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泽夫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凹陷，像是踩在一块被无数脚步磨圆了的石板上。他抬起头，打量了一下这个所谓的“评估场”。
比想象中简陋得多。
就是一个空荡荡的大房间，比外面的大厅还要宽敞些，但什么都没有。地上铺着灰扑扑的石板，头顶是挑高的木梁，几盏魔法灯挂在梁上，光线昏暗，把房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地窖。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散落着几张纸和一截短得不能再短的铅笔。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加洛已经走到房间中央站定，正在四处张望。泽夫跟过去，站在他身旁，目光落在那张长桌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桌上那几张纸上。
纸上写满了字，隔得太远看不清内容，但泽夫注意到，最上面那张纸的边缘有一道被撕过的痕迹，像是从某个本子上匆匆扯下来的。
他正想走近些看，忽然感觉到加洛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加洛正看着他，嘴巴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泽夫没完全读懂——加洛说话的速度对他来说还是太快了——但他读出了两个词：“等等”和“不要乱跑”。
他点点头，站在原地没动。
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泽夫听不见声音，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紧绷的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他开始观察这个房间的细节。地面的石板上有很多划痕，有些像是刀剑留下的，有些则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拖拽过。墙壁上也有修补过的痕迹，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的石头拼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打碎又勉强粘起来的拼图。
这地方被打过很多次。
泽夫正看得入神，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房间最里面的那面墙上，有一道窄窄的缝隙，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缝隙很细，如果不是正好站在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出来。
他盯着那道缝隙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那不是墙体的裂缝。
那是一扇门。
一扇被精心嵌进墙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门。
就在这时，长桌后面的那面墙上，那扇他以为是装饰用的木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老头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个子不高，瘦得像一根晒干的柴火，头发灰白，乱糟糟地顶在头上，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和领口都磨得起了毛边。他的脸上皱纹很深，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老头走到长桌后面坐下，拿起那截短铅笔，在那几张纸上划拉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桌子，落在泽夫身上。
他看了泽夫大概有两秒钟，然后转向加洛，嘴巴动了动。
泽夫没看清他说了什么，但他看见加洛的表情变了——加洛微微皱了一下眉，随即又舒展开，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解释什么。
老头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重新把目光转回到泽夫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用铅笔朝泽夫点了点，又朝房间中央的空地指了指。
泽夫读懂了那个动作——站过去。
他看了加洛一眼。加洛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嘴巴动了动：“去吧。”
泽夫深吸一口气，走向房间中央。
他站定之后，转过身，面对老头。老头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正绕过桌子朝他走过来。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当然，泽夫本来就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老头走路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
普通人走路，重心会上下起伏，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带起一点微小的震动。但老头走路的时候，重心稳得像一池死水，每一步都像是贴着地面滑过去的。
泽夫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老头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歪着头看了他几秒，然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朝他招了招。
泽夫愣住了。
他不确定这是什么意思。
老头见他没反应，又招了招手，这次动作大了些，嘴唇也动了一下，看口型像是说了句“过来”。
泽夫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老头面前。
老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泽夫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老头的手指像铁箍一样扣住了他，那只看起来干瘦的手竟然稳得出奇，纹丝不动。老头低着头，看着泽夫的手心，拇指在上面按了按，又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手背，像是在看一件商品。
泽夫紧张得手心开始出汗。
老头忽然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
“风村的？”
泽夫看懂了，点点头。
老头又说了句什么，这次说得很快，泽夫没看清。老头似乎意识到这个问题，便放慢了速度，一字一顿地又问了一遍：“你，能，听见，多少？”
