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话到这里，我也该下线了。”
“啊……说的也是。”
赫萝·梅洛斯·维多尼利亚深深叹了口气。
在她的视野中心，有一只浑身发绿的爬虫类生物。它身穿黑色的西装和大礼帽，看起来像上个年代的喜剧动画里出来的角色。
奇异的是，刚才与她对话的，便是这个生物。在这个游戏世界里，这是一种常见的魔物种族。
“赫萝小姐，你还会继续留到关服为止吗？”
赫萝点了点头。
“是啊。本座是这个打算的。”
爬虫类生物也将奇怪的脑袋上下摆动起来。
“看来你是真的喜欢这个游戏。”
“毕竟本座氪了不少金，在《M.O.V》里。”
《M.O.V》就是她们现在所处的虚拟现实游戏，这个超世代的游戏能让玩家体会到身临奇迹般的虚拟体验。如今这种游戏已经不罕见了。
游戏名字和介绍在脑中迅速略过，赫萝在心中又叹了口气。她尽力不将自己的遗憾摆在脸上，尽管如此，同样身为玩家的对方也能体会到吧。
“抱歉啊，不能陪你一起留下去。”
“不。没事的，查尔斯先生。”
赫萝抬起一只手，那只小巧纤细的手，与红色的衣袖出现在视野中。她挥了挥手。如此这般，可以在游戏中全方位地运动自己的身体，即使是表情也能凭自己意志摆动。
不过，对于一些非人形的种族来说，他们做出表情有些困难。比如这位查尔斯先生，按照现实里的感觉摆动脸部肌肉时，有时也会摆动触角，或做出鬼脸。
因此他在表现角色感情时，通常会发送一个图片表情。
查尔斯的头部旁边，出现了一个小对话框，显示出一个摇头晃脑的像素表情，看起来他也表示对此很遗憾。
“不过，我之前就很好奇了。只是这件事有碍于服务器规则，一直没有问。”
“尽管问吧。本座没有什么不便被知道的事情。”
而且，都要关服了，管他什么规则呢。
查尔斯又发出了一个点头赞同的表情，同时触角也在头顶活跃了两下。
他用漆黑的眼珠仿佛打量般盯着赫萝。
“赫萝小姐，应该是学生吧。”
“是哟。”
赫萝摆了摆手。
“每天的高中生活特别累，所以《M.O.V》就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了。”
现在这个唯一的精神支柱也要倒塌了。想到之后不得不找新的游戏，或是一头埋进学业里，赫萝就有些说不上来的疲惫感。
“是这样啊。嗯，你的心情我也理解。我那个时候也一样，只不过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游戏。”
“呼嗯。本座记得，查尔斯先生的那个年代，只有普通的电脑游戏吧。”
“正是。那种游戏只能对着一张屏幕，哪有现在这么方便。不过我还是喜欢以前的游戏，就连那时候的游戏卡带也在收集哦。”
随后，他就像在回顾往昔一般，将头抬起，爬虫类脑袋发呆一般，看着头顶的天花板。那里有幽蓝色的吊灯，散发着光芒。
“这些卡带已经绝版了，现在让我卖也不想卖呢。”
感叹了一会儿后，他回到正题。
“总之，我想说的是，《M.O.V》是我玩过的第一款超世代游戏。估计也是最后一款了。”
“怎么会呢……其他游戏也请试试看吧。”
查尔斯抬起一只手，覆盖甲壳的手部有些龟裂。他蠕动了一下后半段的身体，他的下半身放在另一边的椅子上。由于身体较大，每次都会占用两个位置。
“不了。其实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玩游戏了。”
“难道，孩子终于出生了？”
之前他与赫萝说过这件事。
查尔斯再次发出一个表情包，图片上写着“YES”。
“虽然我这个年纪才找到老婆有点丢人啦。为了家庭，我也不得不付出更多精力了。”
“这样的话……确实没办法一心放在游戏上了。”
