充满异域色彩,却又带着某种他只在古老画卷里才见过的神韵。眼尾微微上挑,像蓄力的弯弓,鼻梁高挺,唇色却是自然的淡樱色,一头乌黑的长发并未像自己熟知的女人打扮那样随意披散,而是一丝不苟地挽成了一个高髻,用一根通体漆黑、刻着繁复云纹的木簪牢牢束住。
“厉害,小女佩服,阁下英勇献身,实在忠义无双。”那人行了个礼,“我叫十三,也可以叫我歌蕾西。”
“什么?”埃里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那一下发音,“好吧,既然咱们目的不冲突,可以互相帮助,我可以…”
“谢了,不过我不需要。”歌蕾西没有答应他,那股肃然起敬的神情也消失了。真是个怪人。行事的风格实在让埃里克无法理解。
“但又可能需要一点,我的特征比较明显,不那么容易混入宾客之中,就算有请柬也容易引起注意,如果你明天能成功刺杀,那就能制造混乱,这对我来说还有点用。”
“你看吧,我就说…”
“别误会,我或许佩服你的决心,但我可不傻,你这就是自杀,没可能成功。我只需要你给我制造混乱。说吧,你需要我帮什么。”
歌蕾西说完双手抱胸,很挺立地站着,似乎带着不屑看他。这态度很让埃里克恼火。好像每个人都想着怎么让他去送死,好让自己有好处可捞。但是已经没有退路,后退也是死,往前还有一线生机。
而眼下最必要的是让歌蕾西相信自己真的是刺客,不能让她怀疑。
接下来怎么说就很重要。
“呃,其实,我并不是执行行刺的人。”埃里克压低声音,煞有其事,“我的任务是观察地形,然后把这个交给线人。”埃里克超绝不经意露出那张伊莉丝写的纸条。
“哦?所以你的线人是?”
“这个嘛…无可奉告。”
“不说我可没法帮你。”
“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就行。”
“敬酒不吃吃罚酒…”歌蕾西飞起一脚,很敏捷的高扫踢。
“石化!”埃里克大吼。而藏在角落的小煤球金光竖瞳亮起——魔力通过驯兽师和魔兽签订的魔网契约传导,埃里克的脸登时化为石头,硬抗下这一腿。
而歌蕾西几未收力,全力一击之下,砰然有声,碎屑纷落。埃里克差点被踢翻在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要帮我吗?”埃里克被搞糊涂了。
“少废话,你的线人是谁?”
“无可奉告!”
因为确实没有。
"想不到汝这逆贼,话倒是好套,嘴却这般硬。无妨,只要将汝斩杀,汝之刺杀亦成泡影……受死!"
歌蕾西拔剑出鞘,直取面门,剑势之凌厉,埃里克从未见过。
“斯通蒂尔!”埃里克赶紧念动咒语,小煤球一跃跳到中间,身体化为石柱,勉强格挡这一下。
好险,还好刚才被踢的踉跄几步,正好拉开距离。
但是现在已经近身…恐怕难以躲掉接下来的攻击。看来只能拼一把,以伤换命。
“伍…”埃里克咒语没念完,歌蕾西就一剑刺出,那六尺剑在她手上如同没有重量,只凭腰胯一扭,手腕一抖,剑锋便如吐信毒蛇,噬面而来。
完了…
埃里克闭上眼睛,预想中的死亡却没有出现。
他睁开眼睛,只见一支箭插在歌蕾西喉咙上。
她张了张嘴,想要喝骂,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音节,只有一股浑浊的气流从喉咙深处倒灌而出,发出像破旧风箱一样“荷荷——”的怪响。
然后那柄剑掉在地上,再无任何神气,就如同她的主人。
埃里克回头一看,竟是艾米莉。
“你怎么会在这?”
“伊莉丝小姐让我跟着你,说有人攻击你就把他干掉,然后再让你看纸条。”
埃里克彻底不懂了,他也顾不上自己正在发抖的腿,赶紧掏出怀里那张纸条。上面正是伊莉丝的字迹:
“只有死人不会说话。”
埃里克涨红了脸。
所以自己并不是所谓任务执行的一环,只是纯诱饵。但凡艾米莉来晚一步,自己就死了。不管死的是博舌克的便衣护卫,还是自己,都能让博舌克相信有刺客。自己所被告知的东西也没几句真话。
“所以这个人…她是博舌克的人,对吧?”
“是,名叫李氏,亚夏人,博舌克的亲卫。好了,埃里克先生,快走吧!”
“哼…不走会怎样?连着我一起杀了?如果到头来都是死,你不如给我死个痛快!来罢,也一箭射死我!”埃里克不走了。如果之前被告知的任务是高风险高回报,而这个实际的计划就是把他的死亡作为筹码,或者至少是筹码之一,“若我现在去投奔博舌克,是否比给你们效力更加有前途?我现在就去揭发你们的计划!”埃里克怒喝一声,转身就走,小煤球赶紧跟上,想小狗一样黏在他身后,紧随着脚后跟。
他一推开门想下楼,却发现艾米莉已经挡在门口。
这么快?
“喏。”艾米莉把账单副本丢给他。
“什么?100金币?你怎么不去抢?”埃里克吓傻了。在自由城邦,欠款达到100金币,和谋杀同罪——意味着投奔博舌克,他也没有必要为了信息而违背律法去保一个外人。
“当时你自己签的欠条,埃里克先生。我知道这很不容易…但是…伊莉丝小姐他们,真的不是坏人,他们不会真的害你的。”
“哼…我看我也没得选。”埃里克也没话了,“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