泽夫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
老头挑了挑眉，那个表情泽夫看懂了——他在想事情。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老头忽然转身，走回长桌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纸和一支新铅笔，刷刷刷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举起来给泽夫看。
纸上写着：
“你打过架吗？”
泽夫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老头又写了一张：
“和谁？”
泽夫看了那张纸好一会儿，才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动作——一个挥拳的动作。
老头看着他的拳头，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泽夫看得清楚，那不是一个善意的笑。
老头把那张纸翻了个面，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纸转过来，让泽夫看。
这次写了很多：
“这个测试很简单。我不会让你和魔兽打架，也不会让你举重物。我只做一件事——我会朝你走过去，你要想办法不让我碰到你。随便用什么方法，跑、躲、挡，都可以。只要我碰不到你，你就通过了。”
泽夫把这段文字读了两遍，抬起头，看着老头。
老头已经把那支铅笔放回桌上，正慢悠悠地把长桌旁边的椅子挪到一边，清出了一小片空地。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泽夫，微微弯了弯腰，像是在做一个准备动作。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泽夫，嘴巴动了动。
这次泽夫看得很清楚，老头说的是：“准备好了吗？”
泽夫攥了攥拳头，点了点头。
老头朝他走过来的方式，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刚才他走路像一池死水，稳得让人不安。但现在他动起来的时候，泽夫感觉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不是快，也不是重，而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老头身上涌出来，朝泽夫压了过去。
泽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老头继续往前走，速度不快不慢，步子不大不小，就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一样随意。但泽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直觉——这个人很危险。
不是那种会伤害他的危险，而是那种……如果他站在原地不动，老头会像穿过一层薄雾一样，毫无阻碍地走到他面前的危险。
泽夫又退了一步。
老头还在走。
泽夫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老头说要碰到他，他必须想办法不让老头碰到。用跑的？这个房间虽然大，但终究有尽头，老头只要一直追，他迟早会被逼到墙角。用躲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连个能藏身的地方都没有。用挡的？
他看了一眼老头那副干瘦的身板，心想：挡得住吗？
他还在想，老头忽然加快了脚步。
不是冲刺，只是从散步变成了快走。但就是这一下变化，让泽夫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急速缩短。
他没时间想了。
他转身就跑。
泽夫跑得不算快。他年纪小，腿短，体力也一般，但胜在灵活。他朝着房间的另一头跑过去，余光扫到加洛正站在角落里，表情紧绷，嘴唇紧抿着，像是不敢出声。
泽夫跑到墙边，猛地转向，沿着墙根往另一侧跑。他不敢回头看，但他能感觉到老头还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跑过一面墙，又一面墙，脑子里飞速计算着。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老头虽然看起来年纪大，但步伐稳得很，气都不带喘的。他迟早会被追上。
他需要一个办法。
不是跑，不是躲，不是挡。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在风村的时候，村里有个老猎人，教过他一个道理：如果被野兽追，不要跑直线，跑曲线。野兽四肢着地，转向比人慢。
泽夫不知道这个道理对老头有没有用，但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猛地变向，朝房间中央冲过去，跑了几步又突然折返，朝另一面墙跑过去。他的步子很小，频率很快，像一只被惊扰的兔子。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老头跟过来了，但他不确定老头有没有被他甩开。
他又变了一次向，这次跑得更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体，继续跑。
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老头走路的声音。
不对——他听不见声音，但他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老头的脚步一直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震动。但现在，那种微弱的震动忽然消失了。
泽夫猛地回过头。
老头站在原地。
他站在房间中央，距离泽夫大概有十几步远，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那个让泽夫不安的淡淡笑容。
他看着泽夫，嘴巴动了动。
泽夫喘着气，盯着老头的嘴唇，努力分辨他在说什么。
老头这次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做得很清楚。
他说的是：“不错。”
泽夫愣住了。
老头没有再往前走，而是转过身，走回长桌后面坐下，拿起那截短铅笔，在那几张纸上写了几笔。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加洛，嘴巴动了动。
加洛听完，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泽夫不确定那是什么表情，但看起来不像是坏事。
加洛朝泽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他竖了竖大拇指。
泽夫茫然地看着他，又转头看向老头。
老头正靠在椅背上，用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他，嘴巴又动了动。
这次他说的是：“通过了。”
泽夫读懂了这两个字。
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