赫萝缓了一下，总之先祝贺了查尔斯，使用礼炮这种庆祝道具，伴随着“PiPi~”的声音，凭空出现大量彩带落下。
爬虫类生物吐出白雾。
“《M.O.V》虽然到此结束了，至少我会记住这个游戏的。和你们的冒险也很有趣，最初带我从新手期玩了很长时间的人，就是赫萝小姐你吧。”
“嗯。那个时候很有趣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回到那个时候再来一次。”
……那些也就到今天为止了。游戏关服后，什么都不会剩下。
查尔斯突然低下脑袋，微微俯身。
“我想对你说一声谢谢。即使是我这样的大叔，也愿意陪我一起玩。”
“不……本座才是，和查尔斯先生一起玩游戏非常开心啊。而且，在《M.O.V》里也不关乎现实里的年龄。”
《M.O.V》非常注重角色扮演。所以每个玩家都有一个人设，也就是“皮”，名字也不是乱取的，大多数服务器里都严格禁止不符合人设的行为。
在现实里，她自然不叫赫萝·梅洛斯·维多尼利亚，这种有些中二的名字。
游戏里则无关乎这些，为了表演人设，赫萝通常用“本座”自称。这也是为了塑造一个强者的人设。不管怎么说，她可是全服排行靠前的玩家之一。
“我要问个奇怪的问题可以吗？可能涉及三次元隐私。”
“请吧，请吧。毕竟都快关服了哦。那些服务器的规则都没什么意义了。”
“赫萝小姐是女孩子吧？女子高中生？JK？”
对于这一连串的爆炸性问题，赫萝顿时哑口无言。
她愣了一下，身体向后靠在了高大的椅背上，双手抱臂。对她的角色来说，这个石制的精致椅子略有些大号。
她记得这个人确实有这方面兴趣，甚至都特地把癖好写在了自己角色的人设里。
感觉这个人是忍到了今天才终于说了出来……赫萝微微打了个寒颤。
要说她是男是女，那当然是男的了！那不是当然了吗？
前面说过《M.O.V》是个非常注重角色扮演的游戏，因此有一部分特殊种族，如“魔女”，玩家只能根据实际性别选择角色，这就是让查尔斯误会的一个原因。
赫萝之所以会用女角色，纯粹是因为一场意外。最初是她带了自己初中妹妹入坑，她建好角色后说“老哥，帮我练下级。”
然后就将账号丢给了赫萝。之后赫萝时常登录妹妹账号，帮她练级。本人登录地都没有她多。结果到了最后，妹妹根本不玩了，甚至都忘记了这个游戏……
赫萝在今天登录前曾对她提起过这个游戏，结果她对要关服的事情也了无兴趣。
“啊、是吗……”这么回了一嘴。
亏我还帮你练那么久……想到账号就这样废弃太可惜了，于是赫萝便一直用了下去。名字虽然保留着初中妹妹起的中二名字，外观倒是用“化妆盒”道具微调了一下。
原本的黑发变成了金发，头发很长，一直延伸到屁股。这是为了塑造人设，特意拉长的长度。在原本的脸型上也调整了下，以拉开与妹妹的区别。
妹妹残念的美少女好底子，变得更加完美无瑕。微调过后与原版还是有一些差别的，乍看之下是两个人，细看之下又能发现很多相似之处。
由于《M.O.V》生成的角色是根据现实人物为模型的，妹妹又是个吃进去的肉都长到其他地方的家伙。所以胸前十分饱满，搞不好有E的程度。
身材这块可调的范围太窄，就算调低了一些，胸前这堆脂肪还是很大。平时她只能尽量不低头。
尽管有些碍视野，还有些影响战斗……事到如今，赫萝已经可耻的习惯了。
从别人的视角来看，赫萝无疑是个金发美少女。赫萝的魔女种族，是鲜有的只有女性可选，并且女角色会受到加成的种族。
而《M.O.V》这种硬核游戏女性玩家本身就少，经过长时间培养，赫萝的强度便在服务器内达到了相当高的梯度。
综上所述……
赫萝想了想，又看了看查尔斯那兴奋的虫类复眼，大概过了几秒，她叹了口气。
“是的。”
赫萝无奈地点了点头。毕竟都快关服了，稍微满足一下朋友的幻想又怎样呢？
他们在现实里没有任何联系，今晚过去如今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哦……哦哦！！”
