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琳娜侧身靠在丈夫肩头,伸出一只手,用那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抚过孩子皱巴巴的小脸蛋。她的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
“我们的宝宝很可爱呢……真像你小时候呀,也是个爱哭鬼。”
尤安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把怀里的小人儿抱得更紧了些。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小小的拳头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急着要抓住什么。尤安就这么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很小声地说:“就叫他泽夫吧。”
埃琳娜没有问他为什么。她只是点点头,把脸轻轻贴在他胳膊上。
窗外的夕阳正好落进屋里,把他们三个人镀成暖暖的金色。远处,晚风穿过麦田,拂过窗棂,轻轻吹动了埃琳娜的鬓发,幸福洋溢着。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落在泽夫脸上。他已经醒了,却没有睁眼——梦里父母的手还停留在额头上,温热的,像小时候每一次哄他入睡。
终于,他坐起身。
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木墙上。十七年了,这间屋子每一道木纹他都熟悉,熟悉到闭上眼睛也能摸出门框的位置。熟悉到,他知道此刻阳光落在第几块地板上。
他想起临行前村民们的目光。那些目光里的怜悯与担忧。想起他们不厌其烦地站在他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口型说话,用手比划,等他慢慢点头,说“懂了”。
他每一次都点头。每一次都说懂了。
可他心里一直有个声音:他们本不必这样的,都是因为我听不见声音。
泽夫不太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活在个没有声音的世界里。
但他记得光。
记得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母亲埃琳娜的金发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记得父亲尤安把他扛在肩上,院子里那棵老苹果树的影子从他们身上爬过去,斑斑驳驳的。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声音。
他只是觉得,父亲张开嘴的时候,母亲会笑起来。他觉得父亲的表情很有趣,于是也学着张开嘴,流下一串亮晶晶的口水。
尤安大笑起来,把他从肩上抱下来,举得高高的。
埃琳娜在旁边拍手,嘴唇弯成好看的弧度。
那是泽夫人生中第一个完整的记忆——被父亲举在空中,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母 亲站在下面仰头望着他,笑得像春天里第一朵花。
他还不知道,那一刻他的耳朵里其实什么也没有。
没有笑声,没有风声,没有苹果树叶子的沙沙声。
他只是觉得开心。因为父亲的表情很开心,母亲的表情也很开心。那就够了。
发现不对劲,是在那年秋天。
埃琳娜抱着他坐在廊下,手里缝着一件小衣裳。院子里的苹果熟透了,偶尔有一颗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如果有人在旁边听着的话。
但泽夫听不见。
他只是盯着那棵苹果树发呆,看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嘴巴一张一合。
“泽夫?”埃琳娜低下头,轻声唤他。
泽夫没有反应。
她又唤了一声,稍微大了一点儿。
泽夫依然没有反应,依然盯着那只麻雀。
埃琳娜的手顿住了。针扎进了指腹,渗出一颗血珠,她完全没有察觉。
“尤安。”
她的声音在发抖。
尤安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啃完的面包。他看见妻子的脸色,面包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
埃琳娜抱着泽夫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她把泽夫往尤安怀里一塞,转身进了屋。
“埃琳娜?”
尤安一头雾水,低头看向怀里的儿子。泽夫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嘴巴咧开,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白牙。
尤安忍不住也笑了。
他抱着泽夫往屋里走,路过那棵苹果树的时候,正好又一颗苹果落下来,砸在他脚边。
他没在意。泽夫也没低头看。
那天晚上,埃琳娜坐在床边,抱着泽夫唱了很久的摇篮曲。
她唱得很轻,像风吹过麦田。她唱着小时候母亲唱给她的歌,唱着她和尤安相遇那年学会的小调,唱着她能想到的所有温柔的曲调。
泽夫躺在她的臂弯里,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听不见那些歌。
但他能感觉到母亲抱着他的手臂有多紧,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他的额头上,一滴,又一滴。
他皱了皱小脸,但没有醒。
门外,尤安靠着墙根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月光照在他宽阔的后背上,照出那道微微颤抖的轮廓。
屋子里,摇篮曲还在继续,轻轻柔柔的,飘向一个永远抵达不了的彼岸。
从那以后,埃琳娜唱了更多的歌。
做饭的时候唱,缝衣裳的时候唱,抱着泽夫晒太阳的时候也唱。她的嘴唇不停地动着,好看的弧度弯了又弯,弯了又弯。
泽夫那时候看不懂她在干什么。
他只是觉得母亲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跟他说什么很重要的话。于是他也很认真地看着她,偶尔伸出小手,去够她的嘴唇。
埃琳娜就会停下来,握住他的小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没关系。”她的嘴唇慢慢动着,好让泽夫看清每一个形状,“听不见也没关系。妈妈会一直一直跟你说话,说到你老。”
泽夫那时候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他只是觉得,母亲笑起来真好看。
窗外的风吹进来,无声的。泽夫伸手,让风从指缝间流过。父亲说过,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因为春天的风最温柔。父亲说那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方,像是想起了什么。
泽夫不知道春天的风是什么声音。但他知道,风来的时候,草会弯腰,树叶会颤动,母亲晒在院子里的床单会鼓起一个小小的帆。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身。
王都很远。魔法师也许根本治不好天生的失聪。但他必须去——不是因为相信一定能听见,而是因为,再不走,他就永远舍不得走了。
推开门的瞬间,晨风灌满他的衣襟。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