爬虫生物的嘴角溢出来酸性的汁液，滴到了桌子上。
桌子-10HP。
“鼠鼠我又想了一下，还是留到关服好了。”
"不是要去陪老婆孩子吗……"
赫萝发了个流汗的表情。
查尔斯用力拍了拍桌子。
“哪里有陪JK美少女玩游戏重要！”
“你这家伙在现实里绝对是个阿宅吧。”
赫萝离开座位，蓝色的火焰晃了一下。
“你不就不必陪本座了。本座还有其他地方要去。”
说着，留给了查尔斯一个“快去陪你老婆”的眼神，赫萝快步离开了房间。
在『爬虫公馆』的通道停留了一会儿，赫萝打开了菜单。虽然她打算传送到哪里走走，不过想了想，决定切换成其他角色。
眼前的景象离他远去，赫萝在一个纯白色空间里待机，身体也变成了现实中的自己的模样。睡前穿着的睡衣也在虚拟空间显示了出来。
超世代设备可以像电脑那样，同时开几个后台。刚才赫萝并没有退出角色，而是将她挂机到了一边，然后重开了同一个游戏，登录了不同的账号。
作为游戏废人，赫萝当然不止一个账号。
“不登录的话太浪费了……”
这都是自己每天花时间练的角色，有的还氪了不少金。
“对他们来说，肯定也想见见这个世界的最后一面吧。”
这样想着，赫萝同时登录了十几个账号在后台，再多下去，设备的承受能力就支撑不住了。
前台主控的是『摩蒂尔斯』这个角色，他是赫萝创建的第一个非人类角色。
赫萝开服没多久就入坑了，当时在《M.O.V》内由于更新了各种非人类的可玩种族，赫萝便开了一个角色培养，作为魔族的摩蒂尔斯非常强力，直到现在成为排行榜第一。
因为太强，以及种族关系，在当时被称作魔王。后来催生出各种魔王扮演，而摩蒂尔斯就此被誉为“初始魔王”。
转眼间，眼前是灰暗的古堡，赫萝在主大厅的王座上醒来。摩蒂尔斯是典型的男性魔王形象，转动视角，身边站着一个人。
“迪亚波罗。”
“请吩咐，陛下。”
喊了一声名字后，迪亚波罗走到了眼前，单膝下跪一副待命的样子。
赫萝轻敲王座的扶手，她只是想喊喊看，其实根本没什么好吩咐他去做的。
迪亚波罗也就是游戏中的NPC。这些NPC会根据玩家的命令，做出栩栩如生的行动。没有命令则会一直待机。
他有着一头血红中掺杂银白色的长发，华丽的宫廷袍子，恶魔的黑色眼白，散发着危险的气场。不过在摩蒂尔斯的面前，他收起了利爪，甚至有些畏缩，不敢与摩蒂尔斯眼神接触。
这些小动作和反应都是游戏内的AI操控，根据NPC的人设活灵活现地表现了出来。
赫萝手肘撑在扶手上，托着腮，摩蒂尔斯那银白色的长发流到了肩膀。
他睥睨着迪亚波罗说道：“吾计划去某个遥远的地方。”
“属下立即准备随同前行。”
赫萝抬起一只手。
“不。不用了。吾这次的行程只一人即可。”
“那么，陛下何时归来？”
“关于这个……”
空荡荡的王座大厅回荡着凛然的声音，赫萝再次用手指敲了敲扶手，目光越过迪亚波罗的肩膀，看向他的背后，那一座座石像。
那些都是已经离去的，曾一起冒险、建造魔王城的昔日同伴们。
她叹了口气，随后转向迪亚波罗，看向他的脸庞，露出了笑容。
“吾想想，等你能独当一面的时候……成为魔王的时候吧。”
这意味着永远不可能。魔王说到底也只是流行在玩家之间的称号，而NPC不可能被玩家称作魔王。
当然，作为NPC的迪亚波罗是不会知道的。
他睁大了双眼，仿佛想在摩蒂尔斯的脸上寻找真意般，仔细看着眼前这位魔王。
他低下头，似乎缓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父王。”
“嗯。很好。”
迪亚波罗实际上是摩蒂尔斯的儿子。人设上确实有着摩蒂尔斯的血统，这是游戏内的子嗣培育系统创造的角色。
除了这家伙以外，好像还弄了不少……
《M.O.V》个人可拥有的NPC上限为百名，公会等大型组织的上限达到千级。所有NPC都会正常死亡，死亡后不可重生，除非使用特定道具。
这种可帮助玩家进行冒险的NPC，入手方式有以下几种方式：
一，直接招募。各个地区都有可招募的官方NPC和非官方NPC。
二，玩家创造自定义NPC。创造NPC需要公会等高级组织的权限，个人无法创造NPC。摩蒂尔斯的“魔王城”类似公会，也具备这样的权限。
自定义NPC可以自设背景、外貌，而属性和能力是组织成员赋予并锻炼的，精心培育的NPC不比玩家弱。可以看作是一种公会武器。
三，家庭NPC。《M.O.V》中角色的出生，自带随机背景，有父母和兄弟姐妹。这也是角色扮演的一环。
由于角色背景是随机的，有时候会产生一些奇葩的设定，比如自己是人类，父亲是哥布林、兽人之类的。还有兄妹都是嗜血的疯子，出生就要自己的命……
摩蒂尔斯是魔族和精灵的子嗣，血缘上魔族的血更浓。他同为魔族的父亲早就战死，作为母亲的精灵则远在精灵的故乡。
四，结婚并生下后代的儿女NPC。玩家可以通过结婚得到子女，结婚对象可以是异性NPC、也可以是玩家。
当然，游戏内的结婚只是个形式。点几个按钮就可以直接诞生一个孩子，如果是特殊种族会得到相应的蛋。甚至可以反复离婚，再结婚，刷子女NPC……
子女属性半随机，会继承一点父母的外貌和能力，等级也需要从头练，而且是从婴儿期开始培育。
这个系统不算多冷门，但像赫萝这样疯狂刷子女培养的狂热份子属于少数。
总之，迪亚波罗就是最后一种NPC。或许是继承了摩蒂尔斯的血统和能力，迪亚波罗的实力可以勉强匹敌一些中规格的玩家。
“既然如此，母亲的话……”
“她会随我一起走。”
迪亚波罗的母亲就是之前登录的“赫萝”。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摩蒂尔斯只有一个儿子，但玩“赫萝”的时候刷了不少儿女来着。
此时，迪亚布罗似乎有什么想说的样子。
“——你没有什么不满吧？”
赫萝操控摩蒂尔斯，释放出些许威压。随后迪亚布罗便一阵颤抖，赶忙低下脑袋，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激动地说：
“能为摩蒂尔斯陛下效劳已是属下此生最大的荣耀，陛下即是统治这个世界的魔王，若对您产生一丝一毫的质疑，便是对属下灵魂的亵渎！”
“唔嗯。吾不在的时候，你且尽力吧。”
赫萝让迪亚波罗退出房间，接着一个人在偌大的王座叹了口气。
估计这个时候，大部分玩家都聚在一起。而自己却在这个空荡荡的魔王城里，迎接最后一刻。
打开好友名单，几乎所有的玩家名都显示出灰色，大部分人上线时间已经是几年前了。
赫萝平时为了沉浸游戏，都是关闭UI的。此时她打开了视野中的UI，画面中出现各种信息，占据上下左右的空间。
左下是血条、蓝条等。上方有着游戏时间和现实时间。距离关服的『00:00』点还有……十秒吗？
没想到时间过的这么快。她本想再去几个地方，这样看来，最后真的只有在魔王城的王座上度过了。
昔日的冒险在脑中闪过，赫萝闭上了眼睛。
明天……该做什么好？去玩玩新出的游戏吗？
总之，先去《M.O.V》的论坛里吐槽吧。
……五。
……四。
……可恶。
就这么结束了吗？
赫萝重重地捶打了一下王座。
……三。
“哈哈哈哈！”
从王座上下来，她一头倒在铺有红毯的地面。
“『随机传送（Random Teleport）』。”
再次合上双眼后，她使用了会随机转移玩家位置的命令。
不知道自己被传送到哪了，她没有去看的心情。
……一。
……零。
就像电视屏幕息屏一样，全部的事物，脑中的思考，都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醒来后，赫萝已经成为了“赫萝”。
